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纸上沾着雨水,字迹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左手写的,有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背。

“陆律……陆律醒了不到三分钟。”小张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雨里的鬼魅,“他拼着劲写了这个,医生进去打镇定剂前,他还在喊你的名字。”

立言接过纸条,借着门廊昏黄的灯光,辨认出那行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字:【查他去年Q3的并购流水,重点看‘星瀚置业’注销前的三笔注资。】

陆宇是用命在给他递刀子。

立言没废话,把小张送走后,转身回屋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老旧笔记本。

他在企业信用公示系统里输入“星瀚置业”,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注销状态。

理由是“资产减值,经营不善”,账面亏损高达1.8个亿。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烂账。

“立律,喝口热的。”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律所那个平时只负责复印文件的实习生小何,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进来,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个U盘。

“我在整理许氏的旧档案时,发现这个文件的页码不对劲。”小何脸涨得通红,像是做贼心虚,把U盘往桌上一拍,“这是原始的土地评估报告附件……被他们涂改过。那块地的实际估值,比现在高了十倍。”

立言插上U盘,数据流在眼前铺开。

好家伙,这哪是亏损,这是左手倒右手的洗钱魔术。

凌晨三点,一辆黑车停在江边长椅旁。

唐主任没露面,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烟味顺着缝隙飘出来。

“主审法官是老赵,出了名的快刀手。三天,三天内就会开庭。”唐主任的声音疲惫沙哑,“他们不想给你喘息的机会。不过,有个事儿挺有意思。‘星瀚’那个卷款跑路的前法人代表,最近在城东菜市场后头开了家牛肉面馆。听说那汤底熬得特讲究,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赎罪。”

天刚蒙蒙亮,城东,“周记面馆”。

店面不大,四张油腻腻的折叠桌,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廉价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立言穿着件不起眼的卫衣,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加肉的宽面。

老板娘是个快五十岁的女人,系着那那种最常见的碎花围裙,正低头切着葱花。

她的手很稳,但在把那碗面端给立言的时候,手腕上的衣袖缩上去一截。

那上面有个暗青色的刺青,不是什么龙飞凤舞的图案,而是一串奇怪的数字编码。

那是二十年前,老派财务人员为了防止假账被篡改,会在手腕内侧纹下的“校验码”。

立言没动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轻轻推到那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旁边。

那是母亲林素华生前的审计笔记。

“这本子上的记账符号,是反着写的。”立言没看她,只是盯着那层厚厚的红油,“全海城只有两个人这么记账。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是当年她的徒弟,叫周云。”

“咣当”一声。

老板娘手里的托盘砸在地上,醋瓶子摔得粉碎,酸味瞬间在狭窄的店面里炸开。

她脸色煞白,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那本笔记,嘴唇哆嗦着:“你……你是素华姐的儿子?”

“许志远用两亿要买互助站那块地,还要逼死那群老人。”立言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周姨,这碗面,您咽得下去吗?”

周云身子一软,瘫坐在满地的碎玻璃碴子里,捂着脸痛哭失声。

回程的出租车上,立言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赵铭。

“查到了!”赵铭的声音兴奋得变调,“‘星瀚’注销前一周,那三笔看似亏损的资金,其实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三个离岸空壳公司。我追踪了资金流向的IP跳转路径……你猜怎么着?最后落地的服务器,和咱们一直在找的‘归巢协议’核心数据库高度重合!”

立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车窗外,法院大楼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而更远处,互助站那盏彻夜未熄的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所有的线索——陆宇的伤、老吴的画、周云的眼泪、消失的资金——此刻终于在他脑海里闭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但这还不够。

这些证据太散,太碎,要想在三天后的庭审上一击毙命,他必须拿到那个服务器里的原始密钥。

而那个服务器的物理终端,据说藏在一个只有顶级权贵才能踏足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海城年度商业领袖峰会将于明日在云顶酒店举行,许氏集团将作为主赞助商出席。】

立言盯着屏幕上那座戒备森严的酒店大楼,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云顶酒店的金箔旋转门像一张吃人的嘴,吞吐着这座城市最昂贵的欲望。

接待台后,那个叫小林的实习生脸白得像张复印纸。

她借着递会议手册的动作,把一张带着体温的房卡死死塞进立言手心,指甲在他掌纹里掐出一道白印。

“顶楼套房,专梯直达,没安检。”她声音抖得像筛糠,语速快得要把舌头吞下去,“我弟那条烂腿是互助站凑钱治好的。立律,你进去,算我还你们的。”

立言刚把房卡滑进袖口,大堂经理那只有如鹰爪的手就搭上了小林的肩膀。

因为太紧张,小林手里的托盘一歪,半杯香槟泼在经理锃亮的皮鞋上。

“这点事都干不好,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斥责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立言压了压帽檐,没回头。

这时候的同情是毒药,只会把小林也拖进深渊。

他扯了扯那个借来的领结,把自己变成那个虚构的“海外基金代表”,大步迈进那部镶着水晶的专用电梯。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太足,混着黑松露、陈年白兰地和昂贵香水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许志远站在聚光灯下,手里那杯酒红得像血。

他笑得满面红光,正对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韭菜收割机”大放厥词:“市面上关于许氏资金链断裂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至于那个两亿的诉讼案?呵,不过是几个刁民想碰瓷,我已经安排法务团队去处理这个‘误会’了。”

台下一片附和的笑声,虚伪得像是在演情景剧。

“许总这话说得轻巧。”

一个突兀的声音像把锤子砸碎了玻璃。

股评人老马歪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举着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那架势不像来参会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您Q3财报并购亏了1.8个亿,可这地皮估值还在蹭蹭涨。一边哭穷注销子公司,一边拿地皮抵押套现——这账,咱们是不是得请个小学数学老师来算算?”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去。

好机会。

立言趁着人群骚动,像滴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滑向角落的备餐区。

那里有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身影正在收拾餐盘。

女人背对着人群,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周围的繁华与她隔着一个维度的距离。

立言随手抄起一杯红酒,佯装微醺地靠过去,身体挡住了摄像头的死角。

“周姨。”

女人收拾刀叉的手猛地一顿,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丁零”声。

立言压低声音,换上了一口地道的安城老方言,那调子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捞出来的:“林老师让我问一句,那年七月十九,火是不是从西边烧起来的?”

“咣当!”

周会计手里的餐盘脱手砸在厚重的地毯上,没碎,但那声闷响像是砸在她心口。

她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像是看见了厉鬼索命。

“我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她哆嗦着就要往后退。

“你晓得。”立言没动,只是用身体挡住她,“那碗牛肉面,您没放葱花。我妈记得您最恨吃葱。”

周会计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死死盯着立言那双酷似林素华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突然一把推开立言,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我去……我去处理一下……”

三分钟后,她出来了。

经过立言身边时,她脚下一滑,立言伸手扶了一把。

就在那一瞬间,一团温热、油腻的纸团塞进了立言的西装口袋。

还没等立言喘口气,两道锐利的视线像激光一样扫了过来。

台上的许志远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对这着旁边的保镖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眼神立言太熟悉了——那是猎人发现猎物的信号。

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开始从两翼包抄。

不能走正门。

立言看了一眼旁边高高堆起的马卡龙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既然是演戏,那就演全套。

他像是喝多了一样,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地撞向那座精致的甜品塔。

“哗啦——”

五颜六色的马卡龙像手雷一样炸开,奶油飞溅,盘子碎了一地。

刚才还衣冠楚楚的宾客们尖叫着四散躲避,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哎哟,这地怎么这么滑……”立言大着舌头嚷嚷,借着爬起来的动作,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一个闪身推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身后的喧嚣。

立言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他拔腿狂奔,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楼下,一辆不起眼的送货面包车正怠速轰鸣。

车门拉开,阿彪那张粗犷的脸露了出来,一把将气喘吁吁的立言拽上车。

“许志远那老狐狸刚才启动了信号屏蔽器,还想定位你的手机。”阿彪一边猛踩油门,一边指了指立言手里那个只能发短信的老年机,咧嘴一笑,“可惜啊,咱们用的是2G网的老古董,他的高科技抓瞎了。”

车子像头野猪,蛮横地撞开夜色,钻进老城区的巷道。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的临时据点,赵铭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键盘。

“成了!”赵铭兴奋地把耳机摔在桌上,“老马刚才的直播被我切片发到了全网,加上之前的铺垫,许氏的股价在五分钟内暴跌了12%!这会儿许志远估计正在办公室里砸古董呢!”

立言没接话。他掏出兜里那团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牛肉面馆的收银小票,背面沾着红油,字迹被油渍晕开了一半,但那上面的内容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刚才死里逃生的庆幸。

【钱换地契,三个厅长签字,还有一个姓陆的年轻人作见证——他说“不能烧人”。】

姓陆。

年轻。

见证人。

立言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记忆里那些碎片开始疯狂重组——陆宇手臂上那个不知来历的陈年烧伤,陆宇提到许志远时那种复杂的厌恶,还有他在法庭上看向虚空时的眼神。

“不能烧人”……这算什么?良心未泯?还是共犯的底线?

“立律,你看窗外。”阿彪突然灭了屋里的灯,声音沉了下来。

立言猛地抬头。

巷子口,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车灯熄灭,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

车门没开,但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甚至穿透了斑驳的砖墙。

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下来一队杀手,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秃鹫,等着看这群蝼蚁何时力竭而亡。

阿彪是个老江湖,没等对方动作,一脚油门把面包车开进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拆迁区迷宫,七拐八绕甩掉了尾巴。

半小时后,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

空气里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和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立言甚至没来得及把沾着红油的收银小票擦干净,就把它拍在了陆宇的床头柜上。

“‘姓陆的年轻人’,‘不能烧人’。”立言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狂奔而带着粗粝的喘息,他盯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陆宇,这张票据背面是你爸的字迹,但那个见证人,是你吗?”

陆宇原本正费力地用左手试图去拿水杯,听到这两个词,手指猛地一僵,玻璃杯“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

他没管地上的狼藉,死死盯着那张油腻的纸片,瞳孔像是被强光直射,瞬间涣散又剧烈收缩。

“头疼……”陆宇抱着脑袋,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1998年……夏天,蝉叫得很吵。我爸带我去那个地下室,说只要签个字,就能救我妈,以后家里就不用吵架了。”

立言心头一跳,伸手想去扶他,却被陆宇无意识地挥开。

“那个人……那是许志远的声音,他抓着我的手按红泥,笑着说‘没关系,小孩子不记得事,就算记得,过两天也就忘了’。”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亮起,赵铭帮老周的儿子接通了加密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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