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除夕日这一天
......
接下来就是平静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一个月一个月地滑过去。
滑得那叫一个风平浪静，滑得那叫一个......让人心里头直发毛。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们一直等了几个月，从夏天等到冬天，诡异事件都没有再次发生。
自从那次全球诡异能量窗口被莫名压制集体熄火之后，整个世界都好像被按下了正常键，还是加倍的那种。
×2×2×2×2×2......
全球范围内的灵异能量浓度断崖式下跌，已经快到了诡异世界入侵前的水平。
不是，这正常吗？？
高星每天清晨醒来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系统的全球能量监测总图。
今天的能量监测图也比鸡还安静，能量波动近乎归零，并且还在持续缓慢下降中。
这正常吗？？？
普通人的生活恢复正常。
江南水乡恢复了正常的客流量。
新闻里一直很平静，不再有猛兽袭击的后续报道，樟树村的惨案渐渐被新的社会新闻覆盖。
B市国道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C市大山里的村子据说迎来了新的扶贫项目。
......
人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抱怨房价和天气，为孩子的成绩和父母的健康操心。
生活重新变得琐碎烦恼，过往短暂的异常被抛在了过去的角落。
但高星和系统看着这正常的生活却总像是感觉在看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高星还有点焦虑。
万一诡异之门真的不再开了......
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
他现在仍旧每天外出，没什么固定目的地，就是在城市里走，穿过熙攘的商圈，路过安静的公园，站在天桥上看车流。
偶尔他会看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发呆，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能量窗口全都被冻结，如果戚晥真的在那边，他怎么不过来呢？
在那边打上瘾了？
还是不忍心看着诡异之门开生灵涂炭所以决定跟诡异世界同归于尽？
那他怎么办？
哦，如果诡异之门从此不再开，他还得找个办法到诡异世界那边去。
沈观山和郝为民心里也没底。
他们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留下的，现在面面相觑。
嗯平静到有点诡异......
他们都清楚这个平静状态不大可能是永恒。
但这种平静什么时候会被打破？
以何种方式打破？
能不能安全地打破？
不知道。
太闲了也不是办法，系统让沈观山和郝为民暂时回到了烈士陵园的墓碑中，在烈士陵园里温养可以稳定他们自身。
烈士陵园什么都能干，英魂归处，正气聚集，能给英灵充充电。
沈观山和郝为民回烈士陵园了。
少了两个能说话的队友酒店房间显得空旷了许多，高星一个i人却并没有因此感觉更轻松，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和系统分析诡异世界数据上。
全方位，掘地三尺。
现在这个情况的原因目前就是三种推测：1，诡异世界内部发生动荡；2，现实世界出现了某种未知的抑制力，比如神佛提前苏醒震慑了诡异（可能性较小）；3，这是诡异世界更大规模入侵前的刻意蓄力。
而且这几种推测并不一定是独立的，也有可能交叉发生。比如内部动荡促使它刻意蓄力（1，3），现世压力促使它刻意蓄力（2，3），内外部压力同时发生促使它刻意蓄力（1，2，3）。
变量太多，干扰项无数，关键数据缺失，不能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
真是令人头秃。
高星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独立的分析窗口上。
这个是专门针对戚晥的搜寻线程。几个月来，这个线程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有一个最坏的可能，那就是戚晥确实到诡异世界去了。
高星有一些心神不宁，也不知道是应该祈祷诡异之门再开还是诡异之门不再开。
起码让戚晥过来吧？
诡异世界那破地方听起来就烂，戚晥在那边呆着干什么呢？
......
平静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去。
秋去冬来。
然后，就到了除夕日这一天。
......
......
除夕日，城市张灯结彩，一片祥和。
红灯笼挂满了行道树和商铺门口，对联和福字贴得到处都是，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间或有一两个清晨起来放鞭炮的，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和硝烟的香气。
高星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提着年货走过的行人。
归人归家，情侣手挽手，孩子骑在父亲肩头，老人被搀扶着慢慢走。
窗户关着，隔音不错，但是热闹的底色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
系统充当了电视，打开一个小窗口给他播放老式小品。
“我叫白云，我叫黑土”，“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哈哈哈哈哈哈哈”......热闹的歌舞锣鼓。
......唉，像个傻子。
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份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速冻饺子，已经用房间里的电热水壶煮好了，冒着热气。窗外隐约传来一点小孩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声。
系统闲得无聊絮絮叨叨：【高星哥哥我查到了根据本地习俗除夕就应该吃饺子！我都给你煮好了你看我煮的饺子好不好看香不香高星哥哥你吃啊你吃啊你吃啊......】
......吵死了，小碎嘴子。
高星被它吵得不行，刚拿起筷子准备吃一点，房间里的空气就突然波动了两下。
“嗯？”高星抬头，看到回到了烈士陵园的郝为民和沈观山突然过来了。
“高先生，除夕好！”郝为民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透着股过年独有的喜气。
跟在后面的沈观山也跟着前辈乖乖地说：“高先生，提前预祝你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高星惊讶，“沈警官，郝警官，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然后他又推了推眼前的饺子碟：“系统煮的速冻饺子，全世界仅此一盘，吃点不？”
“不吃了不吃了。”郝为民搓了搓手，脸上表情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高先生，我们俩过来，是有个事儿......想问问系统。”
“什么事？”
“今日是除夕，我们想回家看看。”
他们想要问问系统，他们如果在今天偷偷回去家里看看的话，会不会对家里人造成什么影响。
郝为民在今天实在思念家人，想要悄悄回去看看妻子儿子，沈观山也想回去看看他的家人还有未婚妻。
回家看看。
四个字，轻轻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现在房间里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惨。
郝为民搓着手，有点紧张补充道：“当然，我们就是想偷偷地看一眼，看看他们过年吃啥，胖了瘦了。我们不进去，就远远地看一眼，绝不多待，也绝不弄出动静！”
他们还是要先等待系统的回答。
死者归家，会不会对生者产生不好的影响？会不会带来阴气？厄运？
或者，会不会暴露什么，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他们心里都没底。
他们确实很想回去，但是只要系统说一个不太好，那他们不回去也行。
系统沉吟了半天。
【根据现有模型还有历史案例，参照头七回魂的传说......只要亡魂回家是抱着关怀的情绪，不怨憎，不闹事，短暂的探视对生者造成实质性负面影响的概率其实并不高，一般只会引发一些比较敏感的家人突然伤感、梦魇或觉得有人看着之类的比较无害且短暂的感应。】
如果只是短时间回去看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郝为民眼睛一亮：“那就是基本没事儿？”
【对。】系统肯定。
“太好了！”
郝为民转头却又看到了高星面前孤零零的那一盘速冻饺子。
哎呦，我这兄弟哟，怎么这么惨。
“兄弟，走走走，跟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啊！”郝为民的热心又涌了出来，热情邀请高星一起去看看，刚好也认认他们的家门。
高星没料到郝为民会发出这样的邀请，愣了一下。
沈观山也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高先生若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这......这太打扰了吧？”高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郝为民笑着一拍手：“欸~有什么打扰的，我们就在外头看看！你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对吧，小沈？”
“对的，高先生。”
这完全在高星的预料之外，没想到认识不久的英灵会邀请他去他们家过年。
连系统也说：【去吧去吧高星哥哥，如果只有他们自己回去的话，近乡情怯，而且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他们也太可怜了。你跟着去，他们如果有什么想要传给家人的话，你还可以帮他们传个话。】
郝为民听了系统的话，很惊喜：“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又转向高星：“高先生，这您一定得来了！”
连沈观山都对他作揖：“高先生，拜托拜托......”
高星沉默了两秒。
他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
稍微地犹豫了两秒以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好。那打扰了。”
【太好了！】
“不打扰不打扰。”
郝为民喜出望外：“高兴还来不及呢。走走走，咱们先去我家，我老婆包饺子可好吃了，说不定还能偷我儿子两块糖瓜吃。”
“好。”高星沈观山系统他们一致同意。
高星轻声说：“谢谢。”
......
......
他们在坐了半个小时公交车之后终于到了郝为民家楼下。
郝为民家在老城区。
不是什么荒僻地方，也说不上特别发达，就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六层步梯房，楼道墙面斑驳，但楼道口贴着崭新的红对联和福字。
居民们玻璃擦得亮堂堂的，阳台摆着开花的绿植。
楼下有小孩追逐着放小烟花，呲呲呲的。
有邻居提着年夜饭的食材匆匆上楼，互相打着招呼：“张姨，今年儿子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你家也这么早开饭啊！”
很温馨，很有......人情味儿。
小区虽然陈旧，但是很干净，邻里进出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容。
郝为民熟门熟路地绕过楼下停着的几辆自行车，穿过狭窄的楼梯间，停在了三楼贴着福字的绿色防盗门前。
他本来兴高采烈的，伸出手虚虚地抚过熟悉的门板，脸上笑容却又有点僵，又有点发酸。
近乡情怯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可算是知道了。
尤其是在愧对家人的情况下。
高星和沈观山一起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
高星没法进去，沈观山在不知道里面的状况的时候不好进去，所以就先郝为民一个人进去，系统悄悄地把里面的情形转播给他们。
郝为民家里的气氛算不得热烈，有一些低迷，但是能看得出来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很坚强，他儿子放在桌子上的试卷成绩也都非常好，不是偶尔差两分，就是满分。
非常优秀。
郝为民穿过门板，回到他熟悉的家。
不大的客厅，装修简单，收拾得非常整洁。
米黄色的瓷砖地面，浅绿色的布艺沙发套，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旁边是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客厅连接着厨房，郝为民的妻子正在厨房里下饺子，他们的儿子正坐在餐桌前。
郝为民站在客厅门口，离妻子和儿子都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不错眼地看着。
妻子眼角的细纹又多了些，儿子的个子又长高了些，家里摆设还是一样熟悉。
他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们都看不到他。
餐桌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郝为民不经意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看到了他儿子在电脑上填的高考志愿。
【姓名：郝俊】
【第一志愿：XX省警察学院·侦查学（提前批）】
......
下面还有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但在郝为民的眼里都已经隐形了。他死死地盯着郝俊第一志愿那一行字，眼神再也挪不开了。
郝俊的成绩很好，还有烈士子女加分，只要他不在哪一门刻意交白卷，那他就一定能考上第一志愿。
警察学院。
侦查学。
他儿子......想当警察。
郝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父亲的离开没有影响到他，他依然非常优秀，非常勇敢。
光荣吗？光荣的。
郝为民猛地抬手捂住了脸，无法自制，肩膀颤抖起来。
他又开始抹泪了，捂着脸哭成傻哔。
门外沈观山小声地和高星说：“牺牲警察的警号会被封存，如果他们的子女未来考上警校，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就可以申请重启继承父辈的警号。”
背负着失去至亲的伤痛，还选择踏上父辈的道路。
这是最高荣誉，也是精神传承。
郝俊能这样选，必定是已经经过了郝为民妻子的同意。
他们没有被击垮，会一直肩负着郝为民的真心，继续往前走。
郝为民笑中带泪。
......
郝为民出来以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高先生见笑了。我没什么话要带的，家里都挺好，我放心了。”
高星点点头：“好。”
郝为民又看向沈观山，打起精神：“走，观山！去你家！看看叔叔阿姨，还有弟妹去！”
沈观山点了点头，看向高星。
高星也点点头：“好的。”
......
他们走的时候郝为民连碗带筷偷了一碗饺子出来。
因为让碗飘在半空中看起来太惊悚了，所以就让高星端着。
他们三个人找了个在外面的桌子，坐下分着吃了。
寒风中，也是蛮凄凉的。
不过嫂子的手艺果然不错，比速冻水饺强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们边吃边聊天。
沈观山：“郝哥你给你儿子取名叫什么？”
郝为民嘿嘿一笑：“郝俊啊，怎么了？”
“你们姓郝的也太占便宜了吧？”
“没办法，祖宗选的好。”
“我下辈子想叫郝有钱。”
“叫我一声大哥，我同意你这辈子就跟着我姓。”
“那我不要。”
......
更正，吵吵闹闹的，也没那么凄凉，也没那么冷。
吃剩下的碗，郝为民送给路边的一只流浪狗了。
郝为民宣布：“我那个碗从此以后就是它的狗盆了，有了自己的狗盆，从此它就不算是流浪狗了。”
高星沈观山系统一起为他肃穆鼓掌。
......
离开了郝为民家，接下来他们就要去沈观山家。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走后。
郝为民的妻子去端饺子。
包了多少饺子她自己有数。
她一眼就看出少了一碗。
“......”郝为民的妻子捂住嘴，一下子泪如雨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靠着橱柜滑倒在地，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老郝！是你回来了吗！老郝！你怎么这么狠心端了碗饺子就走啊！二十多年的夫妻你怎么不叫我啊！老郝——！！！”
接下来就是平静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一个月一个月地滑过去。
滑得那叫一个风平浪静，滑得那叫一个......让人心里头直发毛。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们一直等了几个月，从夏天等到冬天，诡异事件都没有再次发生。
自从那次全球诡异能量窗口被莫名压制集体熄火之后，整个世界都好像被按下了正常键，还是加倍的那种。
×2×2×2×2×2......
全球范围内的灵异能量浓度断崖式下跌，已经快到了诡异世界入侵前的水平。
不是，这正常吗？？
高星每天清晨醒来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系统的全球能量监测总图。
今天的能量监测图也比鸡还安静，能量波动近乎归零，并且还在持续缓慢下降中。
这正常吗？？？
普通人的生活恢复正常。
江南水乡恢复了正常的客流量。
新闻里一直很平静，不再有猛兽袭击的后续报道，樟树村的惨案渐渐被新的社会新闻覆盖。
B市国道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C市大山里的村子据说迎来了新的扶贫项目。
......
人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抱怨房价和天气，为孩子的成绩和父母的健康操心。
生活重新变得琐碎烦恼，过往短暂的异常被抛在了过去的角落。
但高星和系统看着这正常的生活却总像是感觉在看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高星还有点焦虑。
万一诡异之门真的不再开了......
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
他现在仍旧每天外出，没什么固定目的地，就是在城市里走，穿过熙攘的商圈，路过安静的公园，站在天桥上看车流。
偶尔他会看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发呆，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能量窗口全都被冻结，如果戚晥真的在那边，他怎么不过来呢？
在那边打上瘾了？
还是不忍心看着诡异之门开生灵涂炭所以决定跟诡异世界同归于尽？
那他怎么办？
哦，如果诡异之门从此不再开，他还得找个办法到诡异世界那边去。
沈观山和郝为民心里也没底。
他们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留下的，现在面面相觑。
嗯平静到有点诡异......
他们都清楚这个平静状态不大可能是永恒。
但这种平静什么时候会被打破？
以何种方式打破？
能不能安全地打破？
不知道。
太闲了也不是办法，系统让沈观山和郝为民暂时回到了烈士陵园的墓碑中，在烈士陵园里温养可以稳定他们自身。
烈士陵园什么都能干，英魂归处，正气聚集，能给英灵充充电。
沈观山和郝为民回烈士陵园了。
少了两个能说话的队友酒店房间显得空旷了许多，高星一个i人却并没有因此感觉更轻松，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和系统分析诡异世界数据上。
全方位，掘地三尺。
现在这个情况的原因目前就是三种推测：1，诡异世界内部发生动荡；2，现实世界出现了某种未知的抑制力，比如神佛提前苏醒震慑了诡异（可能性较小）；3，这是诡异世界更大规模入侵前的刻意蓄力。
而且这几种推测并不一定是独立的，也有可能交叉发生。比如内部动荡促使它刻意蓄力（1，3），现世压力促使它刻意蓄力（2，3），内外部压力同时发生促使它刻意蓄力（1，2，3）。
变量太多，干扰项无数，关键数据缺失，不能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
真是令人头秃。
高星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独立的分析窗口上。
这个是专门针对戚晥的搜寻线程。几个月来，这个线程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有一个最坏的可能，那就是戚晥确实到诡异世界去了。
高星有一些心神不宁，也不知道是应该祈祷诡异之门再开还是诡异之门不再开。
起码让戚晥过来吧？
诡异世界那破地方听起来就烂，戚晥在那边呆着干什么呢？
......
平静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去。
秋去冬来。
然后，就到了除夕日这一天。
......
......
除夕日，城市张灯结彩，一片祥和。
红灯笼挂满了行道树和商铺门口，对联和福字贴得到处都是，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间或有一两个清晨起来放鞭炮的，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和硝烟的香气。
高星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提着年货走过的行人。
归人归家，情侣手挽手，孩子骑在父亲肩头，老人被搀扶着慢慢走。
窗户关着，隔音不错，但是热闹的底色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
系统充当了电视，打开一个小窗口给他播放老式小品。
“我叫白云，我叫黑土”，“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哈哈哈哈哈哈哈”......热闹的歌舞锣鼓。
......唉，像个傻子。
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份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速冻饺子，已经用房间里的电热水壶煮好了，冒着热气。窗外隐约传来一点小孩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声。
系统闲得无聊絮絮叨叨：【高星哥哥我查到了根据本地习俗除夕就应该吃饺子！我都给你煮好了你看我煮的饺子好不好看香不香高星哥哥你吃啊你吃啊你吃啊......】
......吵死了，小碎嘴子。
高星被它吵得不行，刚拿起筷子准备吃一点，房间里的空气就突然波动了两下。
“嗯？”高星抬头，看到回到了烈士陵园的郝为民和沈观山突然过来了。
“高先生，除夕好！”郝为民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透着股过年独有的喜气。
跟在后面的沈观山也跟着前辈乖乖地说：“高先生，提前预祝你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高星惊讶，“沈警官，郝警官，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然后他又推了推眼前的饺子碟：“系统煮的速冻饺子，全世界仅此一盘，吃点不？”
“不吃了不吃了。”郝为民搓了搓手，脸上表情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高先生，我们俩过来，是有个事儿......想问问系统。”
“什么事？”
“今日是除夕，我们想回家看看。”
他们想要问问系统，他们如果在今天偷偷回去家里看看的话，会不会对家里人造成什么影响。
郝为民在今天实在思念家人，想要悄悄回去看看妻子儿子，沈观山也想回去看看他的家人还有未婚妻。
回家看看。
四个字，轻轻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现在房间里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惨。
郝为民搓着手，有点紧张补充道：“当然，我们就是想偷偷地看一眼，看看他们过年吃啥，胖了瘦了。我们不进去，就远远地看一眼，绝不多待，也绝不弄出动静！”
他们还是要先等待系统的回答。
死者归家，会不会对生者产生不好的影响？会不会带来阴气？厄运？
或者，会不会暴露什么，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他们心里都没底。
他们确实很想回去，但是只要系统说一个不太好，那他们不回去也行。
系统沉吟了半天。
【根据现有模型还有历史案例，参照头七回魂的传说......只要亡魂回家是抱着关怀的情绪，不怨憎，不闹事，短暂的探视对生者造成实质性负面影响的概率其实并不高，一般只会引发一些比较敏感的家人突然伤感、梦魇或觉得有人看着之类的比较无害且短暂的感应。】
如果只是短时间回去看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郝为民眼睛一亮：“那就是基本没事儿？”
【对。】系统肯定。
“太好了！”
郝为民转头却又看到了高星面前孤零零的那一盘速冻饺子。
哎呦，我这兄弟哟，怎么这么惨。
“兄弟，走走走，跟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啊！”郝为民的热心又涌了出来，热情邀请高星一起去看看，刚好也认认他们的家门。
高星没料到郝为民会发出这样的邀请，愣了一下。
沈观山也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高先生若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这......这太打扰了吧？”高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郝为民笑着一拍手：“欸~有什么打扰的，我们就在外头看看！你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对吧，小沈？”
“对的，高先生。”
这完全在高星的预料之外，没想到认识不久的英灵会邀请他去他们家过年。
连系统也说：【去吧去吧高星哥哥，如果只有他们自己回去的话，近乡情怯，而且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他们也太可怜了。你跟着去，他们如果有什么想要传给家人的话，你还可以帮他们传个话。】
郝为民听了系统的话，很惊喜：“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又转向高星：“高先生，这您一定得来了！”
连沈观山都对他作揖：“高先生，拜托拜托......”
高星沉默了两秒。
他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
稍微地犹豫了两秒以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好。那打扰了。”
【太好了！】
“不打扰不打扰。”
郝为民喜出望外：“高兴还来不及呢。走走走，咱们先去我家，我老婆包饺子可好吃了，说不定还能偷我儿子两块糖瓜吃。”
“好。”高星沈观山系统他们一致同意。
高星轻声说：“谢谢。”
......
......
他们在坐了半个小时公交车之后终于到了郝为民家楼下。
郝为民家在老城区。
不是什么荒僻地方，也说不上特别发达，就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六层步梯房，楼道墙面斑驳，但楼道口贴着崭新的红对联和福字。
居民们玻璃擦得亮堂堂的，阳台摆着开花的绿植。
楼下有小孩追逐着放小烟花，呲呲呲的。
有邻居提着年夜饭的食材匆匆上楼，互相打着招呼：“张姨，今年儿子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你家也这么早开饭啊！”
很温馨，很有......人情味儿。
小区虽然陈旧，但是很干净，邻里进出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容。
郝为民熟门熟路地绕过楼下停着的几辆自行车，穿过狭窄的楼梯间，停在了三楼贴着福字的绿色防盗门前。
他本来兴高采烈的，伸出手虚虚地抚过熟悉的门板，脸上笑容却又有点僵，又有点发酸。
近乡情怯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可算是知道了。
尤其是在愧对家人的情况下。
高星和沈观山一起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
高星没法进去，沈观山在不知道里面的状况的时候不好进去，所以就先郝为民一个人进去，系统悄悄地把里面的情形转播给他们。
郝为民家里的气氛算不得热烈，有一些低迷，但是能看得出来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很坚强，他儿子放在桌子上的试卷成绩也都非常好，不是偶尔差两分，就是满分。
非常优秀。
郝为民穿过门板，回到他熟悉的家。
不大的客厅，装修简单，收拾得非常整洁。
米黄色的瓷砖地面，浅绿色的布艺沙发套，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旁边是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客厅连接着厨房，郝为民的妻子正在厨房里下饺子，他们的儿子正坐在餐桌前。
郝为民站在客厅门口，离妻子和儿子都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不错眼地看着。
妻子眼角的细纹又多了些，儿子的个子又长高了些，家里摆设还是一样熟悉。
他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们都看不到他。
餐桌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郝为民不经意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看到了他儿子在电脑上填的高考志愿。
【姓名：郝俊】
【第一志愿：XX省警察学院·侦查学（提前批）】
......
下面还有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但在郝为民的眼里都已经隐形了。他死死地盯着郝俊第一志愿那一行字，眼神再也挪不开了。
郝俊的成绩很好，还有烈士子女加分，只要他不在哪一门刻意交白卷，那他就一定能考上第一志愿。
警察学院。
侦查学。
他儿子......想当警察。
郝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父亲的离开没有影响到他，他依然非常优秀，非常勇敢。
光荣吗？光荣的。
郝为民猛地抬手捂住了脸，无法自制，肩膀颤抖起来。
他又开始抹泪了，捂着脸哭成傻哔。
门外沈观山小声地和高星说：“牺牲警察的警号会被封存，如果他们的子女未来考上警校，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就可以申请重启继承父辈的警号。”
背负着失去至亲的伤痛，还选择踏上父辈的道路。
这是最高荣誉，也是精神传承。
郝俊能这样选，必定是已经经过了郝为民妻子的同意。
他们没有被击垮，会一直肩负着郝为民的真心，继续往前走。
郝为民笑中带泪。
......
郝为民出来以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高先生见笑了。我没什么话要带的，家里都挺好，我放心了。”
高星点点头：“好。”
郝为民又看向沈观山，打起精神：“走，观山！去你家！看看叔叔阿姨，还有弟妹去！”
沈观山点了点头，看向高星。
高星也点点头：“好的。”
......
他们走的时候郝为民连碗带筷偷了一碗饺子出来。
因为让碗飘在半空中看起来太惊悚了，所以就让高星端着。
他们三个人找了个在外面的桌子，坐下分着吃了。
寒风中，也是蛮凄凉的。
不过嫂子的手艺果然不错，比速冻水饺强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们边吃边聊天。
沈观山：“郝哥你给你儿子取名叫什么？”
郝为民嘿嘿一笑：“郝俊啊，怎么了？”
“你们姓郝的也太占便宜了吧？”
“没办法，祖宗选的好。”
“我下辈子想叫郝有钱。”
“叫我一声大哥，我同意你这辈子就跟着我姓。”
“那我不要。”
......
更正，吵吵闹闹的，也没那么凄凉，也没那么冷。
吃剩下的碗，郝为民送给路边的一只流浪狗了。
郝为民宣布：“我那个碗从此以后就是它的狗盆了，有了自己的狗盆，从此它就不算是流浪狗了。”
高星沈观山系统一起为他肃穆鼓掌。
......
离开了郝为民家，接下来他们就要去沈观山家。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走后。
郝为民的妻子去端饺子。
包了多少饺子她自己有数。
她一眼就看出少了一碗。
“......”郝为民的妻子捂住嘴，一下子泪如雨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靠着橱柜滑倒在地，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老郝！是你回来了吗！老郝！你怎么这么狠心端了碗饺子就走啊！二十多年的夫妻你怎么不叫我啊！老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