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与恶魔的交易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那个潜伏在意识深处的存在,再次悄然拨动了命运的丝线。

当西里尔沉入睡眠,疲惫的身体得到休憩,他的精神却再次被拖入了那片熟悉的虚空。

巨大的的身影依旧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熔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静静地凝视着再次出现在掌心的天使。

但与四年前那个苍白脆弱的少年不同,也与上次梦中带着惊惶不安的神父不同,此刻的西里尔,眉宇间虽然仍有倦色,但眼神里多了倔强。

该隐注视着这样的西里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的分身,那个名为“该隐·瑟潘汀”的小男孩,此刻正睡在隔壁房间,与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甚至白天还紧紧相偎。

他明明可以时时刻刻、用最直接的方式注视着西里尔,感受他的温度,倾听他的声音。

可是,正是这种无所不在的、来自恶魔的注视,成了西里尔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和压力源,成为他毅然放弃一切、逃往这荒僻之地的根本原因。

既然他因为被注视而逃跑……那么,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熔金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该隐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低沉悦耳。

“我的天使,我的牧羊人……您究竟在哪里?” 他轻轻拨弄着掌心的银发,动作带着珍视,“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我怎么……一直没有找到您?您的气息,似乎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西里尔心情激动起来。

他果然逃掉了!

成功地暂时摆脱了这无处不在的窥视!虽然他知道恶魔迟早会找来,但至少现在,他赢得了喘息之机。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一点挑衅:“我走了,恶魔。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找到我,迟早的事。所以,有什么事情,就冲着我一个人来吧。我等你。”

我等你。

该隐当然知道,西里尔口中的“我等你”,绝不是恋人之间缠绵悱恻的期许,而是面对强敌的宣战,是带着悲壮意味的邀请函。

但是,他依旧感到开心。

因为这意味着,在西里尔对未来的人生规划里,有他。

他不是被忽略、被遗忘的背景,而是被郑重其事被摆在计划中的人物。

“那……您还需要什么吗?” 该隐放柔了声音,“您独自在外,生活……还算好吗?有没有遇到困难?”

或许是暂时逃脱的轻松感,西里尔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看着忧心忡忡的恶魔,难得地多说了两句:“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缺点钱。我自己一个人倒还好,粗茶淡饭也能过。可是现在……我还有人要养。”

他眼前闪过该隐那双充满依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得吃点好的。”

“他?” 该隐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您身边……有了别人?他叫什么?”

西里尔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保护欲和戒备。他猛地坐直身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想害他?我警告你,恶魔,你要是敢伤害他,我就——”

“就怎样?” 该隐饶有兴致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西里尔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威胁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小孩子闹别扭?

再也不会理我?

该隐本想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嘲弄和游刃有余,调侃这句幼稚的威胁。

可话到嘴边,一种恐惧感,却先一步攫住了他。

这太可怕了。

比任何咒骂、任何攻击、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都要可怕。

被西里尔彻底无视,从他的世界、他的视线、他的思绪中被完全抹去,当作从未存在过……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该隐就感到一种窒息。

他巨大的头颅猛地凑近,带着锁链哗啦的声响,光滑的皮肤几乎要贴上西里尔的脸。

西里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本能地抬手,“啪啪”用力打了他几下——当然,对恶魔的本体而言,这跟挠痒痒差不多。

该隐毫不在意,甚至趁机用脸颊蹭了蹭西里尔的身体,奇怪的触感让西里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挣扎着推他。

“哦……这真是太可怕了。” 该隐退开一点点,“您消消气,我怎么会伤害您在意的人呢?”

他迅速转移话题,将重点拉回西里尔的需求上,“不过,您的意思就是,您现在需要一大笔钱,对吗?为了……抚养那个孩子。”

“用不着恶魔给我钱!” 西里尔立刻反驳。

“可是,和恶魔交易……来钱很快,不是吗?” 该隐的声音压低,开始他最擅长的事——诱惑。

他精准地描绘着西里尔潜意识里可能担忧的画面:“那个孩子……难道不会在深夜饿得睡不着,看着空空的碗柜吗?他乖吗?会不会在经过集市时,羡慕地看着别的孩子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吃着涂了蜂蜜的白面包,眼里藏着渴望却懂事地不说?对了,他以后总要上学、学手艺的吧?您有钱送他去好一点的学堂吗?难道让他一辈子困在这破旧的教堂里,重复着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西里尔被说动了,心里酸溜溜的。

想起了该隐懂事地帮忙,想起了他面对硬面包时毫无怨言的样子,想起了他未来可能因为自己的清高和无能而失去的种种机会……

心酸和责任感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 西里尔的声音干涩,“你要我怎么做……才能给我钱?”

“好了,我的西里尔,别紧张。” 该隐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他微微动了动托着西里尔的巨大手掌,让西里尔以一个更舒展的姿势躺在他掌心。

该隐凝视着西里尔的身体,尤其是被衣物覆盖的下半身。

“现在,方便向我展示一下……那里吗?”

西里尔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秘密,那个诅咒般的、让他羞于启齿的变化,恶魔一清二楚。

“……是,是的,我清楚。”

心中天人交战,对那孩子的愧疚和责任感,最终还是压过了极致的羞耻和屈辱感。

他缓缓地在恶魔巨大而温热的掌心里,侧过身,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衣袍的下摆。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一点一点,将袍子向上拉起……

……(等我补car)

不知过了多久,西里尔僵硬地拉好袍子,重新躺平,将脸深深埋进恶魔的掌心,不肯抬头。

“很好。” 该隐的声音响起,“您是个优秀的长辈,愿意为了抚养的孩子付出。那孩子在您的养育下,一定能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向您致敬。”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西里尔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光已经大亮,粗糙的木窗框外,是橡木镇灰蒙蒙的天空。

他躺在简陋但干净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单薄的被子,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梦里那种羞耻感,依旧清晰得令人作呕。

“哥哥?你醒啦?”

清脆的童音在门口响起。

该隐端着一个简陋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片黑面包和两杯清水,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他踢掉脚上那双半旧的软底鞋,灵活地爬上床,把自己冰凉的脚丫也塞进了西里尔温暖的被窝里,紧紧贴着他的小腿。

“早上好!教堂后面就是墓地,我早上去看过了,有点阴森森的,不过总的来说,这个教堂地盘还挺大的!”

西里尔看着托盘里那两块又干又硬、能当砖头用的黑面包,胃里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又想起了梦里恶魔描绘的场景——孩子羡慕地看着别人吃白面包。

他看向该隐,小家伙正拿起一块黑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努力咀嚼着,小脸都鼓了起来。

“该隐,” 西里尔忽然开口,“想不想吃白面包?”

该隐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嘴里干硬的面包屑,眨了眨深褐色的大眼睛:“想是想……不过,虽然我们从大教堂带了一笔钱出来,但那些是修缮房屋、还有以后开展传教活动的费用吧?用完了还得给大教堂写信申请,批下来可要等好一阵子呢。那可不是我们的零花钱。”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像个懂事的小管家。

“不,该隐,” 西里尔坐起身,银发从肩头滑落,他看着该隐,“我们会有钱的。很快。”

该隐立刻露出紧张的表情,小手抓住西里尔的胳膊:“神父!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傻事吧?不能偷不能抢的!吃苦而已,我从小就吃惯了,真的!”

演技精湛,情真意切。

西里尔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他摸了摸该隐墨黑的头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该隐,这是我……赚的。应该算是……正规的。”

他说得有些艰难,但试图让这孩子安心。

该隐心里快要笑死了,但他拼命忍住,脸上依旧是担忧和困惑。

他当然知道钱快来了。

早在几天前,当西里尔还没深刻意识到在偏远地区维持生活、尤其是养育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需要多少开销时,他就已经未雨绸缪了。

他亲自去拜访了一下那位远在北方的、尊贵的奥古斯特公爵——西里尔的舅舅,也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用了一点小小的、属于恶魔的说服技巧,让对方深刻反省了自己十八年来对亲生儿子的漠视和亏欠,并且慷慨地表示要给予补偿。

如果不出意外,那笔补偿金,今天就会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教堂外面,传来了马车轱辘碾压荒草的声响,以及一个中气十足的喊声:

“西里尔·德·圣维多利亚神父在吗?有您的加急信件和货物!”

西里尔和该隐对视一眼,立刻下床,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教堂门外,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带有北方某个大贵族家徽的马车。车夫跳下来,恭敬地将一个沉重的、上了锁的金属小箱,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钱袋,双手奉上。

“公爵大人给您的信,以及……一点微薄的‘资助’,希望您在南境一切顺利。”

车夫说完,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跳上马车,飞快地驶离了。

西里尔拿着那封火漆印着奥古斯特公爵纹章的信,手指有些颤抖。

他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语气疏离而官方,无非是“听闻你就任偏远教区,特资助一笔款项以供修缮教堂及个人用度,望不负圣维多利亚之荣光”云云,绝口不提血缘,仿佛真的只是一笔来自远房亲戚的普通捐赠。

他打开那个金属小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光闪闪的金币。

打开皮钱袋,上层是银币,下层是铜币。估算一下,绝对是一笔能让他在这个小镇舒适生活好几年的巨款。

西里尔看着这些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那个在他生命中近乎隐形的父亲,居然还活着,而且突然送了这么一大笔钱过来……果然是那个恶魔干的事吧?

但眼下,这笔钱,确实是正规来源,是贵族捐赠给教堂和神父的,能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他迅速合上箱子和钱袋,对旁边好奇张望的该隐说:“先把这些搬到里面去,藏好。”

两人费力地将沉重的钱箱和钱袋搬进教堂,藏在一处地板下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西里尔松了口气,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塞到该隐的小手里。

“给,去镇上的磨坊那儿,买点新鲜的白面包吃吧。” 西里尔蹲下身,看着该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温柔,“你自己吃,或者分给新认识的朋友,都可以。该隐,这是……奖励乖孩子的。”

该隐握着那枚还带着西里尔掌心温度的银币,仰着小脸,眼睛里映着西里尔温柔的脸庞。

乖孩子……他喜欢这个称呼,尤其是从西里尔口中说出来。

他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西里尔的脸,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吧唧”一声,用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响亮又清脆。

然后,不等西里尔有所反应,他已经捏着那枚银币,笑嘻嘻地转身就跑,一溜烟冲出了教堂,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西里尔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轻轻碰了碰刚刚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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