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所谓恨海情天;我想要你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紫宸殿外的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寒意彻骨。

一道清瘦的身影孤零零跪在殿门前,雨水早已将他周身的衣袍尽数打湿,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嶙峋的骨相。

余铭本就体弱,此刻面色白得像纸,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嗽。

咳得他身形不住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有半分弯折。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额前垂落的墨发,黏在肌肤上。

那双素来温润淡漠的眼眸,此刻只剩执拗的坚定,望着紧闭的殿门。

声音因虚弱发轻,却字字清晰:“请求陛下拨付粮草,派遣援军,驰援雁门关,救七皇子于重围!”

雁门关战事急转直下,远超独孤默重生后的预料。

北狄设下死局,大军深陷苦战,粮草耗尽,援军迟迟不至,前线战报一封封传回京中,皆是危局。

满朝文武皆选择冷眼旁观,都想着舍弃这位无宠无权的七皇子,保全自身。

唯有余铭,在所有人都放弃独孤默时,义无反顾地踏入这场暴雨,跪在帝王议政的殿前,为他求一线生机。

每隔半个时辰,他便会拖着愈发虚弱的身躯,一字一顿重复一遍请求,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咳嗽也一次比一次剧烈。

每每咳到弯腰,纤细的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却在稍作喘息后,依旧固执地挺直,再次开口恳请。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寒气顺着冰凉的雨水,钻入他纤细的脖颈,浸透衣衫,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身旁的念青举着伞,红着眼眶一次次想要上前,为他遮挡这漫天风雨,却都被余铭轻声拒绝。

“阿青,退下。”

他的声音几乎是被雨声吞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念青握着伞柄的手都在发抖,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先生在暴雨中受冻受苦。

满心都是对朝堂冷漠的愤恨,更多的是对先生身体的焦灼。

他想问先生,值得吗?为了他……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大昭帝正与太子独孤耀对弈,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曾落下。

余光透过窗棂,瞥见殿外雨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余铭乃当朝帝师,几代帝王皆对其敬重有加,于大昭皇室有再造之恩。

若是在这殿前跪出好歹,他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安抚朝野人心。

可一边是深陷险地、毫无根基的七皇子,一边是代价惨重的援军粮草,他迟迟难以决断。

对面的独孤耀握着棋子的指尖泛白,脸色难看至极,烦躁不已。

他巴不得独孤默战死沙场,永远不要再回来。

本以为此事无人过问,便能就此了结,却没想到一向淡然的老师,竟会如此固执,不惜以病弱之躯,长跪暴雨中为独孤默求援军。

他既恼余铭为独孤默如此付出,又满心焦灼,看着雨中那人愈发虚弱的模样,生怕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再也撑不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已至后半夜。

余铭的意识早就开始模糊了,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伏在冰冷的湿地上,声音气若游丝,却依旧执着:“请求陛下……援兵……”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殿内的大昭帝终是长叹一声,再也无法视而不见,沉声道:“准奏!即刻调拨粮草,派遣精锐,驰援雁门关!”

“谢……陛下隆恩。”

余铭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浑身的力气瞬间散尽。

独孤耀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快!快扶帝师起来!”

念青连忙冲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余铭。

可不等他碰到衣角,只见余铭身子猛地一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温热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猩红的鲜血落在冰冷的雨水中,瞬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将满地雨水染成红色,触目惊心。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念青惊呼出声,泪水瞬间决堤。

慌忙抱住软倒的余铭,只觉得他周身冰凉,气息微弱,已然昏死过去。

“快传太医!立刻传太医入殿!”独孤耀快步冲出殿外,平日里端方沉稳的神情彻底碎裂,满是焦急与慌乱。

大昭帝也起身走出殿外,看着昏死在念青怀中、唇角还沾着血迹的余铭,眉头紧蹙,连连叹气,当即下令,让宫中所有太医全力诊治。

这场暴雨,还是拖垮了余铭本就孱弱的身体。

他回到府中后,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时而咳嗽不止,时而呕血,缠绵病榻,整整躺了七天七夜才堪堪睁开眼。

太医几番诊治,但还是留下了无法去除的病根。

一位太医面若伤悲的说:

“帝师这……双腿因雨夜长跪寒气入骨,此后怕是每到阴雨天、寒冷时节,便会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扰其入眠,身形恐愈发憔悴。”

一旁念青听了,只顾着为自家先生流泪。

“呜呜呜,先生你疼不疼啊!”

余铭摸摸头,轻声安慰道:“阿青不哭,我不疼的。”

“呜呜~先生骗人!”

见小人还是泪流不止,余铭也只好不说了。

暗暗挑眉,心想:唉,小可怜,我是真心不疼啊!

而远在雁门关苦战的独孤默,他不会知道。

在所有人都将他视作弃子的时候,有一个人,以病骨之躯,冒雨长跪,只为他能杀出重围,平安归来。

代价是落下终身顽疾,往后岁岁年年,都要承受寒疾缠身的苦痛。

但余铭当然不会告诉他,说出来的好那都是自己讨的。

只有当他一层一层剖开我的心,最后愕然发现里面全是爱,才刻骨铭心。

所谓恨海情天不过如此。

***

三年之后。

独孤默归京那日,长街十里尽是百姓簇拥。

少年身骑白马,甲光照日,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早已褪去昔日青涩,锋利如出鞘寒刃,意气风发,耀眼得让万民俯首欢呼,声声赞颂着这位凯旋的战神。

喧嚣声里,无人留意他身后缓缓而行的马车。

帘幕微垂,车内坐着一道身影,面上覆着薄纱,只一双狐狸眼微微弯着,藏尽了说不清的情绪。

那人嘴角一扬,“哇哦~这么多美人为你欢呼,默公子却一声不吭,火急火燎的赶回来……莫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

独孤默听到了,依旧不理会。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

“好不好看呀”“年芳几许啊!”“哪家的姑娘?”

小嘴像连珠炮似的,吵得独孤默一个头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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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被他这么一吼,那人非但不生气,反而眼睛瞪得更大了。

“哎哟喂~居然没有反驳!看来是真有其人啊!”

“是谁——”

“不想死就闭嘴!”

少年一记眼刀,那人终于安静下来。

入宫觐见,金銮殿上。

独孤默跪地行礼,声线沉稳有力:“儿臣,叩见父皇。”

帝王端坐龙椅,望着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眼中多了一丝赞许,略一沉吟,开口赐封:

“七皇子独孤默,征战有功,忠勇可嘉,特封为宁王,赏府邸良田,以彰其功。”

“谢父皇恩典。”

“今夜特为你设宴,各位贵臣都会到场,你回去好好修整修整”

独孤默垂眸拱手,脊背挺直,应声干脆:“是,父皇。”

————

王府花园,秋意正浓。

金桂落了满地碎香,青石小径蜿蜒至湖心亭。

独孤默风尘仆仆地穿过回廊,目光却如猎鹰般,一瞬锁定了亭中那道素衣身影。

是余铭。

距离三年,恍如隔世。

独孤默的脚步顿了顿,他立刻跑过去抱住他。

“余师!”

他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近乎要将怀里的人揉进骨血里。

银甲的冷硬撞上余铭单薄的布衣,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余铭身形一僵,眉头下意识蹙起。

殿下如今长大了,这番姿态已是逾矩。

他抬手,便要去推那钳制住自己的臂膀。

可独孤默却像块粘人的胶,手臂收得更紧了,死也不撒手。

余铭的动作停在半空。

罢了。

一别三载,许是殿下想他了,才这般孩子心性。

他微微垂眸,看着怀中人埋在自己颈窝的发顶,指尖终究是软了下来,任由他抱着。

然而下一秒,独孤默的动作却骤然凝滞。

他的手掌贴在余铭的背脊上,触到的是嶙峋的骨感。

他瘦了。

极其明显的瘦了。

独孤默心头猛地一紧,他微微抬起头,隔着咫尺距离,清晰地映入眼底的,是余铭那张比离别时更显苍白的脸。

唇色是极淡的粉白,连眉宇间那点常年不散的温润,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孱弱。

此刻刚入秋,阶前的风尚带暖意,余铭身上却早已披上了一件薄袍,领口严严实实地护着,不见半分肌肤。

独孤默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偏执得近乎病态:

“余铭,你瘦了。”

他顿了顿,抬眸望着那双清冷的丹凤眼,语气里藏着滔天的委屈与占有欲,“可是想我想的?”

余铭望着他,呼吸一滞。

轻刮了下他的鼻尖,以示惩戒:“没大没小,要叫老师或先生。”

他轻咳一声,试图移开这尴尬的视线,强作从容地轻笑一声:

“我……当然了,殿下在军中涉险,九死一生,为人臣子,自然为你担忧——”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卷着桂花香灌入喉间。

“咳咳……咳咳咳!”

余铭猛地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色在一瞬间白得近乎透明。

“先生!”

身后的念青急得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余铭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先生你没事吧?可是着凉了?”

“滚开。”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伸出来,隔着半尺距离,生生将念青的手挡了回去。

独孤默侧身一步,整个人轻轻将余铭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稳稳托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念青:这人有毛病吧?出去几年脾气倒见长!

“你!”念青气得眼尾发红,指着独孤默就要发作,“先生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

“念青。”

余铭尚且弯着腰,咳得缓不过气来,却费力地侧过头,给了念青一个制止的眼神。

那眼神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念青咬了咬唇,终究是把后半句带血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恨恨地瞪着独孤默。

独孤默置若罔闻,只低头看着怀中人,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竟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余铭咳了许久,终于平息下来。

直起腰,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轻得像风:

“没事,我常年心悸咳嗽,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毛病了,不必忧心。”

“可是……”独孤默眉头紧锁。

“好了,没有可是。”余铭打断他,伸手理了理独孤默有些凌乱的衣领。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带着淡淡的命令意味,“你刚回来,一身征尘,需洗去疲乏,更衣沐浴。来人,伺候王爷沐浴。”

“是。”亭外等候的侍女们应声走上前。

“不用。”

独孤默抬手拦住她们,目光紧紧锁在余铭身上,那眼神幽暗而炽热,像是要将人吞噬。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余铭的额头,鼻尖蹭过鼻尖,呼吸交缠。

“你……”

在余铭惊愕的目光中,独孤默心里想的却是他不曾像上一世那样……厌恶的推开我。

【任务目标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99】

余铭嘴角勾起一抹暗笑。

只听见对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与孤注一掷:

“我不用她们,余师,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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