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们不答应

......

方锐眼神动了动。

他看到镇长站在人群里,在一群跪着的人里面显得鹤立鸡群。

镇长浑身湿透,站在最前面,水从他的脸上蜿蜒而下。

方锐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也不知道他是在哭什么。

方锐曾经听说过真正的父母官看到民众的愚昧只会感觉到惭愧,感觉到痛苦。

可能这些跪拜的人还没有什么感觉,镇长却先替他们感受到痛苦了吧。

让民众生活到了需要求神拜佛,需要给神仙跪下磕头的这一步,是他们的失职。

......

金光中的巨龙虚影盘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就慢慢地淡了,从漫天的金光缩成一束,最后慢慢地收缩,重新缩回到江边的龙王庙里去。

金光平息之后,江水变得特别平静,虽然还是在满溢的状态,但是看着已经不像是会溃坝的样子了。

疏散工作已经不用那么着急,继续有序进行。

异管局的人还有镇长带着龙王庙的庙祝一起进龙王庙里去祈求和龙王沟通,等待龙王的要求。

高星趁着这个空档出来和林呦呦还有张局打电话:“林组长,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通讯器那边传来林呦呦的声音,很凝重:“能量和泰山那位很像,很干净,没有侵蚀性。”

但这并不能说它就是好的,因为那个山神的能量也没有侵蚀性。

而且,神话传说里龙的能力一向就和行云布雨挂钩,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次巧合。

张局抓着自己发际线日益后移的头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幕上巨龙的虚影,简直有点喘不上气来。

天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是种花龙啊,不是外国那些大蜥蜴。

它要真的是坏的怎么办啊?他们异管局难不成还要屠龙?这可是种花龙啊!龙在种花地区是个什么地位?龙的传人叫了几千年了都,古时候的皇帝都要自称真龙天子......

“......”眼瞅着张局是指望不上了,林呦呦转头,跟高星沟通:“高顾问,你们先继续观测吧,看看这位龙王爷当到底想要什——”

林呦呦的话还没说完,高星这边,龙王庙的方向,突然就起了喧哗。

高星猛地转头,看到里面好像起了骚乱,人群开始推搡。

“林组长,先不说了,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白。”

......

江边上的龙王庙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神圣。

起冲突的两拨人群,一边是异管局,一边是镇民。

镇民们护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扎丸子头穿唐装的老头,异管局有几个小孩满脸愤怒地想要动手。

“怎么回事?”

高星走进去,皱眉高声阻止混乱。

镇长站在旁边,看见高星过来,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高顾问,这是庙祝。刚才......刚才龙王通过他说话了。”

高星眉头皱的更深了:“说什么了?”

“镇江龙王通过庙祝传出神谕:欲保一方平安,需每月献上童男童女各一对为祭品。”

此言一出,高星:“什么?”

他是真的很震惊。

这就是原话吗?正神也会这么不顾及脸面吗?就这么明目张胆直接要童男童女吗?

还有他们这些灵异为什么都要这么执着童男童女?

高星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庙祝也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之后,目光第一时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高星身上。

“你来了。”他说。

人群不由自主地就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清空了庙祝和高星之间的人群。

高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庙祝。

庙祝也看着高星。

高星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龙王有话要我传达。”庙祝说。

他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高星看着,心知肚明,庙祝里面怕是已经换了一个芯子,是那个龙王正透过凡人的身体在跟他们对话。

“请说。”

庙祝说:“吾镇此江,千年有余。凡遇水患,必显灵护佑,保一方平安。”

高星继续听着:“嗯。”

“今诡异横行,江中孽障丛生。吾虽能退之,亦需供奉。”

“供奉?”

“然。每月朔望,献童男童女各一对,年八至十二岁者佳。沐浴更衣,送入庙中。吾自取之。”

空气中不知为何就突然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人群突然安静。

高星声音也很平静,复述:“你要童男童女?”

“然。”那声音毫不犹豫,“自古如此。吾庇护此镇千年,历代皆有供奉。后世人渐忘,供奉断绝,吾亦沉睡。今诡异横行,百姓求吾,吾复醒,自当依古制。每月两对,换一镇平安。此交易,古已有之,公平合理。”

“汝等若允,吾即日起,驱除江中孽障,保此镇永无水患、诡异之灾。”

高星还能勉强保持住礼貌:“可以请问一下诸位神明要童男童女有什么用吗?让他们排班做庙祝负责庙中洒扫可以吗?”

“不可。吾要让他们进入吾之神国。成年人污秽,只有童男童女,吾可勉力忍之。”

高星站在神像前,听着这番“自古如此”、“公平合理”的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山神是这样,慈悲是这样,现在这个龙王也是这样。

神和人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种族,就好像人养猫狗,人养牲畜。

有些人把猫狗当宠物,有些人把猫狗当美食。

唯独不会把人当人。

每一个复苏的神佛都带着一套自己的规矩,有对人类好的,有对人类不好的,端看是把人类当宠物还是美食。

当美食的还要计较好不好吃,小孩子永远是最鲜嫩的。

人群有人小声说:“童男童女......这是......这是要......”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但是恐慌情绪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手臂收得死紧,也有人眼神闪烁,开始偷偷看向别人家的孩子。

阿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座庙,看着那尊神像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西南地区,从藏地到云贵的那些自治区,邪门的传说一向不少。

但是新种花已经不允许搞那些东西了。

刀客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其他人也都纷纷握住了武器。

沈观山和郝为民站在一旁面色冷峻。他们才刚刚醒来没多久,没想到世界的变化已经发展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

周明有些愣怔,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巨龙虚影出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还真的觉得神佛可信呢。

种花民族的图腾,竟然也不能跟人类站在同一战线吗?

这种安静的时候,他的笑声就显得格外突兀,在庙门里回荡。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有期待,有恐惧,有迷茫,有祈求。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同志......你们......你们会答应的吧?龙王说了,只要两对孩子,就能保全镇平安......两对孩子,换我们所有人活命......这......这很划算啊......”

周明看着她,看着她浑浊的充满祈求的眼睛,还有她身后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还有没带孩子的人。

有些向后缩,有些往前看。

他忽然想起那个山脚下的村庄。

那些被抽走精气的村民,那些死去的家畜,那个在庙门口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周伯。

还有那个在狐鬼群里抱住孩子的母亲,还有那个在古寺里和孩子躺在一起的母亲。

还有在长江里死去的李茂。

没有神,他们好像也撑过来了。

有神,但是有些神好像也和诡异差不多。

他们队长说,这些神,都被古人惯坏了。

是啊。

都被惯坏了。

人跪了几千年,拜了几千年,献祭了几千年,他们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真的需要这些神吗?

人类真的还需要一些凌驾在人类族群之上的东西吗?

雨还在下,淋在屋脊上,顺着屋檐往下流。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充满恐惧的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