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当年?”老郑摩挲着茶杯边缘,指甲在瓷器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你知道林素华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反对那个实验吗?因为她发现,许志远给那些孩子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治疗暴躁的药,那就是块橡皮擦。”

耳机里,陆宇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立言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碟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轻轻推到老郑面前。

这是母亲笔记里反复提起过的,当年她在项目组时,每当有秘密情报要交换,就会请组员吃桂花糕。

老郑看到那碟糕点,枯树皮似的手猛地一抖,半杯茶水泼了出来,溅湿了袖口。

就是现在。

立言立刻起身,掏出手帕递过去:“郑老,您小心。”借着身体前倾遮挡视线的瞬间,他指尖一弹,那枚米粒大小的磁吸纽扣无声地吸附在了茶杯底座的凹槽里。

“……擦掉恐惧,擦掉爱,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擦掉。”老郑没接手帕,而是死死盯着那块桂花糕,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见过那份报告的残页……受试者L.Y.,人格覆盖协议第3版。他们想造神,造一个没有弱点的法律机器,结果造出了怪物。”

“他不是怪物。”立言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他是人。被你们毁掉童年的人。”

耳机里,小雨哥哥的声音插了进来:“根据老吴刚才画的火场细节,我刚拼出了烧毁文件的一角,确实有‘覆盖’两个字!立言,这老头没撒谎,他在恐惧,瞳孔一直在收缩,这是由于极度愧疚和害怕产生的生理反应。”

老郑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想要证据?蓝色档案袋就在我家佛龛的夹层里。但我劝你别去拿。”

立言皱眉:“什么意思?”

“许志远那个疯子,在我家地下室装了压力感应器。档案袋下面连着引爆装置,只要重量发生变化,哪怕只轻一克……”老郑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个家就会瞬间变成火葬场。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我每天睡在炸弹上,就为了守住这点东西。”

立言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没人能找到这份档案。

这不是藏匿,这是同归于尽的死局。

“时间到了。”老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是茶馆清场的信号。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经过立言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别让我白死。”

立言在包厢里多坐了两分钟。

直到阿彪急促的声音炸响:“立律师!许志远的人在楼下,两辆车,没挂牌。其中一个下车抽烟的,工牌上写着‘归巢心理研究所’。他们盯上老郑了!”

立言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那串沉香佛珠,大步走出包厢。

楼梯口,他追上了正要下楼的老郑。

“档案袋我不要了。”立言把那串佛珠硬塞进老郑手里,借着动作掩护,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压在他掌心,“许志远以为我会去拆那个炸弹,但我偏不按他的剧本走。我要活的人证。”

老郑愣住了,掌心的纸条有些烫手。

“明天上午十点,法院门口。”立言盯着他的眼睛,语速飞快,“哪怕是爬,你也得爬到那儿。举着这张纸,告诉所有人,1998年1月27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郑低头,纸条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我愿作证,1998年1月27日,林素华提交终止报告未果。】

立言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侧门。

后巷的阴影里,阿彪已经发动了那辆破面包车。

“立哥,那老头能行吗?他看着随时都要断气。”阿彪一边观察后视镜一边问。

立言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远处那辆无牌的黑色轿车正像幽灵一样缓缓跟上老郑的出租车。

“他想死,但想死得有价值。”立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是赵铭刚刚截获的一条加密指令,红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若目标人物有出庭意向,执行C计划:药物诱发心肌梗死。】

“赵铭,”立言按下通话键,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通知法医处的朋友,明天不管谁死在法院门口,都得给我当场验尸。另外,帮我给各大媒体发个预告函,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天有场关于‘记忆’的魔术表演,过时不候。”

夜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张废报纸。

在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夜色里,一场针对黎明的围猎已经悄然拉开帷幕。

而此时距离开庭,还有最后的十二小时。

清晨九点的阳光像是要给这罪恶都市消消毒,法院前那片灰白的水泥广场被烤得直晃眼。

立言站在二楼法庭的落地窗后,手里那杯冰美式已经化成了常温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意却渗不进手心里那一层薄汗。

底下早就热闹得像个赶集现场。

上百号穿着各色工装、有些还没来得及换下围裙的互助站居民,像是约好了一样,默契地围成了一个半圆。

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站着,像一道无声的人墙。

而在人墙的最中心,台阶的最高处,那个男人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陆宇今天没穿那种骚包的高定西装,只是一件极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

那根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金属拐杖被他随意杵在腋下,右腿上的医用支架在太阳底下反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身后扯着一条横幅,白底黑字,字迹狂草得像是刚从哪张宣纸上拓下来的:“真相不需要特权,只需要时间。”

“这横幅谁写的?太有水平了。”赵铭在耳麦里嚼着口香糖,声音贱兮兮的,“比那群公关部写出来的假大空强多了。”

“陆宇昨晚用左手写的。”立言盯着那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平,“各单位注意,还有五分钟。”

九点五十五分。

广场西南角的人群突然像摩西分海一样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老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飞,像一丛枯败却倔强的秋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法院大门上的国徽。

他右手高举着一张折痕明显的信纸,左手死死攥着那串沉香佛珠,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人群里钻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那是唐主任。

他看似无意地路过老郑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嘴唇几乎没动:“体检报告换了,你说你有心脏病也没人信。燃气阀门昨晚让阿彪焊死了,就算你现在点火也只能点个烟。老哥,你很安全,哪怕你想死都不行。”

老郑浑身一僵,随即那挺得僵硬的脊背似乎垮了一点,却又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十点整,钟声敲响。

老郑一只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变故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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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戴着墨镜、身形彪悍的黑衣人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两头猎豹。

他们一左一右夹住老郑,嘴里高喊着:“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老人有间歇性精神病,突发心梗前兆,快让开,我们要送医!”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下意识要退散,那两人架着老郑就要往一辆刚停在路边的商务车上拖。

老郑那点力气在他们手里跟只小鸡仔没区别,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

“行动。”立言对着耳麦冷冷吐出两个字。

庭警队长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黑衣人身后,手里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气场全开:“站住。”

随着这一声吼,十几个早就便衣混在人群里的法警瞬间收网,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直接怼到了黑衣人脸上。

“既然是家属送医,”庭警队长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请出示关系证明和医院的紧急转运授权书。哪怕是个精神病鉴定书复印件也行,咱们讲道理。”

两个黑衣人瞬间成了哑巴,墨镜后的眼睛乱瞟,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演戏时流得还真诚。

与此同时,人群外围那个举着自拍杆的小唐姑娘,正满脸通红地对着镜头解说:“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尽孝’!没有病历,没有证明,光天化日就要抢人!”

她的镜头一转,给了老郑那双颤抖的手一个大特写。

那双枯瘦的手缓缓松开了第一张纸,露出了下面一直藏着的另一张发黄的文件。

那是1998年伦理审查会议的签到表原件。

泛黄的纸张上,那个曾经被视为权威的名字——许志远,赫然在列。

而在那一栏备注里,有一行此时看来触目惊心的批注:“同意继续人体试验,风险可控。”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锅,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屏幕:

“畜生!”

“这是人干的事吗?那都是孩子啊!”

“这签字能判死刑吗?如果不能,建议恢复凌迟!”

“风险可控?控你大爷!那是命!”

广场上的气氛几乎要被愤怒点燃。就在这时,陆宇动了。

他那只撑着地面的拐杖突然离地,“当啷”一声,被他随手扔下了台阶。

失去支撑的身体晃了一下,立言在楼上看得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

但陆宇稳住了。

他咬着牙,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一步,两步,走下了高台。

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较劲,每一步都走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走到老郑面前,那只没受伤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肩膀。

一老一少,一个曾是帮凶,一个是受害者,此刻却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陆宇抬起头,直视着正前方小唐的镜头,缓缓举起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1998年,他们抓着我的手按手印的时候,跟我说‘小孩子不记得事,睡一觉就好了’。”陆宇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小唐的麦克风传到了每一个看直播的人耳朵里,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狠劲,“今天,我替所有被强行抹掉记忆的人,记住这一刻。哪怕脑子忘干净了,这骨头里的疼,也忘不掉。”

全场死寂。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那些黑衣人在人浪中抱头鼠窜,连车都没敢上,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子里。

散场的时候,人群还没完全散去,唐主任却像做贼一样溜到立言身边,塞给他一个薄得几乎摸不出厚度的牛皮纸信封。

“许志远昨晚疯了。”唐主任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连夜转移了三处资产,全是见不得光的海外账户。但有一处很奇怪,是个不动产。”

“哪里?”立言拆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凉。

“晨曦之家旧址地下三层,以前是个冷库。”唐主任指了指信封里那张打印出来的温控日志截图,“赵铭那个鬼才刚破解进去的。这地方早就废弃了二十年,但这上面的数据显示,里面的制冷系统一直全功率运行,从未断电。”

立言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长达三十年的温控曲线图。

那条代表温度的蓝线,像一条死掉的心电图,整整三十年,死死地压在零下二十度那条红线上,没有任何波动。

那种恒定的低温,只为了保存一样东西。

立言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市另一端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孤儿院方向,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你说……我妈当年车祸后‘失踪’的遗体,会不会……也冻在那里?”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陆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刀锋般的冷厉。

“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另一只手把那份日志狠狠攥成团,“这次,不用钥匙,我们亲手砸门。”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再次亮起,掩盖了白日的喧嚣。

凌晨三点,赵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立哥!那条曲线动了!”

立言猛地扑向屏幕。

那条在零下二十度沉睡了三十年的蓝线,尾端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向上的折角。

有人打开了那个冰封的世界。

屏幕上那条原本死寂的蓝色温控线,像个突然诈尸的心电图,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赵铭嘴里的牛肉干掉在了键盘上。

他飞快地敲击着代码,屏幕光映在他满是油光的脸上,把那种惊恐照得纤毫毕现:“不对劲。这不是故障,这是人为调控。过去三十年,这个冷库的温度一直死死压在零下十八度,哪怕大停电都有备用电源顶着。唯独每年的1月27日,它会莫名其妙地升温到零下五度,雷打不动持续两小时。”

立言盯着那个日期,眼球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粗盐,涩得生疼。

“1月27日。”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是我妈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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