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夏侯曜出宫

变成男子后,最大的好处是行动自由了。

陈清和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袍,束发戴巾,就是个清俊却略带沧桑的年轻书生模样。

他抱着念念,带着阿蛮阿武,在城南这片彻底安顿下来。

街坊邻居只知道这户是年前搬来的,家里有个体弱多病、在外静养的少爷,如今病好了回来。

带着个孩子和两个忠仆,看样子像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为人倒是和气。

银票虽还有不少,但念念一天天长大,花销也会越来越多。

陈清和开始琢磨谋生的路子。

他本科学会计,穿来后也管过账,但正经去店铺做账房先生,抛头露面太多,容易惹人注意,而且他这少爷身份也不合适给人打工。

他观察了附近。

城南住的都是普通百姓,贩夫走卒,小手工者,家境大多不宽裕。

孩子们到了年纪,要么跟着父兄学手艺、做学徒,要么就满街撒野。

能正经去学堂开蒙的,少之又少。

束脩太贵,而且那些老学究教的《三字经》《千字文》,对穷孩子来说,远不如学个算数、认些常用字来得实在。

一个念头在陈清和心里渐渐成型。

这天,他抱着念念,在巷口看几个半大孩子用石子在地上划拉,玩一种简单的计数游戏,但算得磕磕绊绊,常常吵起来。

陈清和看了片刻,走上前,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十个格子,从一到十标上他数字,又简单教了他们逢十进一的口诀和加减的竖式算法。

“你们看,这样记,这样算,是不是清楚多了?”

他声音温和,带着点循循善诱。

孩子们起初有些戒备,但看他教的方法确实新奇又明白,很快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

陈清和耐心地一一解答,还用石子举例,让他们自己动手算。

不过一刻钟,这几个孩子竟把刚才争执不下的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一个个眼睛发亮。

“陈少爷,你懂得真多!”

“这法子真好使!比我爹扒拉算盘还快!”

巷子里纳鞋底的几个妇人也被吸引过来,听了一会儿,也啧啧称奇。

其中一个面善的大婶犹豫着开口:“陈少爷,您、您真有学问,不知能不能……抽空也教教我家那皮猴认几个字?”

“不指望他考秀才,能看懂个契约、记个账就行,束脩……我们可能给不了太多……”

陈清和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笑了笑,道:“大婶客气了,教孩子认字明理,是好事。”

“我闲着也是闲着,若街坊们不嫌弃,我可以在巷子那头老槐树下,每日午后抽一个时辰,教孩子们认些常用字,学点简单的算学。”

“不拘束脩,家里有什么,给一捧米、一把菜,或者帮着干点杂活,都行,主要是让孩子别荒废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都喜出望外。

不要钱,只要点东西或出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当下就有三四家表示明天就把孩子送来。

事情传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老槐树下竟聚了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子,还有几个旁听的半大少年。

陈清和让阿武搬了块平整的石板当黑板,用烧过的木炭条写字。

他没教天地玄黄,而是从“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这些最贴近生活的字开始,结合实物和图画来教,生动有趣。

算学则从数数、认铜板开始,穿插些趣味小谜题。

他教法新颖,态度耐心,又不收重礼,很快就在附近几条街巷出了名。

来听课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有住在稍远些的家长,也慕名把孩子送来,硬塞些鸡蛋、青菜、或几文钱作为酬谢。

陈清和来者不拒,但立了规矩。

每日只教一个半时辰,分大小班,大点的孩子多教算学和应用文如借条、收据写法,小的则以认字和道理为主。

他严禁死记硬背,鼓励发问,课堂气氛活泼,孩子们都乐意来。

阿蛮负责维持秩序,阿武则守在旁边,防着有调皮孩子捣蛋或外人打扰。

念念有时也被抱来,坐在小竹车里,咿咿呀呀地旁听。

不到两个月,“城南槐树下的陈先生”就有了名气。

连附近两家小商铺的老板,也私下找陈清和,想请他教自家伙计学学新式记账法和速算,愿意付些酬金。

陈清和接了,但要求低调,只上门教授。

他赚得不多,但足够日常开销,甚至略有盈余。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不再是依附于谁的妃子、皇后,而是凭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在这市井之中,赢得一份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立足之地。

看着孩子们从目不识丁到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能帮家里算清小账,那种成就感,是深宫里从未体会过的。

-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淌过。

念念会走了,会含糊地叫“爹爹”了。

陈清和教他认图,给他讲些改编过的童话故事,小家伙听得津津有味。

小院新买鸡又长大了,开始下蛋。

阿蛮的厨艺在陈清和的点拨下进步神速。

阿武依旧沉默,但把个小院守护得铁桶一般,附近的地痞流氓都知道这户人家不好惹。

陈清和几乎快要忘记皇宫,忘记夏侯曜了。

那个名字,那段过往,被市井的烟火,孩子们的喧闹,和念念的笑声,冲淡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直到这天。

时值初夏,西山枫叶未红,但山色已显苍翠。

夏侯曜在宫里闷了快两年,心腹大臣们轮番上阵,几乎是以死相谏,求陛下“为江山社稷,保重龙体”,务必出宫散心。

夏侯曜自己也觉得,再在养心殿对着那些没有温度的奏折和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遗痕待下去,他可能真要疯了。

他终于点头,同意去西山行宫静养几日。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忠心的护卫,轻车简从。

车驾出了城,行驶在官道上。

初夏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开车帘。

夏侯曜闭着眼靠在车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乌青未褪。

外面明媚的日光和生机勃勃的绿意,非但没让他感到舒缓,反而更衬得他心底一片荒芜。

“陛下,前面是清河渡,风景尚可,可要稍作停歇?”随行的太监小心询问。

夏侯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车马在渡口附近停下。

这里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垂柳依依,远处西山如黛,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夏侯曜下了车,挥退想要紧跟的侍卫,只留了赵七在十步外警戒,自己信步往河边走去。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吹吹风,或许能暂时忘记那些啃噬心脏的噩梦和无处不在的空洞。

走着走着,绕过一片茂密的柳林,前方河滩上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