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几分钟前, 裴亦原本盯着手机等待宁钰接电话,可身后杂乱又刻意放轻的脚步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步履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也没有贸然回头, 只是缓步经过街边橱窗时, 借着玻璃反射的光影, 余光淡淡扫过身后的动静。

四个戴着鸭舌帽的高大青年,手里都拿着棒球棍。为首的那人对其他同伴飞快打了个手势, 示意众人立刻动手。他们全然没察觉到裴亦正侧头用玻璃反光观察他们。

下一秒,棒球棍带着破风的狠劲,朝着裴亦的后脑勺狠狠砸来。裴亦身形骤然一侧, 那根蓄满力气的球棍砸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持棍的青年因用力过猛, 重心彻底失衡,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 险些直接栽倒。

裴亦没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 趁他慌乱失神的间隙, 直接抬腿狠狠踹在那人的侧腹部,将人踹出去两三米远。青年闷哼一声, 蜷缩在地上半天爬都爬不起来。

其他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等他们意识到要动手时, 裴亦已经把球棍捡了起来。

昏暗的马路上, 路灯昏黄的光被树叶剪得支离破碎,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此时此刻,安静的街区只剩下皮肉相撞闷响与球棍划过空气的风声。

裴亦从小练格斗, 身手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毕竟是以一敌多,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裴亦先败下阵来。

一开始被裴亦踹飞那个青年缓过劲来后,晃晃荡荡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加入了打斗。

裴亦一拳难敌八手,一个不注意小臂被打了一棍,剧烈的疼痛让他手一松,紧握的棒球棍应声落地。

失去了武器,几个青年顿时嚣张嗤笑起来:“还打不打了,帅哥?”

黑夜里路过的车都少的可怜,行人更是半天不见一个,除了有几声鸟叫,周围几乎是一片死寂。

又是铃声,裴亦看向地上碎裂的手机,心头狠狠一抽。

为首的青年捡起手机,裴亦本想趁他们不注意抢过球棍,可到底是三个人的围堵,裴亦手刚碰上球棍,就被人猛地抽走,要不是裴亦及时闪躲,恐怕又要挨上一棍。

青年把玩着手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下一秒,宁钰的脸出现在碎裂的屏幕里。

“你是谁啊?我老公呢?”

宁钰窝在被子里,似乎是刚睡醒,小小的声音软绵绵的。

裴亦脸色瞬间冷到极致,厉声警告:“把电话挂了!”

青年置若罔闻,看着屏幕里宁钰的小脸吹了声口哨,把屏幕给几个兄弟看:“瞧瞧,好漂亮的男孩。”

“这是你的小宝贝吗?能不能介绍给我们认……”

污言秽语入耳,宁钰原本迷糊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他从被窝里坐起来,急切地喊道:“你快把手机还给我老公!”

就是这一瞬,裴亦不等众人反应,攥紧拳头,迅猛如雷地砸向拿手机的青年脸颊,砰的一声,青年捂着脸倒地,手机也摔在了一旁。

裴亦这回彻底动了怒,招招致命。为首的青年嘴角淌血,裴亦又是一拳砸向他的喉结,青年顿时脸色惨白,喉间发出嗬嗬的呜咽。

失去意识前,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用刀…”

剩下的三人立马会意。来之前,雇主告诉他们裴亦身手不凡,所以他们事先就准备好了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是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裴亦赤手空拳地与三人缠斗。他早已被方才的混战耗空了力气,只能堪堪避开面前两人的夹击,喘息未平,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黑夜中亮了出来。

树枝上不知哪里落了只鸟,下一秒,一声鸟鸣划破天际。

锋利的刀尖划破皮肉,没入的一瞬猩红的血瞬间染红裴亦身上的布料。皮肉被强行刺穿的细微嗤声响起,裴亦额头一片冷汗,眼底的猩红血丝红的骇人。

紧接着,刀尖撞上硬骨,刮出一道短促的咔响。

裴亦渐渐失去意识,双目睁了又闭,身体越来越沉。

几个青年目的达到,拖着被裴亦打晕的那个青年,快步骑上停在路边的摩托,消失在黑夜里。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之时,司机开着车停在路边。

“小裴总!你怎么了!”

一个小时前,助理让司机等裴亦电话,司机便在停车场等着,可是过去了这么半天裴亦依旧没有来电。

最近温哥华晚上不太平,裴母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确保裴亦安全,司机等了半个小时后,最终决定还是要去找裴亦。

他沿着马路缓缓行驶,拐进一条小路时,几辆摩托车与他擦肩而过。那几台车身刷得五颜六色,他印象格外深刻,正是之前送裴亦去咖啡厅的路上,一路跟在他们车旁的那几台。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司机继续往前开,看见了腹部插着刀的裴亦。

裴亦拄着街边的树干,腹部不断涌出鲜血,垂着眼睫看向地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四分五裂,里面是宁钰的请求通话的界面。

可现在裴亦动一下都困难,阵阵寒意直直涌上大脑。

终于,在司机慌慌张张下车的那一刻,裴亦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街区的寂静,裴亦被火速送进医院急救室。司机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把裴亦遇袭的消息告知了裴父裴母。

裴母吓得落泪,赶紧让家里司机开车送她前往医院。

裴父显然心里也不是滋味,在路上给街区警局局长打电话要求立马彻查此事。

裴亦在急救室里抢救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的天从漆黑渐渐泛白,急救室上方亮了一夜的“抢救中”的红灯才熄灭。

裴母立刻起身,迎向走出急救室的医生,声音颤抖着满是急切:“医生,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病人失血过多,经过抢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刀口太深,伤及肺部,目前依旧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转入ICU继续观察。”

医生的话如同惊雷,裴母感觉脑中轰隆一声炸开。

裴父扶着裴母的肩膀,让妻子靠着自己。裴亦被几名护士推出来送进icu,裴母想跟着却被拉住,只能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流泪。

“温哥华医疗条件全球顶尖,一定会没事的,你别哭坏了身子。”

裴母这段时间被公司的事情愁得心力交瘁,在裴亦落地温哥华的前三天累倒了。他怕裴亦担心就一直瞒着此事,身体原因让她又没办法去公司协助裴亦,没想到裴亦来温哥华母子二人相见的第一面是在医院。

裴母用手帕轻轻拂去眼泪,让裴父务必封锁消息,绝不能让除司机外第二个人知晓。

ICU病房内,裴亦戴着氧气面罩,唇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凌厉立体的五官,此刻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脆弱,却依旧不显颓靡。

裴母站在病房外的窗边,犹豫许久,还是拿出手机,给宁钰发去了裴亦受伤的消息。

而另一边,宁钰自从被那个金毛青年挂了电话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一遍又一遍地给裴亦打电话,可始终无人接听,每一次传来的忙音,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慌。

他又把电话打给裴亦的助理,张助理却只说,裴亦谈完事后便独自离开,他也不知道裴亦的去向。

宁钰眼睛都急红了,在空荡的家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受惊又无助的小鹿,止不住地小声哼唧,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

裴母的消息弹出的那一刻,宁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原本害怕的小声抽泣,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不敢想裴亦伤得有多重裴母才会用到暂时还没脱离危险期这样的词。

裴亦要是死了他怎么办?他接受不了没有裴亦的生活,如果说上辈子他不懂爱,那么这辈子他是最懂爱的人。裴亦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要是重生的代价是失去裴亦,那么宁钰宁可不重生。

宁钰哭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裴亦用过的枕头,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枕套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他满心都是后悔,后悔之前没有及时接裴亦的电话,万一那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这般想着,他哭得更凶,一抽一噎的,几乎喘不上气,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颤抖着指尖,拿起手机,给自己订了飞往温哥华的机票,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缓了许久才完成。宁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悲痛,五分钟后,他终于能站稳身子,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胡乱收拾行李。

飞机三个小时后起飞,宁钰看了眼时间,知道已经来不及等家里司机过来送他。他随手起一个车钥匙,慌慌张张地往地下车库跑,自己开车前往机场。

车子开到半路,宁钰才猛然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收拾的行李,竟落在了家里。

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委屈,等红灯时,宁钰眼眶又是一酸,眼泪打在方向盘上,开始小声啜泣。

他一路上都在哭,由于他订票太晚,头等舱和商务舱都没了。当宁钰坐到经济舱座位上那一刻,哭的更凶,但他顾及到这里是公共场合,他不敢哭出声,只好把帽子盖在脸上,小小的一团靠在窗边,肩膀不停的耸动。

一路上宁钰都没有睡着,心绪不停地在后悔与害怕中徘徊。

他想到重生的事情,如果裴亦死了,那裴亦会不会重生?他上辈子死后裴亦为他做了法事他才重生的,那裴亦死了他一定也要给裴亦弄一场。

宁钰想着想着,心脏被拧着似的疼。

裴亦,你能不能不死?

……

飞机降落在温哥华机场的那一刻宁钰第一时间拿出手机联系裴母。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阿姨,我到温哥华了,裴亦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去找他。”

裴母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宁钰会这么快就过来。

“阿姨现在就派人接你,你不要动。”

宁钰点点头,然后发现他点头裴母也看不到,又小声嗯了一句,才挂断电话。

机场人来人往,宁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和一张身份证。

裴亦生死未卜,宁钰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片孤零零的树叶漂浮在大海上。

裴亦在他身边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行李箱永远是裴亦亲手给他整理好的,机票也不用自己定,落地后他只需要跟在裴亦身边,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老公,我好想你…”

宁钰眼泪哭干了,呆呆的望向地上的某一处。

裴母派来的车来的很快,宁钰下车后由人领到裴亦病房门口。站在玻璃窗前,宁钰看见裴亦腹部带血的包扎带和脸上的氧气管,捂着脸刚要哭,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这一下子可把周围的医护人员吓坏了,三五个护士把宁钰抬上床,送进抢救室。

“没有什么大碍,就是长时间哭泣加上情绪激烈浮动导致的情绪性晕厥,不要让病人情绪起伏太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医生走后,裴母坐在床边摸摸宁钰的脸蛋,刚才她收到宁钰晕倒的消息眼前一黑,差点也跟着晕倒。

她接受不了两个孩子相继出事,但还好宁钰没有大碍。

半夜,宁钰艰难的睁开眼睛。他环顾四周,想起自己是在裴亦病房门口失去意识的。

宁钰掀开被子穿好鞋,不顾发晕的头,直奔楼上的icu病房。

宁钰拖了个板凳坐在窗边,小脑袋枕着胳膊就这么看着裴亦,心里默默祈祷,什么话都用上了。

“求求你了老天爷,让裴亦活过来吧…”

“不对,裴亦又没有死…求求你了老天爷,让裴亦赶紧好起来吧!”

金头发蓝眼睛的护士来检查裴亦情况,宁钰意识到现在他在国外,要和西方神说。

“上帝,求求你了,让裴亦赶快好起来吧,阿门。”

宁钰求了各路神仙后,盯着护士在裴亦周围走来走去。

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看见护士先是微微俯身靠近裴亦,然后按住墙上的铃,过了半分钟后,又急匆匆开门准备离开。

宁钰吓坏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起身拦住护士,满是急切地询问道:“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醒了,我去叫医生。”说完后,护士快速离开。

宁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飘到病房窗户前,双手把着玻璃趴在上面,红着眼睛往里面看。

或许是心灵感应,病床上的裴亦缓缓半睁开眼,目光虚弱却精准地落在窗外的宁钰身上,隔着氧气面罩,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裴亦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几位医生做完详细检查,走出ICU病房,环顾四周,没看到裴父裴母的身影,便随口问道:“病人的家属还没过来吗?”

宁钰立刻站在高大的医生旁边,有些不开心地说:“喂,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呀,我也是病人的家属。”

接近两米的白人医生低头看着这个身影瘦小的男孩,忍不住温和笑道:“我们需要和成年人沟通,小宝贝你可以去看看你哥哥了。”

这话瞬间让宁钰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他皱着眉头,大声反驳:“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男朋友!”

宁钰简直觉得这些医生太坏了,可裴亦又是他们治好的,只好皱着眉表达自己的不满。

几位医生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宁钰说话语里的真实性。

“你们不信?不信你们问问他啊,你问他我是不是他男朋友!”

宁钰见他们不出声,抛下一句我真服了,转身要进病房。

“先穿好防护服才能进去。”一旁的护士连忙提醒。

宁钰又气冲冲地跟着护士去换防护服,做好所有防护措施后,才终于被允许进入ICU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声,每一声都敲在宁钰心上。他尽力压着喉咙里的哭腔,放轻脚步,慢慢走到病床边,轻轻抚上裴亦冰冷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又委屈:“老公,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宁钰:老公你别死,我不想给你过清明节呜呜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