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枷锁

再往后翻:

“雨

该隐今天勇敢地跳进冰冷的河里,救起了落水的皮特。虽然方法有点吓人,但他的勇敢和果断令人动容。马尔金婶婶感激涕零。我看着他湿漉漉地站在岸边,小脸冻得发白,却还在对我笑……他是个好孩子。”

“阴。

该隐天不亮就起床了,在厨房里忙碌。我起来时,他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餐,还烧好了热水。我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他说‘想帮哥哥分担’。他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看着他忙碌的小小身影,我忽然觉得,这座空旷冰冷的教堂,好像有了一丝家的温暖。感谢主,把他带到我身边。”

“晴。

今天该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用几根简单的布条和草茎,给我扎了一个漂亮的、带点花哨的发型。虽然不太符合神父的身份,但……看着镜子里自己那难得活泼的样子,和他一脸得意、求表扬的小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总有办法让我心情变好。他就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灰白单调的生命里。”

“夜。

该隐今天上课睡着了,我打了他手心。五下。打得很重。看着他瞬间通红肿胀的小手,和他倔强忍着不哭的眼神,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我必须立规矩。晚上忏悔时,我向上帝祈求宽恕,也祈求主安抚那孩子的疼痛和委屈。我是不是太严厉了?他还只是个孩子……我好像,越来越无法忍受他受到任何伤害,哪怕这伤害是我亲手造成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晚。

该隐食物中毒,昏迷不醒。抱着他冰凉的身体,我以为……我以为我失去了他。那一刻,天旋地转,世界崩塌。 我从未如此恐惧,如此绝望。我才发现,他早已不仅仅是我收养的孩子,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温暖和希望。我爱他,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所有爱的形式。 主啊,求您不要带走他……只要他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

日记里的文字,一字一句,如同最炽热的火焰,也如同最冰冷的雨水,交替灼烧、冲刷着该隐的灵魂。

西里尔一直在用充满爱意的的目光,注视着他,记录着他。

几乎他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贴心话,甚至每一个小表情,都被西里尔珍而重之地记在了心里,写在了纸上。

看着这些文字,回想着自己刚才那个计划,该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你这该死的恶魔!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你怎么可以觉得,只要你幸福了,得到西里尔了,谁痛苦都可以?!

你把西里尔当什么了?!

玩弄人心,制造痛苦,确实是恶魔经常干的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如果……那个痛苦的人是西里尔呢?

……不要。

……不要。

他不要西里尔痛苦。

不要西里尔因为他而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失去和绝望。

该隐·瑟潘汀, 他看着日记上那些温暖的文字,又看了看床上安睡的西里尔,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悲哀,你丑陋的、充满算计和占有的内心,根本就配不上西里尔如此高洁的灵魂。

一股深沉的落寞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合上了日记本,放回木箱,盖好盖子。

然后,他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西里尔的房间,回到了自己那个空荡的小房间。

他没有开灯,只是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黑暗中,只有他细微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窗户边,似乎有什么动静。

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坐在他的窗台上——是莫萨。

该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看笑话?

没想到,莫萨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在月光下,莫萨突然对着他,单膝跪了下来。

该隐愣住了。

莫萨低着头,黑色的翅膀在身后微微收拢:

“该隐……我很后悔。后悔之前总是嘲笑你,刺激你,甚至……有点想看你笑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今天。看到西里尔神父抱着你,以为你……那种崩溃、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颜色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西里尔他……实在是太看重你了。看重到让我甚至有些意外,也有些嫉妒。但我更后悔的是,我之前的行为,可能无形中加剧了你的不安和占有欲,让你做出了更极端的事情。”

“我向你道歉。为我的幼稚,为我的刻薄,为我曾经对你和神父之间感情的轻视和挑衅。”

莫萨的声音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或讽刺。

该隐无力地蹲在地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莫萨,心里一片混乱。

不是他不愿意接受道歉,实在是他现在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接受任何道歉,甚至不配被西里尔那样爱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一滴滚烫的、带着微弱金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是眼泪。

恶魔真正的眼泪,是金色的。

莫萨看到了那滴金色的泪,身体微微一震。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该隐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了?” 莫萨疑惑地问。

该隐缓缓地抬起头,他有些茫然地低声说:

“我……我本体上的枷锁……少了一道。”

“枷锁?” 莫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束缚该隐本相的那些沉重锁链。

他思考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记得……在某本非常古老的、关于‘原初之罪’与‘救赎之路’的异端典籍里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莫萨缓缓说道,“上面提到,某些被‘概念’或‘誓言’具现化束缚的存在,其束缚的强度,往往与其自身的‘罪性’或‘缺失的品质’ 相关。”

他看向该隐:“典籍里列举了七种主要的、源于原初的‘缺失’或‘过度’,通常被称为‘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当然,这只是人类神学家的概括,实际可能更复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当被束缚者,能够真正意识到、并开始克服或掌控对应的某种‘缺失’时,束缚的力量可能会减弱,甚至对应的‘枷锁’会消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该隐还有些湿润的眼角:“你刚才……是不是控制住了某种极其强烈的、属于‘恶魔’本性的冲动?比如……贪婪?对某个人、某样东西,不计后果、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伤害对方也要彻底占有的极端贪婪?”

该隐想起了自己刚才那个“假死”的计划,那个为了独占西里尔,不惜让西里尔承受极致痛苦的贪婪念头。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了。” 莫萨低声说,“你刚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贪婪’。 或者说,你选择了不将你的‘贪婪’施加于你最爱的人身上,即使那意味着你可能暂时无法用你最想要的方式得到他。 这对于一个恶魔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克制。”

他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所以,当该隐你作为一个恶魔,越能控制好这些源自本性的‘缺失’或‘罪’时,你本体上的枷锁,可能就会一道一道地减少,直到…… 或许有一天,你能恢复自由也说不定。当然,这只是那本破书上的理论,当不得真。但看来,对你似乎有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拍打着黑色的翅膀,轻盈地翻出窗户,消失在了夜色中。

留下该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恢复自由……

西里尔……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如果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不再用那些卑劣的手段伤害你、算计你,而是真的试着去爱你,像你爱我那样,纯粹地、不掺杂那么多占有和扭曲欲望地去爱你……

我是不是也能变得更好一点?

好到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好到有朝一日,能挣脱枷锁,以真正的、完整的姿态,来到你面前,告诉你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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