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那就让他飞。”立言把怀表揣进贴近胸口的内袋,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飞得越高,摔得越碎。”

清晨六点,手机震动声像钻头一样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立言划开屏幕,是一张来自阿芳妹妹的照片。

像素不高,甚至有点模糊,背景是那个墙皮剥落的社区活动室。

几十个老人挤在镜头里,手里举着的不是什么正规印刷品,而是用废旧挂历背面拼凑出来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信立律师”。

更刺眼的是每个人手里攥着的东西。

有五块的纸币,有一块的硬币,甚至还有皱巴巴的一毛钱。

底下附了一行字:【立哥,大爷大妈们把买菜钱凑了凑。

他们说不懂法,但懂谁是好人。

哪怕只有一块钱,也要跟着你干。】

立言盯着屏幕,指尖像是触电般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比许志远那几百亿的虚假估值还要重。

同一时间,市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被改造成了临时作战室。

陆宇半靠在床头,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吊在胸前,像只断了翅膀的鹰。

但他显然并不安分,左手正笨拙地操控着iPad,一遍遍模拟着备用投屏的切换流程。

“切断主信号源会有1.5秒的黑屏延迟。”陆宇咬着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那是伤口牵扯的痛楚,也是对精准度的极致苛求。

屏幕旁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便签,字迹因为是用左手写的,显得有些像孩童的涂鸦,内容却杀气腾腾:“主电源切断后7秒内启动备用投屏”、“若许志远起身打断,立即播放地下室音频”、“备选方案C:直接黑掉全场麦克风”。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欲雨的天空,对着那个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蓝牙耳机低声说道:“小实习生,别抖。那老狐狸以为我们在赌证据链的完整性,其实我们在赌人心。人心这东西,比黄金还硬。”

上午九点,市政会议中心。

这里的冷气开得比殡仪馆还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更加昂贵的虚伪。

镁光灯把主席台照得像个手术台,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许志远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染回了全黑,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谦和,完全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者形象。

他甚至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站在入口处跟每一个媒体记者握手,笑容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当立言走近时,许志远竟然主动起身,亲自为他拉开了那张象征着合作方的丝绒座椅。

“年轻人,后生可畏。”许志远拍了拍立言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优越感,“能在这个年纪主持五千万级别的民生工程,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不计前嫌给你的机会。做人,要懂得惜福。”

随着他的动作,袖口微微上缩。

那枚新换的翡翠袖扣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幽绿,上面用极细的阴刻技法,刻着两个古拙的篆体字——“归巢”。

立言看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坐下,手指轻轻搭在面前那份装订精美的合同上。

主持人的开场白冗长而煽情,台下的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下面,有请双方代表签字!”

音乐激昂地响起。

许志远行云流水地拔出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然后微笑着看向立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立言拿起了那支镀金的签字笔。

全场静默,无数镜头对准了他的手。

只要笔尖落下,这出戏就算圆满落幕,而“晨曦之家”地皮下的罪恶也将被合法的水泥彻底封存。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立言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所谓精英,直直投向观众席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阿芳妹妹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绞在一起。

旁边的老杨女婿戴着顶鸭舌帽,压低帽檐,悄悄冲他比了一个坚定的“OK”手势。

那张“一块钱”的照片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立言深吸一口气,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稳稳落下——不是签字,而是将那支昂贵的钢笔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嗒。”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会场。

“许先生。”

立言没有用麦克风,但他清亮的声音自带穿透力,“您这笔钱捐得很痛快。可您知道吗?百姓要的不是您施舍的钱,而是那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许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阴鸷下来。

“但这块所谓的安置用地,”立言站起身,音量陡然提高,“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您抵押给了‘绿洲生态’的一家关联空壳公司,融资总额八千三百万!”

“哗——”全场瞬间炸锅。

许志远还没来得及开口呵斥,身后那块巨大的LED背景屏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循环播放的宣传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底黑字的土地抵押登记证书扫描件,以及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动图——那八千三百万像贪婪的蛇,吞噬了土地,最终流向了海外账户。

那是赵铭,在两公里外的废弃车库里,敲下了回车键。

许志远的表情管理确实是影帝级别的。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大屏幕,反而还在鼓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社会监督我也欢迎。但商业操作的复杂性,不是你们这种刚出校门的学生能看懂的。”

他试图把这定义为一场“误会”。

但立言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直接转身,面向台下那几个此时显得格格不入的普通市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但我不能拿你们的信任,去签一份卖身契。”

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快门声连成一片白色的海啸。

就在保安准备冲上台强行带人的瞬间,观众席角落里的阿芳妹妹突然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高喊:“我们信你!我们跟你干!”

这声呐喊像是点燃引信的火星。

“跟立律师干!”老杨女婿也站了起来。

会场乱成了一锅粥,记者的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不再对准许志远那张伪善的脸,而是疯狂捕捉这突如其来的反转。

混乱中,立言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耳机里,传来陆宇带着笑意却有些虚弱的声音,那是电流声也掩盖不住的温柔与骄傲:

“干得漂亮,阿言。现在,旧城塌了,轮到我们建自己的城了。”

然而,立言并没有看到,在保镖簇拥下快步离场的许志远,在转入后台通道的那一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如同恶鬼。

那是打给城市供电局和注资银行的电话。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场全面围剿的开始。

窗外,乌云终于压不住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像是一道裂痕。

暴雨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洗刷一层皮,砸在落地窗上的动静比施工队砸墙还响。

立言下意识伸手去按开关,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面板,才想起“晨曦之家”的水电已经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掐断了。

办公室里暗得像个没挖透的煤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退回信函,全是之前谈好的物资供应商发来的单方面解约书。

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仓库着火,有的说物流瘫痪,更有甚者,理由栏里直接填了个“不可抗力”。

这就是许志远的报复,简单,粗暴,不留活路。

“咣当”一声,两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立言眯起眼,借着走廊里应急灯那点惨淡的光,看见老杨女婿正扛着个硕大的红蓝编织袋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工字背心湿得能拧出水,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样浑身湿透、手里提着冲击钻和铁锤的汉子。

“立律师,咋不开灯啊?”老杨女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憨笑,“听老丈人说这儿以后就是咱的大本营了?我看这装修太秀气,不经造。兄弟们带了家伙,三天,保准给你弄出个像样的地儿来。”

没等立言开口,这帮汉子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丈量尺寸,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拿着卷尺,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硬是把这满室的凄凉冲散了几分。

紧接着进来的是小陈父亲。

这位头发花白的退休老法官,平时走路都得背着手踱步,今天却抱着个沉得压手的纸箱子,气喘吁吁地放到桌上。

箱子一开,全是书脊发黄的大部头。

“现在的法律书,字印得越来越大,理却讲得越来越薄。”老爷子拍了拍那几本被翻烂了的《民法通则》,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塞进立言手里,“这片城中村还是上个世纪确权的,乱得很。这是我当年办案时手绘的产权图,哪家地界到哪棵树,哪家墙根底下压着谁家的水管,都在这上面。”

立言展开那张泛黄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红黑线条像是这座城市皮下复杂的毛细血管。

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是能在接下来拆迁博弈中一击致命的战略地图。

书页里还夹着张纸条,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正义不在高楼,而在街巷。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像是揣了只躁动的马蜂。

立言掏出来一看,是陈护工那个搞直播运营的侄子发来的微信小程序链接,名字土得掉渣——“平民法援”。

界面极其简陋,除了一个收款码和一个实时滚动的数字栏,只有一句黑体加粗的标语:“一块钱,也能讨公道。”

数字跳动得让人眼晕。

“这也太猛了立哥!”语音条里,侄子的声音激动得劈了叉,“上线不到一小时,三千多人次!你看备注!”

立言划着屏幕,指尖有些发烫。

【用户5827:捐1块,刚买了馒头剩的,给大律师买瓶水喝。】

【用户9901:捐100,当年我爸工伤没赔到钱,希望你们能帮更多人。】

【用户3321:替我妈撑腰!干翻那个姓许的!】

没有什么豪掷千金的特效,只有这一笔笔带着体温的零钱,汇聚成一股并不汹涌却足够绵长的暖流。

“钱的事,其实还有条捷径。”

苏倩那个搞NGO的前夫从阴影里走出来,把一份全是英文的文件推到立言面前,镜片反着光,“只要签个字,我有办法走国际小额资助通道,绕过本地的监管审查。几十万美金,明天就能到账。”

立言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而是转身走到那面剥落了一块墙皮的白墙前,拿起马克笔。

“不走捷径。”

他在墙上挂起一块并不平整的白板,笔锋锐利地写下两列大字:【收入明细】、【支出明细】。

“我们要的是底气,不是施舍。每一分钱,买了一颗钉子还是印了一张纸,都要贴在这上面。”立言回头,眼神清亮得吓人,“把这个做成直播,24小时挂在网上。”

苏倩前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收起文件:“你比我想的还要疯。行,我去架机位。”

夜深了,雨势渐收。

门口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阿彪蜷缩在那个只有顶棚的岗亭里,正就着冷风啃半个馒头。

看见立言端着刚烧开的热水过来,这铁塔般的汉子慌忙把馒头藏到身后。

“立律师,我不饿……”

立言没拆穿他,把还在冒气的搪瓷缸子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里:“喝了,暖暖胃。”

阿彪捧着缸子,热气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得像含了块炭:“刚才……妞妞那个新学校的老师给我发视频了。她说……她说妞妞今天笑了,还吃了满满一碗饭。老师没打她,也没把她关小黑屋。”

他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热汤里,激起小小的涟漪:“立律师,我阿彪这辈子就是条看门狗,但以后,这扇门,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闯进去。”

“这不是看门。”立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看向远处昏黄的路灯,“这是守家。”

凌晨两点,一辆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根造型极简的碳纤维拐杖。

陆宇还是那副即便哪怕刚出院也要骚包到底的德行,风衣披在肩上,右臂虽然吊着支架,却丝毫不影响他单手插兜的潇洒。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办公室”,嫌弃地用拐杖戳了戳那张瘸腿的椅子,然后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扔在立言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分量十足。

“这是什么?”立言皱眉。

“卖身契。”陆宇挑眉,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坏笑,“市中心那套大平层,还有我名下两辆跑车,全都抵押了。手续刚办完,热乎的。”

立言猛地抬头:“你疯了?许志远要是……”

“他要是敢动,我就敢跟他鱼死网破。”陆宇打断他,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温柔,“但我赌你会赢。还有,立律师,我既然入赘了……哦不,入伙了,总得带点嫁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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