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沉默

从那之后,顾言变了。

他照常修炼。

照常给师父送药。

照常问安行礼。

一切如常。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是装着一汪春水,怎么看都透着股鲜活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像是蒙了一层雾。看得见东西,却看不透心思。

他笑得少了。

话也少了。

以前那个叽叽喳喳、嬉皮笑脸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清晨。

竹林。

顾言握着剑,站在晨雾里。

剑招还是那套剑招。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但他的心不在剑上。

他想着昨晚师父说的那句话。

"一开始是。"

剑锋一顿。

他愣了一瞬。

然后收剑,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动作依旧标准。身形依旧稳当。

只是眉间那道竖纹,比以前深了几分。

午后。

药庐。

顾言端着药碗,站在沈惊寒门前。

"师父。药送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门开了。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

"进来。"

顾言走进去。把药碗放在桌上。

然后退后一步。

站着。

不说话。

也不看他。

沈惊寒端起药碗,慢慢喝完。

放下碗的时候,抬眼看了顾言一眼。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惊寒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顾言,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

顾言行了个礼。

"徒弟告退。"

转身。

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惊寒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傍晚。

演武场。

几个师兄弟围在一起闲聊。

顾言从旁边走过。

有人看见他,招呼道:"顾师弟!来一起——"

话没说完。

那人愣住了。

因为顾言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停下脚步。

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走过去。

走到演武场边缘,开始练剑。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

"顾师弟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这几天都这样。"

"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嘘,小声点。"

"我怎么觉得他变了好多……"

声音不大。

但顾言听见了。

他的剑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

剑风凌厉,割断了旁边一根细竹。

他没有看那根断竹。

只是握紧了剑柄。

指节泛白。

夜里。

顾言躺在床上。

还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地上。

照出一片银白。

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他眨了眨眼。

把眼睛闭上。

又睁开。

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穿越前的世界。那个没有修仙、没有禁术、没有心魔引的世界。有手机、有外卖、有空调。夏天可以喝冰可乐,冬天可以吃火锅。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就是那样了。平平淡淡,忙忙碌碌,然后慢慢老去。

他没想到自己会来到这里。

没想到会遇见师父。

他以为自己会恨师父。

毕竟师父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的血脉。

但恨不起来。

真的恨不起来。

就算知道了真相,他还是恨不起来。

因为他记得那些好。

记得师父教他剑法时的耐心。

记得师父带他御剑飞行时身后的温度。

记得师父在他发烧时守了一整夜。

记得师父……

记得师父的好,多得数不清。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想起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刚被师父捡回来,浑身是伤,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师父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收他,是因为他的血脉。

容器。

解药。

他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这个师父虽然冷,但对他挺好。教他剑法,护他周全,带他看遍了修仙界的山川湖海。

他以为那是真心。

至少,他愿意相信那是真心。

想起师父教他练剑。

师父的剑法很厉害。轻飘飘的一剑,能劈开一座山。

他学得很慢。笨手笨脚,总是出错。

师父从来不骂他。

只是站在旁边,淡淡地看着。

等他错了,再一句一句地纠正。

"出剑要稳。"

"心要静。"

"别急。"

那时候他想,师父虽然话少,但真的很耐心。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对别人从来没那么耐心。

师父对别人,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多一个字都不说。

只有对他……

只有对他才会说那么多话。

想起师父用禁术救他。

那天他中了心魔引,快死了。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然后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手腕灌进来。

痛。

很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把他的经脉全部撕碎。

他想叫,却叫不出声。

只能死死地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师父坐在床边。

脸色苍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

他愣了一下。

然后问了句傻话。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师父没回答。

只是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

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禁术是要付出代价的。

师父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想起师父苍白的脸。

想起师父发紫的嘴唇。

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一开始是。"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他心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出他眼角的一点湿意。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低声说了一句话。

"师父……"

停顿。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您。"

停顿。

"但我不想相信您。"

停顿。

"所以……"

停顿。

"请您……"

停顿。

"别骗我。"

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又像是说给月光听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

静静地照着。

照着他红了的眼眶。

也照着他紧握的拳头。

与此同时。

主峰。

沈惊寒坐在窗边。

看着顾言院子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出他苍白的轮廓。

也照出他眼底的……疲惫。

他抬起左手。

看着手腕上的疤痕。

那里隐隐发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蔓延。

禁术的反噬,又深了一分。

"还剩多少时间……"

他低声呢喃。

没有人回答。

他放下手。

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他也会笑,会闹,会对着喜欢的人撒娇。后来他遇见了太多事。背叛、失去、绝望。他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独自承受,学会了把所有柔软都藏在心底。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遇见顾言。

那个傻乎乎的少年。

明明怕疼,却敢替他挡剑。

明明怕死,却敢以身犯险。

明明可以不信他,却还是选择相信。

他说"我信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心疼。

他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太像他了。

太容易相信别人。

太不懂得保护自己。

他想护着他。

想让他别再像自己一样,活得那么累。

但有些事,他不能告诉他。

有些真相,他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

顾言会做什么。

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救他。

就像他不顾一切地救顾言一样。

所以他选择沉默。

选择让他恨自己。

选择让他以为被欺骗。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

恨就恨吧。

夜更深了。

月亮移到了中天。

顾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站在一片竹林里。

师父站在远处。

背对着他。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想追,却迈不动步子。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然后下床。

洗漱。

换衣服。

出门。

去给师父送药。

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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