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解蛊之法

月色如霜,静静铺满整间木屋,清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流淌进来,消解了深夜的寒凉,却驱不散屋内沉沉的凝滞。

那一夜,师生二人各居一隅,心绪纷乱辗转,谁也没能合眼。

沈惊寒一身素色白衣,静坐于窗前的软榻之上。他身姿挺拔依旧,只是连日被生死蛊缠扰,清瘦的肩头微微松弛,少了几分往日睥睨世间的清冷凌厉。他抬眸望着窗外悬空的一轮皓月,月色温柔,却落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眸中翻涌的,是藏了许久的惶恐与无力,三百年道心澄澈、万事从容,他从未有过这般坐立难安的时刻。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墨色的长发与衣袂,轻飘飘一动,便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屋内另一端,顾言端正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看月,自始至终,一双目光牢牢锁着窗前那道孤寂清冷的背影,一瞬未移。

静谧在屋内蔓延,寂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风掠枝叶的轻响,听见彼此细微又不稳的呼吸声。漫长的沉默压在两人心头,沉甸甸的,无人敢轻易打破。他们都心知肚明,横亘在师徒之间的,是生死难料的劫难,是可能再也无法相见的别离。

良久良久,终究是顾言先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人:“师父,徒儿想问您一个问题。”

沈惊寒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依旧没有转身,望着窗外皎月的眼眸敛尽所有情绪,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嗯”,音色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月光温柔洒落,尽数落在顾言年轻的脸庞上,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白皙,甚至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唇瓣也失了往日的血色。可唯独他那双眼眸,漆黑澄澈,盛着漫天月色,亮得惊人,干净又执拗,直直映着窗前师父的身影。

亮得滚烫,也亮得狠狠戳进沈惊寒的心底,疼得他心口骤然发紧,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酸涩。

“不会有那一天。”

沈惊寒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言脸上,字字笃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像是在告知顾言,更像是在偏执地说服自己。

顾言闻言,轻轻弯了弯眉眼,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笑意浅浅浮在眼底,却藏不住满心的落寞与难过。他轻声道:“师父,您又骗徒儿。”

他早已看得透彻。生死蛊噬心蚀骨,日日摧残着师父的身躯,师父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耗不起、等不起,世间唯有九幽冥莲可解此死局,可那九幽冥莲,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险途。他清楚前路凶险,更清楚师父心底的顾虑与隐瞒。

这一次,沈惊寒没有辩驳,亦没有言语。

所有的镇定从容、清冷克制,在眼前这个徒弟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沉默着缓缓伸出微凉的指尖,精准握住了顾言温热的手掌。少年的掌心温暖干燥,可指尖却在细微地、克制地轻轻颤抖着。

顾言清晰地感知到了。

他握住的这只手,执掌青云道法三百年,斩尽妖魔、稳住苍生,历经万千风雨从未有过半分晃动,是世间最安稳、最无所畏惧的一双手。可此刻,这双手微凉,轻轻震颤,藏着极致的不安与恐惧。

顾言心头骤然一酸。

世人皆知,青云沈尊,三百年清心寡欲,道心坚如磐石,无惧天道,无惧神魔,此生从未有过畏惧。

可偏偏此刻,他高高在上、清冷绝尘的师父,在怕。

怕失去他。

漫漫长夜,余下的时光里,两人再无言语,一静一暖,一忧一盼,月色静静笼罩着相拥般的羁绊,熬到东方泛起微光,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薄雾萦绕山间。

天刚蒙蒙亮,顾霜便匆匆赶来,踏入屋内时步履匆匆,眼底带着连夜打探消息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凝重。

“少爷,”顾霜站定行礼,压下心中忐忑,郑重开口,“属下连夜四处打探,终于查实了,九幽冥莲确实存在于世。”

顾言瞬间抬眸,眼底瞬间亮起一簇光亮,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瞬间拨开,他急声追问:“在哪里?”

“就在极北之地,荒无人烟的冥渊冰原。”

得知确切踪迹,顾言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他立刻站起身,眸中满是急切与坚定:“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极北!”

“少爷不可!”顾霜连忙出声阻拦,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满是担忧,“属下还有实情未说。那冥渊冰原是极北苦寒绝地,千里冰封、万年雪飘,寒风蚀骨、魔气萦绕,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不出半刻便会灵力冻结、肉身受损,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存活。除此之外,九幽冥莲有上古守护神兽常年镇守,修为深不可测,实力极其凶悍,无数前去寻莲的大能皆折损于此,凶险万分!”

顾言眉宇骤然拧紧,心头沉沉一沉。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床榻。

一夜未歇的沈惊寒静静靠在床头,薄色寝衣衬得他面色惨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连日来生死蛊的反复发作,日夜蚕食他的修为与生机,将他一身仙骨磨得愈发虚弱,连呼吸都比往日轻柔微弱,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一眼望去,满心酸涩汹涌而来。

他不能等,也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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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归坚定,低声笃定道:“无论前路多险,徒儿都会想办法。师父的命,徒儿一定要救。”

日至正午,暖阳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却暖不透一室的清寒。

就在此时,一位贵客登门。

来人一身素雅道袍,仙风道骨,气质温润,正是青云宗德高望重的太上长老,沈惊寒的多年旧识——玄清真人。

玄清真人一踏入屋内,目光便直直落在气息虚弱、面色惨白的沈惊寒身上,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惋惜与凝重。

“老沈,”他缓步走到床前,语气沉重,“你身中生死蛊、日夜受噬心之痛的事,我已然尽数听闻。”

沈惊寒微微抬眼,神色平淡,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玄清真人轻叹一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出了两人最牵挂的秘事:“世间能解生死蛊者,唯有九幽冥莲。关于此物,我知晓几分隐秘。”

话音落下,沈惊寒眸光骤然微动,一直沉静无波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一旁的顾言更是立刻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玄清真人,满心期待。

“极北冥渊冰原,确有一株传世九幽冥莲,是世间唯一解药。”玄清真人缓缓道来,言语间满是严肃,“但此莲乃天地至阴至宝,得天地护佑,想要摘取,绝非仅凭武力便可成事。守莲神兽会对每一位求莲之人降下专属考验,考验因人而异,千变万化,无人能预判凶险。但无一例外,皆是磨砺心志、拷问本心的死关,若无极致的毅力、过人的勇气与纯粹本心,绝无可能通过。”

顾言凝神细听,不敢错过一字一句,心头已然做好直面一切凶险的准备。

玄清真人看了一眼少年眼底执拗坚定的模样,知晓他心意已决,无从劝阻,随即又添上最致命、最残酷的代价,语气愈发沉重:“不止如此。就算你拼尽一切,闯过神兽考验、成功夺得冥莲,最后解蛊之时,还需解蛊之人以心头血为引,催动莲力、化解蛊毒。心头血牵系心脉本源,耗损根基本源,稍有不慎,便会灵力尽废、心脉俱裂,身死道消。其中凶险,九死一生,你可想清楚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重重砸在顾言心头。

他彻底沉默了。

他清楚心头血为引意味着什么,清楚这份代价何其惨重,清楚这一趟极北之行,大概率是有去无回。

可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魂飞魄散,他也别无选择,义无反顾。

玄清真人看着他眼底决绝的微光,无奈摇头,深知少年重情重义、执念深重,再多劝阻也是徒劳,片刻后便拱手告辞,留给师徒二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沈惊寒抬手,轻轻招呼道:“阿言,过来。”

顾言应声上前,走到床榻边,俯身看着虚弱的师父。

沈惊寒抬眸望着他,澄澈的眼眸藏着数不尽的疲惫、担忧与不舍,声音轻缓又无力,带着全然的通透:“为师知晓你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便无人能拦。我留不住你,也拦不住你。”

顾言鼻尖一酸,喉间骤然发紧。

“但你需答应为师一件事。”沈惊寒抬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衣袖,力道极轻,却藏着毕生所有的期盼。

“师父请说。”顾言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应答。

沈惊寒定定望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轻轻落下,嗓音轻柔,却承载了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沉重:

“活着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霸道的命令,没有严苛的叮嘱,只有极致的忐忑与期盼。

是祈求。

是执掌青云、俯瞰三界三百年,从未向天道、向世人低头求过分毫的沈惊寒,第一次放下所有傲骨与尊严,满心虔诚地祈求上苍,祈求他的徒弟,平安归来。

顾言整个人骤然怔住,心口像是被温水狠狠裹住,又酸又烫,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席卷四肢百骸,眼眶瞬间泛红。

他重重颔首,语气坚定无比,字字铿锵,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徒儿答应师父。此去极北,定护自身周全,活着回来,再见师父。”

沈惊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他抬起微凉的手,一如从前无数次那般,轻轻揉了揉顾言的头顶,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眷恋。

良久,他轻声道:

“去吧。”

放手让他奔赴险途,静待他踏雪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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