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该隐变回孩童形态,精神抖擞地跑去厨房准备早餐。昨晚剩下的鸡汤和蔬菜还剩下一些,天气冷,倒也没坏。

他麻利地把残羹加热,又拿出昨天买的面粉,加了水和一个鸡蛋,搅拌成顺滑的面糊,准备烙几张软和的小饼。

他正踮着脚,试图把面糊倒进锅里,灶台对现在这个孩童身高来说有点高,突然,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将他抱了起来,让他能够到一个更合适的高度。

“啊!” 该隐很配合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即惊喜地回过头,“哥哥!你醒啦!”

是西里尔。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脸上没有昨晚的疲惫和苍白,眼睛清澈明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歉意。

“该隐,抱歉……我昨晚不知道怎么的,在你床上睡着了。占了你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睡死过去,还一觉到天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没关系~” 该隐在他怀里蹭了蹭,“哥哥睡得好就行!”

西里尔将他放下,看了看那需要踩凳子才能方便操作的灶台,又看了看该隐熟练的动作,心里微软,也有些不是滋味。

“该隐,我也想学着做饭。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至少……帮你分担一点。”

“不要~” 该隐立刻摇头,“做饭会有很多烟的!会熏坏哥哥这双漂亮又脆弱的眼睛的!而且,我喜欢给哥哥做饭!”

西里尔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

两人一起吃了顿简单但热乎的早餐。该隐烙的小饼外酥里嫩,泡在热鸡汤里,格外鲜美。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该隐神秘兮兮地拉着西里尔的手:“哥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西里尔以为是他昨天出去买东西时新交到的小朋友,心里还为这孩子能这么快融入环境、交到朋友而感到高兴。

“好啊,是你的新朋友吗?”

“嗯……算是吧!” 该隐模棱两可地回答,拉着西里尔来到了教堂一楼前厅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那里用一块从旧窗帘上扯下来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盖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神父,” 该隐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起来,“那些书籍上,多次记载过有人目睹恶魔的事迹,对吧?”

西里尔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确实如此。恶魔诱惑、交易、带来灾祸,这些记载很多。”

“但那些书上,记载过有人亲眼见过天使吗?” 该隐又问。

西里尔想了想,摇了摇头:“正式的、被广泛认可的记载……似乎没有。天使更多出现在传说、壁画和启示录的描述中,被视为神圣的象征,但极少有确凿的、活生生的目击记录。”

这也是信徒们对他圣子身份狂热的原因之一——他们需要一个可见的神迹。

“事实上,” 该隐挺起胸脯,用宣布重大消息的语气说,“我要带你认识的人,就是一位天使。”

说着,他抓住白布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拉!

一个洁白的、线条流畅优美的石雕,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个典型的天使造型,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巨大的、雕刻得极其精美的石翼在背后收拢,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手,正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间似乎有晶莹的液体正在流淌的痕迹,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雕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该隐昨晚可是尽心尽力地把它里里外外搓了一遍,青苔、灰尘、蜘蛛网统统消失,露出石头原本温润的白色。

西里尔看着这个雕像,愣住了,随即失笑,揉了揉该隐的头发:“哦,该隐,这只是一个雕像而已。这种哭泣天使的雕像,在圣维多利亚大教堂的墓园里是很常见的,是一种哀悼和守护的象征……”

他以为该隐是发现了教堂里原有的装饰,觉得新奇。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事实上,我就是一个天使。”

西里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尊石雕。

石雕捂着脸的手,挪开了一点。

“我是哭泣天使,书上应该有提到过我的分支。” 那声音继续说道,“我叫拉克里莫萨,你可以叫我莫萨。很高兴认识你,新来的神父。”

西里尔下意识地将该隐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你……你好。我是西里尔·德·圣维多利亚,这座教堂新任的神父。”

“西里尔神父,您好。”

它捂着脸的手完全放了下来,朝着西里尔的方向,缓缓伸出了一只石雕的手,似乎是想握手。

西里尔犹豫了一下,出于基本的礼貌,他试探性地,也伸出了手。

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石手的瞬间——

“咔嚓……哗啦……”

覆盖在莫萨体表的石质外壳,突然像风化剥落的墙皮一样,从指尖开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然后大片大片地碎裂、剥落!

碎石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石壳之下,露出的并非更多的石头,而是肌肤。

石壳完全剥落,显现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他有着一头柔软微卷的、如同阳光般璀璨的金色短发,一双如同最清澈夏日天空的湛蓝眼眸,此刻还带着未干的水汽,长长的睫毛也是金色的。

他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最特别的是,他的头部两侧没有人类的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两簇柔顺纤长的耳羽,微微颤动着。

他背后,那对原本是石雕的翅膀,此刻也舒展开来,每一根羽毛都洁白如雪。

该隐:“……?”

西里尔:“……?”

两人都愣住了。西里尔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活生生的、符合一切传说描述的天使,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该隐……他昨晚看到的是个捂着脸哭的石疙瘩,今天怎么就变成闪亮亮的金发美人了?!

虽然在他心里还是比不上自己的本相,也比不上西里尔。

该隐反应极快,一把抢过掉在地上的白布,“唰”地一下重新盖在了莫萨头上,然后不由分说,推着还在发愣的西里尔就往楼梯方向走。

“等等等等!哥哥你先上楼!我要和我这位朋友单独说几句话!很快!就几句!”

西里尔被他推得踉跄,满心疑惑,但看该隐态度坚决,只好顺着他的力道上了楼。

确认西里尔走远了,该隐猛地转身,一把扯下白布,瞪着眼前这个圣光闪闪的家伙,压低声音:“你变这么好看干什么?!”

莫萨眨了眨湛蓝的眼睛,表情无辜:“冷知识,我并没有变。我本来就长这样。我们哭泣天使在长时间沉浸于悲伤、持续哭泣时,身体外表会逐渐石化,这是一种……嗯,节能和保护机制。”

“你怎么不继续哭了?” 该隐没好气地问。

“时间结束了啊。我已经为上一个没能守护住的孩子,哭了整整两百年,今天刚好刑期结束,悲伤暂时平息,所以石壳自然脱落,恢复原样了。”

莫萨歪了歪头,金色的耳羽动了动,看着该隐,“怎么?怕我长得太漂亮,影响了你在他心里的地位?”

“废话!” 该隐差点跳起来,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强压着火气,咬牙切齿,“我长得可比你好看多了!难道我怕你?!” 他强调了一句,又嫌弃地瞥了一眼莫萨光溜溜的身体,“还有,把你的衣服穿上!真是辣眼睛!”

莫萨似乎觉得逗弄这个暴躁的恶魔很有趣,但他也懂得见好就收。

他背后的翅膀轻轻一拢,如同最轻柔的光纱覆盖全身,转眼间,身上就出现了一件式样简洁的白色长袍,遮住了所有不该露的地方。

“这样可以了吗?挑剔的恶魔先生。” 莫萨好整以暇地问。

该隐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满意。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西里尔又下来了:“你们……聊好了吗?”

莫萨看了该隐一眼。

他转向西里尔,用那种温和有礼的语调说:“聊好了,神父。您的这位……小朋友,很关心您。”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有些存在,看似无害,甚至惹人怜爱,但本质或许并非如此。比如……某些善于伪装、惯于诱惑的种族。”

他非常隐晦地提了一嘴该隐是“恶魔”这回事。

该隐瞬间炸毛,深褐色的眼睛猛地瞪向莫萨,里面金色的凶光几乎要凝成实质!无形的威压骤然扩散!

莫萨立刻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锁定了自己,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个暴躁的恶魔真的会立刻动手,把他重新拆成一地碎石,而且这次可能就拼不回来了。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湛蓝的眼睛看向别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打不过,认怂。

自讨苦吃的事情,天使也不干。

真是的,莫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恶魔对神父心思不纯,偏偏这位看似聪明、实则在某些方面单纯得可以的神父,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我去看看屋顶和窗户。” 莫萨决定远离这个恋爱脑又占有欲爆棚的恶魔,找个安全的地方干活。

他转身,拍打着洁白的羽翼,轻盈地飞上了二楼,开始检查那些破损之处。

西里尔看着天使飞走,又看看身边气鼓鼓的该隐,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俩人刚才不还说是“朋友”吗?怎么气氛突然这么奇怪?

他走到该隐身边,弯腰看着他:“该隐,你怎么了?和莫萨吵架了?”

该隐立刻收起凶相,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扑进西里尔怀里,蹭着他的胸口:“没有……就是……他不喜欢我……”

西里尔失笑,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会呢?你们可能是刚认识,还不熟悉。莫萨看起来是个很……嗯,特别的天使,但应该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长得真好看,就像画里走出来的……”

该隐不服气。

好看?有他本相好看吗?有西里尔自己好看吗? 他心里酸溜溜地反驳。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西里尔。

接下来的一上午,西里尔都对这位天使充满了好奇。

他找出了自己带来的羽毛笔和羊皮纸,开始记录。

他询问莫萨关于天使的习性、能力、在人间活动的方式等等。

莫萨一边修补着窗框,一边有问必答,态度温和。

当西里尔试探性地问及天使的性别,是用“先生”还是“女士”称呼他时,莫萨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湛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西里尔:

“天使没有性别,神父。我们并非由血肉繁殖而来,是纯粹的光与意念的造物。您可以不用试图用人类的性别来界定我,直接叫我莫萨就行。”

西里尔觉得这简直太神奇了!

他激动地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天使,无性体,光与意念的凝聚,形态稳定……”

这对于一个热爱知识和探索未知的学者型神父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研究素材!

该隐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冒得更加厉害。

西里尔的眼睛亮晶晶的,全神贯注地听那个鸟人说话,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完全把自己晾在了一边!

以前西里尔的目光可都是追随着自己的!

他越看越不爽,趁西里尔低头记录的间隙,假装路过,胳膊不小心一撞——

“哗啦!”

墨水瓶被打翻了!

浓黑的鞣酸铁墨水瞬间泼洒出来,染黑了大半张羊皮纸,西里尔刚刚记录的那些珍贵资料,顷刻间糊成了一团墨渍!

“该隐!你干什么?!” 西里尔惊叫一声,看着心血被毁,又气又急。

该隐立刻摆出闯祸后不知所措的慌张模样:“我、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写什么……”

他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带了哭腔,“你一直在那里写写画画,都不理我……我又看不懂……我、我很难受……”

他其实识字,而且懂得可能比西里尔还多,但现在是文盲人设。

西里尔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仿佛被冷落而委屈伤心的样子,也有一些不好意思。

是啊,这孩子不识字,自己光顾着和天使交流、做记录,确实忽略了他。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该隐,是哥哥不好,忘了你不识字,冷落你了。来,哥哥教你认字好不好?”

他伸手想拉该隐。

可该隐闹起脾气来没完没了,转过身,背对着西里尔,肩膀一耸一耸,就是不肯理他。

西里尔无奈,看着那张被毁的记录,又看看闹别扭的孩子。

他想了想,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蘸了蘸幸存的墨水,开始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

这次,他写的不是天使观察笔记,而是……

“该隐,我从圣维多利亚大教堂带出来的好孩子。他聪明,勤快,会做饭,会照顾人,虽然有时调皮,但心地善良。在河边,他勇敢地帮助了落水的皮特。他用一枚银币,精打细算,买了新衣、布料、食物和种子,是个会持家的小能手。他依赖我,信任我,叫我‘哥哥’。他是上帝赐予我,在这陌生之地最珍贵的陪伴和礼物。”

写完后,他拿起这张纸,走到还在生气的该隐身后,轻声念了出来。

“该隐,你听,哥哥是这么写你的。”

该隐的哭泣停止了,耳朵动了动。他慢慢地转过身,睛瞥向那张纸。

他抬起小脸,大度地点了点头,张开手臂,扑进西里尔怀里。

“原谅你了……哥哥以后不准不理我……” 他闷声说,紧紧抱着西里尔的脖子。

“好,好,哥哥以后一定注意。” 西里尔抱着他,松了口气,心里软成一片。

不远处,正在给窗户安装新木板的莫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转回头,继续敲钉子。

切,恶魔。

真会装。

他在心里吐槽。

但不得不说,天使和西里尔在某些方面确实很有共同话题。

他们都信仰上帝,知识面都很广,能聊神学、历史、甚至一些自然现象。

至少,交流起来比跟那个满脑子都是“哥哥”、“我的”、“不准看”的幼稚恶魔顺畅多了。

到了午饭时间,西里尔和该隐在临时拼凑的餐桌前坐下。

西里尔习惯性地低下头,准备进行餐前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

该隐也学着他的样子低下头,但小嘴撅着,明显不情愿。而莫萨,也端着一杯清水,静静地坐在一旁。

西里尔祈祷完,抬起头,看到该隐别扭的样子,又看看一旁安静饮水的莫萨,刚想说“我们吃饭吧”,该隐突然指着莫萨,大声说:

“你不准吃我做的饭!”

莫萨放下水杯:“我没说要吃饭。事实上,我确实不用进食,喝点水就够了。”

西里尔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两人。

“该隐,不能这样对莫萨说话,不礼貌。” 西里尔温和地提醒。

该隐立刻瘪了嘴,眼圈一红,扑到西里尔腿上,把脸埋进去,开始哭唧唧地撒娇:“呜……他刚才瞪我……他凶我……哥哥你不要被他骗了……他肯定不是好天使……”

西里尔被他哭得头疼,又觉得莫萨看起来不像会瞪小孩的天使,只好一边拍着该隐的背安抚,一边抱歉地看向莫萨。

莫萨:“……”

他面无表情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转身,拍打着翅膀,无声地飞上了二楼,继续去修屋顶了。

恋爱中的恶魔,果然比平时那个只知道诱惑和交易的恶魔看起来更……恶心了。

呕。

好想踹两脚。

不,一脚踩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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