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纸条上的字迹很新,墨水甚至还带着一丝潮气:

【宇儿,那场火太冷了,所以我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看着你。

法衡会只是个玩具,真正的继承仪式,现在才刚刚开始。

顺便,帮我问候你那位聪明的实习生,他的背景调查报告,一直放在我的床头。】

立言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刚刚打碎了名为“法衡会”的枷锁,却没想到,那只是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抛出的、用来筛选继承人的廉价诱饵。

陆庭深不仅活着,还一直躲在层层资本的迷雾背后,玩弄着这场名为法律的杀人游戏。

陆宇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

“想要我继承你的烂摊子?”陆宇转过身,月光透过破碎的窗玻璃洒在他半张脸上,显得明暗莫测,“做梦。”

他看向立言,眼神里的温柔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所取代:“立言,敢不敢跟我去掏这老东西的心窝子?”

立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划过,调出了一份隐藏极深的原始账目备份。

“我已经让小陈挂了代理服务器。”立言的声音清冷如初,甚至还带着点职场人的干练,“从现在起,陆家旗下所有离岸公司的每一笔流水,哪怕是一分钱的洗钱项,都得在我的逻辑模型里走一遍。既然老先生想玩,那我们就从他的钱袋子开始,一张一张地把他的画皮撕下来。”

夜风更凉了,疗养院废弃的走廊里,回荡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而在看不见的网络深处,一场足以掀翻整个金字塔顶端的穿透式排查,已经悄然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这是一辆价值七百万的阿斯顿·马丁,但此刻它的功能和网吧里的二手沙发椅没什么区别——至少对立言来说是这样。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骨头。

立言膝盖上架着那台性能全开、风扇转速正如直升机起飞般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由于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找到了。”立言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声音冷静得像是在确认外卖订单,“这老狐狸比我想象的还要自恋。每年三个亿的流水,全部汇入一个叫‘LTS Charity’的海外信托。LTS,陆庭深。他甚至懒得给自己的小金库起个化名。”

驾驶座上的陆宇正单手把玩着那个从照片背后抠出来的金属微章,闻言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老头子一向认为,把自己名字刻在金字塔尖是一种美学。怎么,这笔钱洗得很干净?”

“如果不算他用了十八层空壳公司来套娃的话,确实挺干净。”立言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在穿透式审计算法面前,这种掩护就像穿着透明雨衣裸奔。”

就在立言准备敲下最后一行代码,锁定资金流向的瞬间,车内原本流淌着舒缓爵士乐的音响系统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

滋——滋——

那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仿佛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车顶棚。

紧接着,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陆庭深的苍老嗓音,竟然穿透了车载系统的防火墙,直接炸响在密闭的车厢里。

“宇儿,带你的小朋友停手吧。”

声音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松弛感,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空调出风口爬了出来。

“立言,法学院第一名毕业,实习期全优。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何必为了一个注定要输的案子,把自己的律师执照变成废纸?只要你现在合上电脑,我可以保证,明天你会收到最高法院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陆宇猛地一脚刹车,昂贵的跑车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摩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他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瞬间暴起红血丝,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

“老东西,你敢动他——”

“别停车。”立言冷冷地打断了陆宇的暴怒。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目光死死黏在屏幕上,只有微微发白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在拖延时间,想让境外的资金池切断链接。”立言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狠劲,“陆总,开车。你的任务是别让我们被追兵撞死,我的任务是送你爹上西天——我是说,财务层面上的。”

话音未落,立言的中指重重敲在回车键上。

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车厢里堪比枪声。

屏幕上,一个鲜红的进度条瞬间拉满。

“全球律师协会反洗钱中心,在线举报通道,证据链已上传。”立言面无表情地对着车载麦克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悼词,“陆先生,刚才那三秒钟的犹豫,大概值两个亿的冻结资产。对了,忘了告诉您,我这个人不仅记仇,还特别讨厌别人打断我工作。既然您这么关心我的执照,那我只好先把您的养老金扬了。”

那一头的电流声明显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被掐断,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嗡——

立言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来自方律师的简讯。

内容只有一串经纬度坐标,和一个只有两个字的留言:

【快跑】。

后视镜里,三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撕破夜幕,咆哮着逼近。

强光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坐稳了。”陆宇瞥了一眼后视镜,那种玩世不恭的疯劲儿终于回到了他脸上。

他猛地挂挡,油门踩到底,V12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既然老婆这么能干,我也不能丢人不是?”

“谁是你老婆!”立言被巨大的推背感死死按在真皮座椅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不忘咬牙切齿地反驳。

阿斯顿·马丁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蜿蜒的公路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后方的越野车紧咬不放,甚至试图从侧翼夹击。

就在即将冲过前方的十字路口时,一辆装满钢筋的重型卡车突然从侧道横杀出来。

那庞大的车身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精准无比地横在了路口中央,将那三辆越野车硬生生地截停。

卡车驾驶室里,阿彪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探出头冲着陆宇的车尾灯比了个大拇指。

“这就是你要给我报销的‘路障费’?”立言喘着粗气,感觉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物超所值。”陆宇单手打着方向盘,眼神却异常深邃,“比起被那老东西控制,我更喜欢这种亡命天涯的浪漫。”

按照方律师发来的坐标,车子最终停在了城西一片废弃的化工园区地下。

这里早已断水断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发霉纸箱混合的陈腐味道。

陆宇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扇半掩的卷帘门。

那是“认知调频”实验的原始素材库。

两人弯腰钻进仓库,脚下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立言原本以为会看到满墙的录像带或者硬盘,但当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的墙壁时,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墙上贴满了照片。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张。

左边的墙全是陆宇。

从他还在襁褓里啼哭,到小学第一次打架,再到法学院辩论赛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甚至包括他第一次去夜店、第一次失恋买醉……每一个人生节点,都被镜头冷冷地记录在案。

而右边的墙,全是立言。

在那破旧的筒子楼下写作业的背影,在便利店打工时疲惫的侧脸,在图书馆啃法律大部头的专注神情,甚至是他刚刚拿到实习offer时那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两面墙的照片在尽头汇聚,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关系图谱。

红色的线条将陆宇和立言的每一个成长轨迹连接起来,旁边用红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

【样本A(陆):情感阈值极高,需强逻辑刺激。】

【样本B(立):逻辑闭环完美,需强情感诱导。】

【匹配度测试:第78次模拟,完美互补。】

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监控室,这是一个人体实验室。

而他们,不是偶然相遇的爱人,是被精心筛选、培育、诱导了二十多年的两只小白鼠。

所谓的“认知调频”,根本不是单纯的洗脑,而是筛选出两个家族基因里最适合承载某种意志的“逻辑载体”。

立言感到一阵恶寒,胃里刚才压下去的翻涌感又涌了上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坚韧是生活磨砺的勋章,现在看来,这只是为了适配陆宇这把“钥匙”而打造的“锁”。

“这老疯子……”陆宇的声音在颤抖。

他伸手想要去撕墙上的照片,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十年前,大雨滂沱的街头,还没成名的陆宇把自己唯一的伞递给了一个蹲在路边哭泣的高中生。

那个高中生,是立言。

这张照片下面批注了一行字:【首次接触实验,情感锚点植入成功。】

原来连那一刻的心动,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打断了两人濒临崩溃的情绪。

立言敏锐地转过头,他那在该死的情绪波动中依然强行运转的大脑捕捉到了异常。

他快步走到仓库的最里侧,拨开一堆落满灰尘的文件箱。

那里赫然暴露出几根手腕粗细的黑色电缆。

电缆表面并不是落满灰尘的,反而因为长期高负荷运作而散发着微热,甚至能听到里面电流急速流过的滋滋声。

立言顺着电缆的走向看去,这些线路并没有通向废弃园区的变电站,而是笔直地钻入了地下深处,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延伸。

他蹲下身,借着手电光看清了电缆绝缘皮上那行极小的、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会忽略的工程编号。

【Muni-Court-Backup-01】(市法院备用电源线路-01)

立言瞳孔猛地一缩。

“陆宇,”他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干涩,“这个仓库的电力系统,根本不是独立的。”

他指着那根在黑暗中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电缆,手指微微颤抖。

“它是在吸血。它连着的,是市法院地下的主控机房。”

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真脏。

立言脑中瞬间拉出一条逻辑链:老头子故意留下这处破绽,只要他在这儿接通外网试图反向渗透,陆庭深就能通过预设的电压差制造一次完美的逻辑短路。

到时候,全城的法务系统会瞬间瘫痪,而所有的电子痕迹都会指向这个仓库,指向他立言——一个正试图窃取国家司法数据的实习律师。

这是要让他从法律的捍卫者,变成司法史上最大的笑柄和重犯。

陆宇,走!

立言刚要出声警示,鼻腔里却先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像是干冰升华后的冷冽气味。

那是高敏红外感应器启动后的臭氧味。

陆宇反应比脑子更快,他那双大长腿在昏暗中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折回。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数枚被改装过的强光弹在半空中炸开。

立言只觉得眼前瞬间被炸成了一片毫无杂质的惨白,那种白刺得眼球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耳膜里全是嗡嗡的蝉鸣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却在下一秒被一个炽热而坚实的怀抱死死摁入怀中。

陆宇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脸颊,他能听到男人快得惊人的心跳。

别睁眼!陆宇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吼,带着一种被激怒的血性。

立言感觉到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那是重物划破空气的声音。

陆宇甚至没有回头,仅凭听力捕捉到了偷袭者的方位,单手撑地一个横扫,骨头撞击肌肉的闷响随之传来。

立言蜷缩在陆宇怀里,闻到了男人西装上淡淡的冷杉味和那股如影随形、令人心安的烟草香。

陆宇像是一台精准的格斗机器,在致盲的白光中硬生生用身体给立言围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半径。

趁现在!

立言咬紧牙关,强行忍住眼球被灼烧的痛感。

他没有尝试睁眼,而是凭着脑海中对那台笔记本键盘布局的肌肉记忆,手指在特制的机械轴上飞速舞动。

这种盲操练习,他在无数个法学院的通宵夜晚做过千万次。

小陈!

给我切入法院备用线路的协议层!

立言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喊道。

耳机里传来小陈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言哥,你要是翻车了,我以后每年清明都给你烧法律大部头!

接入成功,流量隧道打开了!

立言十指如飞,代码在他指尖化作利剑。

既然陆庭深想让他社死,那他就干脆把这出戏演给全亚洲看。

仓库内所有的闭路监控被他瞬间劫持。

三秒钟后,原本正在进行学术讲座或模拟法庭的全市各大法律院校,大屏幕上的PPT画面突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座阴冷、堆满实验数据的地下仓库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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