第31章

裴亦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可面对裴母小心翼翼的提议,他终究没有直白驳回,只淡淡应了声:“嗯, 再说吧。”

裴母太懂裴亦的性子, 知道多说无益, 又细细嘱咐了几句照顾好宁钰的话, 便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一片死寂,唯有清冷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缠在在鼻尖, 挥之不去。裴亦在廊下静立了片刻,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宁钰方才苍白脆弱的模样,终究放心不下他独自留在病房, 转身轻手轻脚走了回去。

病房门被缓缓推开,宁钰闻声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方才那一番哭闹早已耗尽了他刚恢复些许的力气,整个人蔫蔫地窝在病床上, 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坐起来把药吃了。”裴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脸色和语气都褪去了方才的冷硬, 多了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可宁钰与他相伴多年, 早已将他的性子摸得通透,旁人或许会觉得裴亦是在低头求和, 唯有他清楚,男人心里还憋着气。

因为裴亦没叫他宝宝, 也没唤他小钰。

宁钰见裴亦态度还没彻底软化, 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直接向裴亦反方向侧过脸,冲着窗户。

裴亦一手端着温水,一手拿着药片, 看着宁钰赌气般不肯转身的模样,心尖先软了半截。说到底,他哪里舍得真跟宁钰置气,只要这人好好的,他便什么都能妥协。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放软了声音,轻声哄道:“宝宝,吃药。”

“你吃吧,我觉得你也该吃药。”

宁钰铁了心要跟裴亦过不去,身子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彻底背对着他。

裴亦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宁钰抬胳膊想躲,没成想直接打到了裴亦手里的杯子,温水哗的一声洒在床铺上。

只要宁钰不说死之类的话裴亦对他永远都是好脾气且溺爱的。

裴亦把被子放下,抽了几张纸,先给宁钰擦脸,然后把被子掀开,将人抱起来放在一旁的小沙发。

宁钰压根不怕裴亦会恼他,可连日发烧早已耗光了他的气力,躺在床上尚且觉得天旋地转,被人这么一抱,更是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他虚弱地靠在沙发靠垫上,声音带着哭腔的软糯:“我好晕。”

“我让护士给你换床铺,先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好不好?”裴亦给宁钰垫了个枕头,把外套脱下披在宁钰身上。宁钰这会儿是真难受,也不乱发脾气了,乖乖听裴亦摆弄,蜷在沙发上。

护士的动作极快,不过几分钟便将湿掉的床单被褥全部换好。裴亦再次俯身将宁钰抱回病床,却发现怀里的人呼吸轻浅,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亦缓缓俯身,脸颊轻轻贴上宁钰冰凉的小脸,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他慌忙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探向宁钰的额头与胸腹,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裴亦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宁钰高烧又开始复发。

几名顶级相关专家聚集在宁钰病床前,配合宁钰各项化验报告给宁钰会诊,可他们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宁钰高热低烧反复的原因。

“血液各项指标很正常,完全可以排除病毒或者细菌感染。”

“身体其他系统也没有问题,按理来说受惊后发烧一天两天也就好了,温度也不该这么高……”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堪称国内内科泰斗,此刻脸色凝重,对着裴亦沉声道:“裴先生,宁少爷的病症极为罕见,我从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情况。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研究,眼下我们只能先用药物强行控制体温,维持他的身体状况。

裴亦望着宁钰苍白的小脸,心口那阵尖锐的剧痛,竟一点点沉成了彻骨的恐惧。

人在生死前皆为尘埃,哪怕是裴亦,现在也无可奈何。

“需要任何医务上的资源联系张助理。”

待医生们走后,裴亦冰霜似的外壳瞬间破碎。他坐在床边,摩挲着宁钰的手,“要是我能替你该多好。”

说完,裴亦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不禁自哂。

要是真的能替,那么宁钰从小到大都不会受到一分一毫的痛苦。

黑色迈巴赫驶出医院,裴亦亲自开车前往四十多公里外的山林寺。

到达时已经降临傍晚,裴亦将车停在山下,步行上山。

儿时他曾和裴、宁两家长辈以及宁钰一同来过,大人们所求繁多,一进去就是好几个小时,裴亦便领着宁钰在寺庙院子里面玩。

一颗百年老树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宁钰拉着裴亦的手,指着树上的红绳牌子问:“那个是什么?”

“别人许的愿望。”

“挂在上面就会实现吗?”

裴亦从小就是唯物主义者,他心里对把愿望挂在树上好像就能实现似的行为十分不解。但宁钰这么问,裴亦为了让宁钰高兴便点点头。

宁钰这下乐了,嚷着也要写一个牌子挂在树上。

裴亦向来对他有求必应,立刻给他拿来笔和牌子。

那时宁钰年纪太小,好多字都不会写,便凑在裴亦耳边,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心愿,让裴亦代笔。

“我希望裴亦和爸爸永远陪着我。”

裴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还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吃一个冰淇淋。”

宁钰踮起脚去看桌子上的字,裴亦写完后直接把小小的人抱起来,“宝宝亲手挂上去才灵验。”

宁钰费劲的举着小胳膊将牌子挂在枝头。

挂完牌子,宁钰见裴亦要去还笔,疑惑问道:“怎么不许愿?你没有愿望吗?”

裴亦揉揉他的头,心里想着,他的愿望无需神经庇佑也可以完成。

但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宁钰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心里软成一滩水,“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哪怕那时裴亦对宁钰还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愿望也是永远陪着宁钰。

宁钰疑惑歪头:“你也想我爸爸一直陪着你,也想每天都能吃一个冰淇淋?”

裴亦露出浅浅的笑,把宁钰抱起来,深吸一口宁钰身上的甜腻奶香,心里只觉得宁钰可爱的紧。

“我的愿望是永远陪你。”

“那你也快写上呀,然后我帮你挂在树上。”

裴亦找了张凳子坐下,将宁钰放在腿上紧紧抱着,握着他的小手,一同在木牌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

永远陪着宁钰——裴亦。

写完,裴亦便举着宁钰,让他将红牌子挂在宁钰的愿望牌子边,随风轻轻晃动。

又过了几年,宁钰十六,裴亦二十二。

那年裴东风突发哮喘,情况危急,还好发现的及时才脱离生命危险。

裴父裴母是生意人,基本上都会抽时间去他们所在的庙里祈福,可偏偏就那一年没有去。裴母尤其心诚,认为是自己的懒怠导致意外发生,便想带着丈夫儿子去住庙一天。

裴亦刚刚从F大毕业,而宁钰正值高中,学习成绩在国际学校里都能垫底。宁父为此操碎了心,他不求宁钰学习成绩多好,但也不希望自己儿子回回倒数第一,实在太失脸面。

裴亦毕业后还算清闲,宁父便拜托裴亦在暑假给宁钰补习,顺便看管宁钰不让他出去瞎闹。

就这样,裴亦住庙把宁钰也带上了。

裴父裴母一早便到了寺庙,宁钰贪睡,裴亦便领着他午后才上山。山间青石小路蜿蜒,草木清香萦绕,宁钰却满心不情愿,跟在裴亦身后,手里拎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路边的石子,嘟囔道:“我才不想来这里,我跟夏平约好了晚上打游戏的!”

“明天就回去了,乖。”

宁钰抬头看裴亦挺拔的背影,唉声叹气,气喘吁吁的走到寺庙。

“还记得这里吗?”裴亦多年未来,身形早已长开,少年时觉得高耸入云的古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他回头牵起宁钰的手,走到那棵古树下,指着枝头上依旧紧紧相依的两块红牌。

“有点印象。”宁钰记忆里有和裴亦一起写愿望挂上枝头的画面,但他许了什么愿记不太清了,只能依稀想起和裴亦有关。

“我想休息。”宁钰扯着裴亦的袖子,四处环顾:“我们住哪?”

裴亦将他安置在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禅房里,看着宁钰躺下睡熟,想着他醒来定会饿,便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为他准备斋饭。

路过古树时,裴亦停下脚步。

只见树下站着一对同性恋人,两人相依相偎,轻声交谈。

“真是好灵验,前年我挂上牌子,说要和你在一起,结果今年真的实现了。”

两个人相依,驻足了会儿便离去。

裴亦站在树下,望着那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旧木牌,沉默良久。他再次拿起笔,如同六年前那般,郑重地在新的木牌上,写下心底深藏的心愿:

求与宁钰,共结连理。

回忆的石子落入脑海,掀起层层涟漪,片刻重归平静。

不过短短两三年,他许下的心愿已成真,可再次踏入这座古寺,却是为了替宁钰求一份平安康健。

寺庙台阶上的青苔比之前分布更广,沿着墙角布满石壁。裴亦穿过草木茂盛的后院,走进禅房。

“你来了。”

明明裴亦刻意放轻动作,声音微乎其微,且老僧人背对着裴亦抄写经文,但不知为何,他像早就知晓裴亦会来般。

裴亦与这老僧有过两面之缘,对方竟还记着他。

老僧示意他坐下,手中抄经的笔依旧未停。禅房内静谧无声,淡淡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抚平了裴亦心底大半的焦躁与慌乱。他端坐于木椅上,静静等待,未曾有半分催促。

“来,和我一起写。”

裴亦没有多问,既已踏足这里,他便愿意遵从老僧的安排。

宣纸上的内容不多,他自幼练习书法,写得一手工整俊秀的小楷,落笔沉稳。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指尖竟莫名一颤,墨汁晕开,笔画延伸过头,成了一个错字。

而那个写错的字,正是“劫”。

老僧见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淡然一笑:“拿去烧了吧。”

明黄的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等烧到大半时,裴亦将纸放在炉子里。

此时老僧已抄完经文,站在他身后,声音平和悠远:“此劫已除,你可以回去了。”

裴亦站起身,眼里终于有了波澜。

老僧人似乎能读心一般,看出裴亦的不解,道:“浮世万千,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因果轮回,一生一念自有归途。你们的缘分已经经历过轮回,不必担忧。”

……

从山林寺赶回市区,已是次日凌晨五点,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裴亦怕太早回医院吵醒宁钰,便先回了趟家,冲了个热水澡,又收拾了些宁钰常用的生活用品。

温热的水从发丝淌下,裴亦耳边回荡着老僧人的话。

你们的缘分已经经历过轮回。

他与宁钰朝夕相处的画面接踵而来。

初见,宁钰不愿意理他。

相熟,宁钰天天要他抱,要他亲。

沉沦,宁钰十五岁,长开了的男孩愈发精致漂亮,一鼙一笑都牵挂着裴亦的心弦。但裴亦心里清楚,他爱宁钰,绝不是因为那层漂亮皮囊,而是真真的把宁钰这个人放在心尖。

相爱,裴亦表白,宁钰懵懂答应。

一切真的好像命中注定。

……

裴亦没有在家里多耽误,他打包好阿姨准备的早餐,直奔医院。

进病房前,裴亦先去找了医生询问宁钰情况。

“两个小时前我们给病人测了体温,情况好转不少,接近正常体温了。”医生见宁钰好转心里也高兴,他给裴亦看宁钰报告单:“昨天您离开后病人体温达到峰值,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抢救准备,没想到凌晨又降了下来,也无上升趋势。”

裴亦对医生道了谢,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挪动了几分。

病房内。

宁钰睡了太久,醒的很早,裴亦开门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你去哪了?”

宁钰醒来时没见到裴亦,瞬间有了小脾气,他以为裴亦是生气了不管自己,便拧着劲不给裴亦打电话。

“回家一趟,给你带了早餐。”裴亦看得出宁钰不开心,也明白其中缘由。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裴亦亲亲宁钰的脸蛋,问他:“有没有胃口?”

宁钰不应声,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裴亦浅笑,把宁钰抱起,让他坐起来,将筷子塞到宁钰手里:“都是清淡的,尽量吃。”

宁钰连续高热几天,什么东西也不吃。现在体温回归正常范围,面对食物也提不起兴趣,但他饿是真饿,还是将就着吃了几口。

“你们给我吃了什么药,怎么突然就好了?”

病魔缠身,宁钰一直梦魇,可醒来后又什么都记不清。说这话时宁钰的脸色依旧很差,脑门像被灌了铅,嗓子也疼,但怎么说现在也算是清醒了。

“先吃饭,吃完饭告诉你。”

宁钰撇撇嘴,把饭盒往前一推;“不吃了,我不想知道。”

裴亦昨晚把宁钰得罪的太狠,今天绝不能强求宁钰做任何事情。他收拾好饭盒,又给宁钰擦嘴巴,不知是逗人还是哄人似的说:“给你施法了。”

预想中的小拳头没落下来,取之而来的是宁钰错愕的神色。

“怎么了?”

宁钰缓缓将目光聚焦在裴亦脸上,说:“你说什么?”

“逗你玩的。”裴亦觉得去寺庙的事不能算成做法,顶多是祈福。即使他从庙里回来后宁钰就有所好转,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他祈福的结果,而是宁钰命硬,且宁钰根本没得什么绝症,就是单纯的吓到了。

宁钰脑子转不过来了。他观察裴亦的表情,和平常无异,确实像逗自己玩。

可万一是他发烧死了,裴亦又给他找人做法,让他重生了呢?所以裴亦记忆才会停留在他死前。不记得他死了的事。

毕竟重生这个事是随机的,就像他25岁飙车死了,怎么也想不到会重生回18。

想了一会儿头痛,宁钰干脆不想了。重生与否又能怎,反正他现在活的好好的。

“我想我的小鱼还有乌龟了。”

宁钰眼巴巴的看着裴亦,想把刚才的话题翻篇,但心里也是真的思念他的小动物们。

“再观察两天,稳定了我们就回家。”

宁钰哎了一声,低下头,心情不美丽。

裴亦从家里离开前特意看了一眼宁钰的动物们,都活的好好的,他猜到宁钰会惦记它们,特意拍了个视频。

“看看。”

宁钰捧着裴亦的手机,眉眼弯弯,似乎想从屏幕里伸出手去碰碰他的小乌龟。

“真是好想你们呀……”宁钰指着屏幕里的小动物们,“你说,它们会不会也想我?”

“会的。”

“你看这个臭可可,又欺负美美!”

“看完了躺下歇会儿,别又难受。”

“知道啦知道啦……”

……

宁沛虽与裴亦宁沛乘坐同一趟航班回国,可下了飞机还是没办法跟着。他他这么做,也只是寻个心理慰藉,哪怕只是和宁钰同处一个航班,同频十几个小时,也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他是给自己放了一池冷水,泡了许久,出来后整个人都散着刺骨的冷气,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打在地板上,发出不规律的响动,衬得房间愈发冷清。

紧接着,他像是发了疯一般,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狠狠甩在地上,随后他又狠狠踹翻椅子,喘着粗气。

他拨通关丽的电话,结果收到了已关机的提示音。

“妈的!”

宁沛也不顾头发还没干,直接套上衣服,打车直奔王兴华家。

关丽是他母亲,但如果宁钰出了事,也可以他是一辈子的仇人。

作者有话说:裴亦:老婆好萌。

宁钰:小鱼小乌龟好萌。

宁沛:老婆好萌。

裴亦:拔刀,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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