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老子也不想变成这样的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再也无法入睡。

夏侯曜便起身,也不点灯,就在黑暗里枯坐,或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黑夜,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空闲时,他开始下意识地寻找陈清和留下的痕迹。

去他生前常去的藏书阁,坐在他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翻看他可能翻过的书,尽管那些书他毫无兴趣。

去御花园的太液池边,站在陈清和落水的地方,看着幽深的池水,一站就是许久,直到赵七胆战心惊地提醒夜深露重。

更多的时候,是去已经封存,但保持着原样的坤宁宫。

坤宁宫里一切如旧,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梳妆台上还摆着用了一半的胭脂水粉,衣架上挂着几件常穿的衣裙,书案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杂书,旁边是磨了一半的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于陈清和的清新气息。

夏侯曜常常屏退所有人,独自走进去,慢慢地看,轻轻地摸。

他拿起那盒珍珠,指尖拂过冰凉的珠粒。

他展开那件霞帔,上面金线绣的凤凰依旧璀璨。

他坐到书案后,看着那本摊开的书,是前朝的地方志。

某一页被折了个角,上面有陈清和用极细的笔触写下的几个小字此处或可引水。

看着这些,胸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是失去的感觉。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有用的皇后,一个同类。

他失去的,是这冰冷皇宫里,唯一一点真实的光。

是那个会对他笑、对他恼、会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点子、会固执地坚持着一些傻气原则的、活生生的陈清和。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点光掐灭了。

用谎言,用算计,用鲜血。

“怪物……”

夏侯曜对着空荡荡的宫殿,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

他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

他也曾是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世间有公道的普通青年。

是这吃人的深宫,是步步杀机的朝堂,是二十年来无休止的争斗和背叛,把他一点一点,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心狠手辣,多疑善变,视人命如草芥,连唯一的真心,都要用算计去衡量,去攫取。

他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陈清和之前质问他的眼神。

“陈清和……”

他对着虚空,喃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夏侯曜,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连爱你……都爱得这么肮脏,这么……不堪?”

没有人回答。

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开始酗酒。

不是宴席上那种浅尝辄止的御酒,而是最烈的烧刀子。

在深夜无人的养心殿,屏退左右,一个人对着孤灯,一杯接一杯地灌。

酒精能让他暂时麻木,暂时忘记那些噩梦,忘记陈清和看他的眼神,忘记心里那无休无止的空洞和钝痛。

醉了,他就会胡言乱语,对着空气痛骂。

骂这该死的世道,骂这吃人的封建皇权,骂那些逼他不得不双手染血的兄弟和臣子,也骂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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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老子好好一个现代人,要困在这鬼地方二十年!当这个狗屁皇帝!”

“天天防着这个,算计那个!杀这个,灭那个!老子不想的!”

“老子他妈也不想变成这样!”

他砸了酒壶,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清和……清和……”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龙椅,蜷缩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我错了……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

可无论他喝多少,骂多少,哭多少,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面对的依旧是冰冷的现实。

陈清和死了,是他逼死的。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冷静、果决、甚至冷酷的帝王。

他得继续处理朝政,继续平衡各方势力,继续当一个贤明的君主。

他脸上重新戴上了平静漠然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那日益浓郁的阴郁和疲惫,泄露着他内心的煎熬。

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晚年往往变得多疑暴戾,或者沉迷方术。

大概是因为,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拥有无边的权力,却也承受着无边的孤独和寒冷。

而唯一能温暖他们的人或事,又往往被他们自己亲手推开,或毁灭。

-

与皇宫里冰冷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城南小院的日子,在经历最初的兵荒马乱后,竟渐渐生出一种平淡而安稳的节奏。

陈清和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孕吐几乎消失了,胃口也开了。

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吓人。

小腹依旧平坦,但他自己摸着,似乎能感觉到一点点极细微不同以往的感觉。

他不再整天想着面对未来。

既然决定留下孩子,既然短期内走不了,那就先过好眼前的日子。

阿武和阿蛮是两个极好的帮手。

而且他发现,阿武其实是会说话的,但就是说的非常非常慢,几乎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

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但陈清和鼓励他多说,所以现在也能说上三四个字的句子了。

他力气大,又肯干活,挑水、劈柴、修补院墙、甚至在小院角落搭了个简陋的鸡窝,买了几只鸡回来养。

说吃鸡蛋对身体好,每次有鸡蛋了,他都拿给阿蛮,但煮好后他又一口都不吃。

只看着陈清和与阿蛮吃,自己蹲在门边傻笑。

而且他好像天生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有两次夜里附近巷子有陌生人徘徊,或是野狗靠近,他总是第一个警觉地站到门后,直到危险解除。

阿蛮则包揽了所有细致的家务。

洗衣做饭,煎药洒扫,甚至学着给陈清和缝制宽松的衣物。

她虽然不会说话,但观察力强,陈清和稍微教一下,她就能明白意思,把饭菜做得越来越合口味,小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在这僻静的小院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吃饭时,陈清和坐在主位,阿蛮坐在下位,阿武则蹲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捧着一个特大号的粗陶海碗,埋头苦吃。

空闲时,陈清和开始试着规划以后。

银钱虽然还有不少,但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他必须有个长久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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