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警察叔叔对不起

......

光团猛地一颤,紧接着,“嘭”地一声。

那团脸盆大小的灰白光雾骤然分散,一个个小小的光球从光雾里分离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好多个小光球躲到了教室的角落、破砖头、破课桌、黑板后面,像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鸡。

有十几个。

原来这不是一个小孩,这是那一群小孩形成的集体灵。

对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警察叔叔是课本上的图画,是传说中的能管大人更能管小孩的国家威严的象征。

老人吓唬小孩都喜欢说:“再怎么怎么样就让警察叔叔来把你抓走!”

呜哇!QAQ

几个最小的灵体往后缩缩,瑟瑟发抖,差点融进后面的墙壁里,简直要哭出来了。

年纪大的也是满脸的强装镇定难掩慌张。

这些孩子,他们年纪不一,大的看起来十来岁,小的只有六七岁,都穿着破旧的衣服,小脸苍白,眼睛茫然地睁着,里面没有神采。

郝为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简直难受坏了。

小孩子就是应该大人来保护的。

他们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们呢?

郝为民蹲着没动,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摆出了这些孩子应该最熟悉的标准的农民蹲,让自己看着减少了很多攻击性。

“好了,现在警察叔叔来了,说说吧,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呀?”

不老实交代,警察叔叔就要抓小孩儿了。

有个稍大点儿的孩子被其他孩子当作主心骨,躲在讲台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看他。

郝为民姿态放松,但还是装作严厉地吓唬他:“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小孩看他不太凶恶,犹豫了很久,胆子大了一点:“警察......叔叔。”

他身上的灰白光芒明明灭灭,其他孩子也都偷偷看看郝为民,又看看他,齐刷刷的,像被逗猫棒吸引的一群猫崽。

那个稍大的男孩小声说:“我们没地方去。”

郝为民耐心地等着。

“这里是我们的学校。”另一个扎着两个乱糟糟小辫的女孩灵体小声补充,她指了指周围破败的教室,“我们以前......在这里上课。现在我们只能待在这里。”

“没地方去。”

孩子们的声音七嘴八舌,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当年事情的经过。

他们的来历系统都已经查过了,就是那十二个被山洪冲走的孩子。

他们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们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或者亲戚生活。

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夏天,凶猛的山洪从山上冲下来,冲垮了本就不算太牢固的校舍。

悲剧发生得太快,这些孩子都没能跑出来。

山洪夹带着泥石流,把他们冲去了山里。大量的泥沙覆盖了孩子们的痕迹,遗体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们在外打工的爸爸妈妈听说了消息以后,或许根本没有得到噩耗,或许因为路途遥远,费用高昂,总之就是根本没有来给他们收敛尸骨。

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不知道是路太难,不愿意回来面对这些伤心事,还是有了新日子。

很多在外面打工稳定了的父母都会有两个孩子。

一个没有能力的时候放在老家,让他们在老家长大,土里土气,跟自己不亲的大孩子。

一个在城市里扎下根了之后在城市里生下来的,从小带在身边,按照城里人培养,口口声声说愧对大的,所以只能加倍补偿小的好像大儿子已经死了的溺爱得娇贵的小孩子。

如果是大儿子小女儿这种组合还好,父母总归不会放弃唯一的儿子。

万一要是大儿子小儿子,大女儿小女儿,大女儿小儿子这种组合,从此比较大的那个孩子在这种自诩他们都是因为没有办法的父母眼里就是隐形的。

连块儿墓碑都没有,这些小孩没有容身之所,他们没处去,就全都留在这里了。

还好还有这所破败的学校。

这些孩子的灵魂因着对家的渴望,以及对父母为何不来的深深不解与悲伤,被执念困在了这里。

又因为诡异世界给的一口诡异之力的影响,他们的执念被放大固化,发生了异变,就形成了这个将周围一切都拖入沉睡的领域。

他们不是想害人,只是太害怕了,太伤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地让周围的一切都来陪他们,好像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暴雨前的虽然清苦但却快乐的时光。

寻常的诡异只害人类,但是他们不同,他们甚至连大黄和鸡鸭鹅都带进来了。

呜呜呜呜这谁还能怪他们啊......

郝为民蹲着头别过脸,脸上的表情都要控制不住了。

妈的,鼻子发酸。

可不能在一群孩子面前哭啊,警察叔叔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这能清理吗?这只是一群受了天大委屈没处说理的孩子。

郝为民真的下不去手去打这些孩子。

郝为民自信这辈子也是在基层干过的,见过太多无奈事,他的心就像大润发杀鱼的刀一样冷,但是眼前这场景还是直戳他心窝子。

扎辫子的女孩灰白的眼睛里映不出光,小声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再也不回来了?连......连把我们带出去,都不来吗?”

这些孩子的执念不止是对家的依恋,不止是突如其来的死亡恐惧,真正让他们难以释怀的是那份被爸爸妈妈遗弃的委屈。

可能在这些小山村里的规矩就是夭折的小孩子不能立坟,怪不了他们的父母。

但是不立坟的话,这些夭折的小孩子要回到哪里去呢?

他们不是要作恶,只是太难过,太困惑,太想要一个家了。

山里太黑太冷了,没有地方去的话,他们会害怕。

妈的......一想到夜里黑黢黢的大山里,一个小孩又害怕又茫然地走,好不容易才找回学校里来,郝为民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孩子们,你们受的委屈,叔叔听到了,也记下了。”

这十来个孩子怯怯地看着他:“不......不抓我们吗?”

“嗯,不抓。”郝为民说:“此事错不在你们。”

“警察叔叔跟你们保证,你们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叔叔会把这里的情况带出去,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爸爸妈妈,不管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警察叔叔都有办法找到他们。”

“然后,叔叔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交代,等着一个安顿。他们会被告知,作为父母,无论有什么难处,有些责任是不能逃避的,抚养孩子,是为人父母,最起码应该做到的事。”

郝为民不能保证那些父母一定会痛哭流涕,幡然悔悟,但他给出了一个更坚固的属于警察叔叔的承诺:

公道的介入,和基于规则的责任追索。

“警察叔叔会督促他们,必须回来,妥善处理好你们的身后事,给你们一个清清白白妥妥当当的归宿。这是小孩子应得的。你们不用再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等,委屈巴巴地困着别人。该做的事,警察叔叔帮你们推动。该讨的公道,警察叔叔记着。”

这十来个孩子呆呆地看着郝为民:“真的吗?”

郝为民斩钉截铁:“真的。我是警察叔叔,我从来不骗人。”

这些孩子怨灵身上的灰白色光晕安静下来,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沉重的困意开始减轻。

那个稍大点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问:“警察叔叔......真的可以管到他们?真的能让他们回来?”

“管得到。”郝为民毫不犹豫地点头,“不仅管得到,还要管到底。虽然叔叔死了,但是叔叔还有万万千千活着的战友,所有警察叔叔都可以管到他们。你们放心,没有警察叔叔们做不到的事情。”

孩子们身上灰白色的光芒迅速褪去,转化为平和乳白色光晕。

集体灵得到慰藉,他们要安然消散了。

小孩子的灵魂太弱小了,被诡异之力寄生过异变出的沉睡光环需要消耗力量,他们根本没有吸取那些被困村民的灵魂,沉睡光环的消耗都是从他们本身上抽取的,几乎耗空了他们的本源。

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到后续,只是听到了郝为民的承诺而已。

他们也没有真的想让那些父母回来,只是想要一个公道的支持。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在消散之前抱住了郝为民的腿,呜呜哭起来了:“呜呜呜呜警察叔叔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想害人的......”

然后他消散了。

这一下郝为民是真的憋不住了。

他撇过头,用一只手捂住脸。

指缝间不停渗出透明的水滴。

......

C市黄土岭废弃小学异常事件解除。

童谣鬼,异变物为地球本土枉死小孩灵魂,也不是真正的诡异之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