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当晚十一点,立言的公寓依旧灯火通明。

他独自坐在电脑前,正在修改第七版的发言稿。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反复斟酌,力求精准、有力。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铭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和一行冰冷的文字:“查到了,你那位苏倩师姐,在过去三个月内,分三笔收取了程砚舟团队的转账,合计十八万。”

立言盯着那张截图,瞳孔猛地一缩。

尽管早已猜到,但当铁证如山地摆在面前时,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冰凉。

他没有立刻回复赵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仿佛一张张窥探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将目光移回文档,光标在末尾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了发言稿的最后一句话:“法律,从不畏惧合理的质疑,但绝不容忍无耻的构陷。”

按下保存键的瞬间,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的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市公益诉讼办公室,邮件内容简洁明了:关于“星海案”受害者集体诉讼的公益听证会,已正式定于三日后举行。

您作为恒信律所的联合代理人身份,保持不变。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即将在几个小时后抵达它的最高潮。

而身处风暴眼中的立言,已经擦亮了他所有的武器,像一个蛰伏许久的猎人,静静等待着天光大亮的那一刻。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地平线,整座城市尚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恒信大厦B1层的新闻发布厅内却早已人声鼎沸,亮如白昼。

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对准了空无一人的讲台,数百名记者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屑与看好戏的躁动。

“搞什么名堂?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也配单独开新闻说明会?”一名资深娱乐记者压低声音,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恒信律所是没人了吗?还是说,这小子就是推出来顶罪的弃子?”

旁边的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猜他待会儿就是出来鞠躬道歉,哭诉自己年轻不懂事,博一波同情。这套路,咱们见得多了。”

议论声中,上午九点整,侧门被推开。

没有助理,没有公关团队,只有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独自提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沉稳地走了进来。

立言的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踏上的不是舆论的风暴中心,而是自家律所的走廊。

他径直走向讲台,将笔记本连接上投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紧张。

他站定,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忏悔”。

然而,立言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颗惊雷,在发布厅内轰然炸响。

“我不是来道歉的,”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有力地传遍每个角落,“我是来澄清事实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大屏幕同步亮起,一行冷静克制的黑体大字投射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关于网络诽谤与隐私侵犯的法律回应》。

现场一片死寂,记者们脸上的嘲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惊疑。

这阵仗,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立言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屏幕画面切换。

他开始逐条展示证据,语速平稳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第一,关于所谓‘剪辑’视频的指控。”大屏上出现了两段视频的时间戳对比图,精确到毫秒,旁边附有国家级媒体技术实验室出具的鉴定报告。

“原始视频数据流完整,未发现任何跳帧、拼接或剪辑痕迹。换言之,网络上流传的视频,就是原始版本。”

“第二,关于那段所谓的‘内部录音’。”屏幕上跳出一份盖有权威第三方鉴定机构印章的AI语音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频谱分析图让人眼花缭乱。

“报告结论明确指出,该录音的声纹模型与本人真实声纹匹配度低于5%,但与市面上多款主流AI语音合成软件的伪造特征高度吻合。简单说,这是彻头彻尾的伪造品。”

“第三,也是最有趣的一点。”立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覆盖全国的地图热力图。

“这是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的信息推送路径。在爆料后短短十五分钟内,超过两千个不同IP地址的社交媒体账号,集中在同一时间段,以高度雷同的文案和标签,将此事推上热搜。这种行为,不仅是人为操纵舆论,更严重违反了平台的社区运营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揭露真相’,那我只能说,真相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精心策划的流量。”

现场的记者们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硬核的新闻发布会,没有眼泪,没有煽情,只有一条条冰冷的证据,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终于,到了记者提问环节。

一名戴着“程砚舟说法”节目组工作证的男记者抢到了话筒,他眼神不善,问题尖锐:“立言先生,你敢说你和恒信律所的合伙人陆宇律师之间没有超越普通同事的关系吗?这种私人关系,是否会影响你在处理案件时的公正性?”

这个问题极其阴险,它避开了所有证据,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无法自证的桃色八卦上。

全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立言身上。

只见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直视着提问者的镜头,仿佛要穿透屏幕,与他背后的人对话。

“关于我的专业能力,”立言的声音沉静如水,“我作为实习律师独立负责的第一起案件,是备受关注的‘高净值人士遗产纠纷案’。该案最终胜诉,我所依据的核心法条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一)中的三款七项具体规定。该案的判决文书,编号为(202X)沪01民终XXXX号,各位可以在法院官网上公开查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反问道:“请问这位记者朋友,刚刚我提到的法条,您能背出其中任意一条吗?”

全场静默了三秒。

那名节目组的记者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会场后方,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随后,零星的掌声汇聚成了一片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浪。

与此同时,在恒信律所顶层的一间数据监控室里,赵铭正紧盯着十几块屏幕上的舆情走向。

他手指翻飞,突然,一条异常数据流引起了他的注意。

“程砚舟的个人微博,正在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批量删除评论和转发!”赵铭眼神一凛,立刻启动了预设程序,所有相关页面的实时截图被迅速抓取,并同步生成了不可篡改的区块链存证。

他拿起手机,给立言发去一条私信,只有三个字:“他们慌了。”

发布会现场,立言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在回答下一个问题时,他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另外,我需要向各位通报一件事。针对此次事件中,相关人员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以及利用网络信息进行诽谤的行为,我本人已经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屏幕上,赫然亮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受案回执》。

清晰的立案回执编号,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幕后黑手的脸上。

全场哗然!

闪光灯瞬间爆闪成一片白昼,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雨。

一个实习生,面对全网的口诛笔伐,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雷霆之势,将一场舆论审判,硬生生拉升到了刑事案件的高度!

发布会结束十五分钟后,“立言 说明会”的词条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上热搜前三。

业内多名资深律师匿名转发了发布会视频片段,配文言简意赅:“这,才是法律人的说话方式。”

而风暴的另一方,程砚舟本人迟迟未作任何回应,其节目官方微博则悄悄删除了所有与立言相关的攻击性推文,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陆宇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看完了整场直播回放。

他关掉视频,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赵铭的号码,声音冰冷而果决:“舆论战只是开胃菜。继续深挖程砚舟背后的资金链,我要让他知道,玩火,是会烧到自己的。”

傍晚时分,律所里的人渐渐散去。

老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茶,悄悄放在了立言的办公桌上。

“小子,干得不错。”他看着立言布满血丝的眼睛,感慨道,“你爸当年第一次独立出庭也是这样,一句话,就能让全场都安静下来。”

立言的眼眶微微一热,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谢谢陈叔。”

回到公寓,室内一片安静。

陆宇还没有回来,但餐桌上为他留了一份温热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遒劲有力:“等你凯旋。”

立言心中一暖,简单吃过晚饭,便走进书房。

那场舆论风波已经告一段落,但他真正的心血——“星海集团案”的资料还需要整理。

他打开电脑,准备调取卷宗,然而,就在他输入密码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加密文件夹提示框,再次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屏幕中央,幽蓝色的字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正义回溯计划·阶段二:证人保护协议已激活。”

立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与上次不同的是,在这行大字的下方,又缓缓浮现出一行冰冷的小字,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第一批核心证人访谈,将于明晨六点整,准时开始。”

夜色深沉,窗外城市的霓虹璀璨夺目,书房里却只有屏幕的光映照着立言愈发凝重的脸。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正静静地滑向午夜。

距离明晨六点,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恒信律所地下三层。

金属防爆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立言快步穿过死寂的走廊,这里没有一盏照明灯,只有镶嵌在墙壁下沿的绿色应急光带,在黑暗中拉出两条幽冷的直线,像通往某个审判深渊的轨道。

赵铭,技术组的王牌,早已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等在门口。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部崭新的一次性加密手机塞进立言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电流般的嘶嘶声:“物理隔绝,信号完全屏蔽。这栋楼里所有的监控,关于你的出入记录和人脸识别数据,我会在三分钟后永久注销。进去之后,别用真名。”

立言接过手机,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外壳的冰冷。

他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赵铭在门禁上验证指纹和虹膜,厚重的铅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声,缓缓向内滑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压抑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吸音材料。

一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一张厚厚的灰色毛毯,仿佛那是他抵御全世界恶意的唯一铠甲。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毛毯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垂着头,眼神惊恐地躲闪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墙上的投影仪打出一行冰冷的白色文字,像一份档案标签:W01,15岁,原星海艺术培训中心学员。

访谈开始前,立言的私人手机在屏蔽区外最后一次震动。是陆宇。

“他母亲昨天深夜才终于松口,同意让孩子出面。但有两个条件,”陆宇的声音隔着听筒也透着疲惫,“第一,必须是你亲自来。第二,全程录像,但录像带属于绝密资料,在结案前绝不能以任何形式对外传播,包括作为庭审证据。”

“我明白。”立言低声承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会守住底线。”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属于“恒信律所高级合伙人”的自己剥离。

他解下束缚的领带,随手扔在门边的台子上,脱下笔挺的西装外套,换上赵铭提前准备好的一件柔软的米色休闲衬衫。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蹲下身,让自己与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少年保持平视。

“你好,”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你可以叫我阿言。这里很安全,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就在这儿安静地待一会儿。”

少年依旧没有抬头,身体的颤抖却似乎减轻了一丝。

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少年的心理防线上进行着漫长的拔河。

立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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