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是你,对不对?

陈清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刻意避开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路线。

蒙馆下课后立刻回家,采买也换了时间或让阿蛮阿武去。

有两次夏侯曜恰好走到榆钱巷附近,远远就看到阿武像门神一样守在巷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

但夏侯曜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办法。

他不再试图直接靠近陈清和,而是将目标转向了那些上蒙馆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

他热心地捐助了一些纸笔给蒙馆,通过街坊递进去,不留名。

他偶然帮助了一个蒙馆学生的家里解决了点小纠纷,赢得了那家人的感激。

慢慢地,他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陈先生的细节。

“陈先生脾气真好,从来不对孩子发火。”

“陈先生懂得可多了,不只是书上那些,连怎么腌菜不容易坏都知道!”

“陈先生一个人带着孩子,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娘。”

“陈先生好像有心事,有时候看着念念少爷发呆,眼神怪让人心疼的。”

“陈先生写的字可真好看,跟刻出来似的,就是不太像常见的字体……”

点点滴滴,汇聚成更清晰的画像。

一个温和、博学、隐忍、身上带着秘密、独自抚养幼子的男子。

每多听一句,夏侯曜心里的酸涩、悔恨和渴望就多一分。

这明明就是他爱的那个灵魂,却披着另一层外衣,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过着与他全然无关的生活。

他也开始远远地、贪婪地观察念念。

小家伙长得很快,已经能跑得很稳,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黑亮亮的,带着好奇,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某人小时候。

夏侯曜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他的儿子,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每日都在煎熬期待与恐惧失望中拉扯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夏侯曜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无法回避的偶遇。

他注意到,陈清和每隔几天,会在清晨去一趟离榆钱巷稍远、但更清静的一处小树林散步,念念通常由阿蛮带着在家。

这似乎是他为数不多的、独自放松的时刻。

这天清晨,夏侯曜提前等在了小树林深处,一条陈清和必经的僻静小径旁。

-

清晨的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鸟鸣清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下斑驳的光影。

陈清和缓步走着,眉头却微微锁着。

这段时间的偶遇太多了,多到让他无法再用巧合来解释。

那个气质不凡、口音多变的行商或文人,总是在他周围打转。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夏侯曜。

易了容,改了装扮,但骨子里的东西,瞒不过他。

他害怕。

怕身份暴露。

怕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怕夏侯曜会用强权将念念从他身边夺走。

更怕面对那个人,面对那些不堪的往事和心底尚未完全熄灭的复杂情感。

所以他躲,他避,他让阿武加强戒备,他尽量减少独自外出的时间。

可有些事,终究避不开。

这条清晨散步的小径,是他喘口气的地方。

他需要这点独处的时光,理清纷乱的思绪,积蓄面对生活的勇气。

走到小径深处,一处溪流拐弯的僻静地方,他停住脚步,望着潺潺的溪水出神。

水声淙淙,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

陈清和身体一僵,没有立刻回头,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陈先生,好雅兴。”

熟悉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没有刻意伪装的口音,是那种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在耳畔低语过的、属于夏侯曜的本音。

该来的,终于来了。

陈清和缓缓转过身。

几丈开外,夏侯曜站在那里。

依旧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袍,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了之前偶遇时那些刻意为之的温和或好奇。

他就那么站着,身姿挺拔,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他看着陈清和,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震惊过后沉淀下来的锐利审视,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到让人心慌的渴望。

他没有易容。

或者说,此刻他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本真的面容。

那张俊美却因长期失眠和内心煎熬而显得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阴影、下颌线条紧绷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间的鸟鸣、溪水声,都似乎远去。

陈清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尽管早有预料,可当这张脸、这双眼睛如此真实地、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面前时,巨大的冲击还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夏侯曜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走到离陈清和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死死锁住他的脸,仿佛要透过这张陌生的男性面孔,看到灵魂深处去。

“清和。”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几不可闻的祈求。

“是你,对不对?”

陈清和猛地别过脸,避开他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不能承认,绝不能!

“这位……兄台,你认错人了。”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干涩紧绷,带着明显的颤抖。

“在下陈青,并非你口中的……什么人。”

“陈青?”

夏侯曜低低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陈青,那你告诉我,一个寻常书生,为何能想出那些新奇算法,编出那些闻所未闻的教材?为何……”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陈清和的眼睛。

“……你看着我的眼神,会躲?会怕?”

陈清和身体剧烈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提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

“我只是个教书的!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请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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