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顾渊带路取灵珠

千年执念碎,残躯伴君行

幽冥阁主殿死寂沉沉,浓稠的黑雾凝滞在大殿每一处角落,阴冷的魔气不再翻涌肆虐,却裹着一股诡异窒息的氛围,沉沉压落下来。

殿中烛火昏暗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投下斑驳扭曲的黑影,将四下的寂静衬得愈发诡异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顾渊孤身蹲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挺拔的身躯剧烈颤抖不止,肩头簌簌颤动,再也没有了半分执掌幽冥阁、睥睨天下的阴狠霸道。那副偏执疯狂、被千年仇恨裹挟的狰狞气场彻底溃散,此刻的他,就像一座历经千年风雨侵蚀、早已千疮百孔,终究濒临崩塌的堤坝,内里空空如也,只剩无尽荒芜与破碎。

顾言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眼底心绪翻涌复杂,一言不发。身侧的沈惊寒负手而立,一袭青白道袍在阴寒殿风中微微晃动,清冷淡漠的眸光沉沉落在顾渊身上,沉静无波,看不出分毫情绪。

一旁的顾霜十指紧握着手中青锋长剑,剑身紧绷,剑气微凝,目光锐利警惕,一瞬不瞬地锁定着蹲伏在地的顾渊。她丝毫不敢松懈,历经千年仇怨纠缠的偏执之人,最是难以揣测,生怕对方是假意颓败,随时会骤然暴起,发动致命突袭。

漫长的死寂在大殿中蔓延,一寸寸啃噬着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良久良久,顾渊才缓缓、极其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昔日里盛满戾气、嗜血疯狂的眼眸,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阴翳与杀意。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茫然,是缠绕千年的痛苦,是穷尽光阴、一无所获的悲凉,空洞得让人看着心生酸涩。

他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未曾言语、被风沙磨碎的枯木,低沉地回荡在死寂大殿之中,带着无尽的荒芜与自嘲:“一千年……我整整活了一千年……”

“穷尽千年光阴,日日执念缠身,夜夜仇恨难眠,机关算尽,杀伐不休……到头来才知晓,我坚守了一辈子的仇恨,我支撑着活过千年岁月的所有念想……原来,全都是假的。”

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承载了千年的荒唐与徒劳。

顾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同脉同源的族人,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恨,是怒,还是无尽的悲悯。

他们流淌着一模一样的顾家血脉,血脉同源,根脉相依。可他的族人,却被一场精心编造的误会、一场虚无缥缈的仇恨,困在黑暗深渊整整千年。千年光阴,不见天光,不问前路,只剩杀戮与报复,活活把自己熬成了偏执癫狂的魔。

顾言心底悄然自问,若是易地而处,换做是他被困千年、被仇恨裹挟百年千载,他是否能比顾渊做得更好?答案无人知晓。只剩无尽唏嘘,萦绕心头。

“你当年的养父,如今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沈惊寒清冷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殿中死寂。他语气平静,没有诘问,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询问核心症结。

顾渊闻声微微一怔,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涩,随即勾起一抹极尽苍凉的苦笑,笑意里满是疲惫与荒芜:“死了。”

“百年之前,就已经化作一抔黄土,彻底消散世间了。”

“死了?”顾言眉头骤然紧蹙,眼底满是意外,“那顾家遗失的血脉灵珠,下落何在?”

“灵珠藏在幽冥阁地底密室之中。”顾渊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形依旧微微摇晃,神色复杂难言,爱恨、执念、不甘、荒芜交织眼底,尽数沉淀为疲惫,“我可以带你们去取。”

沈惊寒与顾言下意识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同款浓重的疑惑与戒备。

顾渊的态度转变得太过突兀,从前誓死复仇、不择手段,如今执念一朝崩塌,便轻易妥协退让,主动交出执念千年的宝物,这般反差实在太过离奇,让人根本不敢全然轻信。

“你……当真愿意带我们前去?放下所有恩怨?”顾言眸色审慎,出声狐疑追问。

“我愿意。”顾渊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

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致,沙哑低沉,暮气沉沉,全然不像一个修为通天的千年强者,反倒像一位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耗尽了所有生机与执念。

“千年仇恨,千年执念,千年厮杀不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笑话。”

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沾满血腥的双手,眼底满是自嘲与荒芜,轻声自嘲:“你说可笑吗?执着一生,疯魔一世,倾尽所有,到头来空空如也。”

“我在这黑暗谷底困了千年,一辈子活在仇恨里,为报复而生,为执念而活,步步杀戮,日日癫狂。可细细想来,我活了整整千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一生,只剩血海深仇,只剩无尽报复……可兜兜转转千年光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他抬眸,目光遥遥落在顾言身上,眼底的偏执尽数消散,只剩通透与释然。

“你之前说得没错,逝去的人早已落幕,死人的恩怨,活人永远还不清。”

“我不想再做被仇恨操控的死人了。”

顾言沉默良久,心底的戒备悄然散去大半。看着眼前彻底卸下所有执念、满目荒芜疲惫的顾渊,他终是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好,我信你。”

身侧的沈惊寒淡淡瞥了一眼坦然释然的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温柔,未曾出言反对,默认了他的选择。

随后,三人跟在顾渊身后,穿过空旷冰冷的幽冥主殿,朝着宫殿最深处的密道缓步走去。

幽深漫长的殿道终年不见天日,两侧石壁萦绕着淡淡的阴寒魔气,寂静无声,唯有几人轻缓的脚步声在长廊中缓缓回荡。

一路前行,顾言的目光始终悄悄落在身侧的沈惊寒身上,一刻不曾挪开。

他清晰地看见,不过短短片刻路程,师父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愈发惨白透明,几乎不见半点人气血色。单薄清瘦的身形不再稳如从前,步履虚浮,身躯时不时会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轻晃欲倒。

所有人都看不出异样,唯有日日相伴、时时牵挂他的顾言清楚知晓,师父早已油尽灯枯,伤势彻底透支到了极限。

昨日强行催动化神剑意,燃尽本源、透支性命,本就濒临崩碎的经脉与脏腑,早已不堪重负。可他为了护自己周全,为了顺利寻回灵珠,硬生生凭着一身傲骨与执念死死撑着,半点不肯示弱,不肯流露半分痛苦。

哪怕身躯濒临崩塌,也依旧要站在自己身前,遮风挡雨,护他无忧。

顾言看在眼里,酸在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席卷全身。

他心底万般无奈,暗自轻叹,师父这世人,向来如此,温柔到极致,也倔强到极致。明明早已撑不住,明明痛到极致,却永远不动声色,永远故作安然,把所有苦楚尽数自己吞咽。

“师父。”

顾言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您还好吗?撑得住吗?”

沈惊寒闻言,微微侧首,哪怕气息虚浮紊乱,依旧努力朝他扯出一抹温柔安稳的浅笑,轻声安抚:“没事,别担心,为师还好。”

“您别骗我了。”顾言眉头紧锁,眼底泛起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难过,“您现在脸色差成这样,走路都在晃,哪里有半分还好的样子。”

沈惊寒闻言,一时无言,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抬起微凉无力的手,一如无数次那般,轻轻揉了揉顾言的发顶,动作温柔依旧,从未改变。

轻柔的指尖拂过发丝,温柔抚平少年眼底的焦灼。他气息微弱,嗓音轻柔,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轻声道:“再等等。”

“等找到血脉灵珠,一切就都好了。”

“为师……再撑一撑就好。”

短短一句话,温柔却沉重,压得顾言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酸涩瞬间堵满心口,眼眶瞬间泛红。

他喉咙哽咽,无数劝阻的话语涌到嘴边,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沈惊寒的性子。傲骨铮铮,隐忍决绝,一旦认定之事,便绝不会轻言放弃。就算自己再三劝阻,让他停下休整,师父也绝不会答应。

与其在此徒增伤感、空费口舌,不如加快脚步,早日寻回灵珠,早日让身负重伤、强忍痛苦的师父,得以好好歇息,不再硬撑煎熬。

顾言压下眼底的湿意,握紧搀扶师父的手臂,步履愈发沉稳,默默陪着身前之人,稳步朝着密道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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