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庭·冷战博物馆

白壮壮进门时,白母正在客厅擦桌子。

不是普通的擦,是用酒精棉片,一张一张,沿着木纹的走向,像某种考古发掘。她没抬头,但白壮壮知道她知道,因为酒精棉片的摩擦声停了一秒,又继续,像某种被重启的机器。

"回来了。"白父的声音从书房传来,隔着门,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广播。

"嗯。"

"教导处的事,你怎么解释?"

白壮壮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柜面是玻璃的,映出他的脸,嘴角还是弯的,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掉。

"不解释。"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

白母把酒精棉片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某种仪式性的清洁。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她说。不是问句。

白壮壮没回答,弯腰换鞋,鞋带系成蝴蝶结,又拆开,系成死结。

"你高三了。"白母又说。

"不是高三的问题。"白壮壮站起来,把书包挎上肩,"是复读的问题。是十九岁的问题。是你们改我志愿的问题。"

白母愣住。酒精棉片的包装盒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塑料的闷响。

白壮壮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很轻,像某种猫科动物。白父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教育学原理》,书页停在"青少年心理干预"那一章,但他没在看,只是捏着,像某种被废弃的武器。

"白壮壮。"白父喊。

白壮壮停住,手搭在门把上。

"他跟我没关系,"他说,没回头,"但你们欠我的,跟他没关系也变成有关系。"

他进门,关门,反锁。门锁是新的,上个月白母找人换的,钥匙在她手里,像某种遥控装置。但今晚,白壮壮第一次不怕它被卸掉。

他背靠着门,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很凉,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像某种冷静的提醒。

窗外有月光,被城市的霓虹稀释成暗红色,像某种被污染的水。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薄鹿没再发消息。最后一条停在【粉色的。】,像某种被中断的对话。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地板上。然后仰头,后脑勺抵着门,像某种被支撑的姿势。

门外有脚步声,白母的,很轻,像某种侦察。然后停在门口,三秒,五秒,八秒,最后远去,像某种放弃。

白壮壮闭上眼睛。

---

窗户被敲了三下。

笃,笃,笃,像某种暗号,或者某种鸟类的啄木。白壮壮睁开眼睛,月光还在,但窗户外面多了个影子,很大,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蹲在空调外机上。

他爬起来,走过去,开窗。

薄鹿蹲在六楼的空调外机上,背后是整个城市的夜景,霓虹在他身后像某种廉价的舞台布景。他穿着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旧疤,像某种地图上的河流。

"你疯了?"壮壮说,声音被他自己压得很低,像某种地下交易,"这是六楼。"

薄鹿翻进来,动作很快,像某种被训练过的动作片演员。落地时膝盖弯了弯,缓冲,然后站直,落地无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某种刚完成任务的特工。

"你哭了?"他问。

"没有。"

"眼睛红了。"

"熬夜。"

薄鹿没再追问。他环顾房间,像某种评估现场的侦探。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数学竞赛一等奖",像某种被陈列的勋章。

他的视线停在书桌上的台灯上。台灯是白炽灯的,灯罩上有道裂痕,像某种被修补过的伤口。然后视线移向床,床单是蓝色的,很旧,但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最后视线停在白壮壮脸上。

"你房间,"他说,"比我想象的……"

"什么?"

"……整齐。"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薄鹿的视线又移向衣柜,移向奖状,移向床底的拖鞋,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扫描。他的脑子里在播放一部荒诞的电影——

【场景一:白壮壮的衣柜。打开,里面是不是全是白色校服?或者,有某种秘密?比如,一件黑色T恤,和他一样的?情侣装?不对,两个男生穿什么情侣装。但如果是呢?如果是,他要不要也买一件?不对,他已经有黑色T恤了。那买白色的?不行,白色不耐脏。那买蓝色的?蓝色像校服。那买……】

"你在想什么?"白壮壮问。

薄鹿的视线猛地收回来,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没什么。"

【场景二:白壮壮的奖状。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理综满分,但没参加过竞赛,因为辍学了。如果当年没辍学,他是不是也能拿一等奖?然后和白壮壮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穿校服,戴红花,像某种被官方认证的关系?不对,官方认证什么?友谊?竞争?还是……】

"你手在抖。"白壮壮说。

薄鹿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像某种低血糖的症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草莓糖,新的,塑料壳上有道划痕,每一颗糖纸都剥掉一半,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糖球,像某种被剥了一半衣服的羞耻现场。

"给你。"他把糖盒放在书桌上,挨着台灯,挨着那道裂痕。

"为什么?"

"你今晚需要甜的。"

白壮壮看着糖盒,没动。薄鹿的脑子里又在放电影——

【场景三:白壮壮吃糖的样子。嘴唇张开,牙齿咬住糖球,糖纸被舌头推出来,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然后眼睛眯起来,像某种被满足的动物。然后喉结动了动,吞咽,甜味从口腔滑进食道,像某种缓慢的旅行。然后他会不会说"甜"?然后自己要不要说"我尝尝"?然后拇指擦过他嘴角,像上次那样,沾到糖渍,放进自己嘴里。然后……】

"你走吧。"白壮壮突然说,"我爸妈在隔壁。"

薄鹿的电影被打断了,像某种被拔掉电源的放映机。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门锁是新的,金属的,反锁旋钮在月光下反光,像某种被加固的防御。他想起白壮壮说的"不怕它被卸掉",像某种被解锁的密码。

"壮壮。"他回头。

"嗯?"

"我会让你考上你想考的大学。"他说,声音很低,像某种地下广播,"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在放电影——

【场景四:白壮壮考上大学的场景。穿学士服,戴学士帽,在台上领奖。自己在台下,穿工装裤,满手机油,像某种不匹配的配件。然后白壮壮看向他,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然后他说"谢谢",然后自己说"不用谢",然后两人站在台上台下,中间隔着人群,像某种被距离定义的关系。不对,这不对。应该是,自己也在台上?不可能,自己辍学了。那,自己在修车行,看直播?不对,修车行没有网。那,自己在天台?天台没有星星。那自己在……】

"——有人支持你,"他说,把电影暂停,"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们什么。"

白壮壮捏着糖盒,没说话。塑料壳的划痕在月光下像某种地图,指向某个尚未命名的目的地。

薄鹿翻窗走了。动作很快,像某种被倒放的录像。空调外机在他脚下发出金属的呻吟,像某种不堪重负的叹息。然后他蹲下去,沿着外墙的管道往下爬,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撤退。

白壮壮站在窗口,看着他。六楼的风很大,把薄鹿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某种即将起飞的风筝。他的背影在霓虹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像某种被擦掉的标点。

"……疯子。"白壮壮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他没关窗。他站在窗口,直到那个黑点完全消失,才转身回房间。

---

他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香精的涩,像某种工业化的甜蜜。糖纸捏在手心,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被咬过的证据。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机械动作。

门外有脚步声,白父的,停在门口,三秒,然后远去。

白壮壮把糖纸展开,铺平,放在台灯下。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廉价的浪漫。他用铅笔沿着齿痕描了一遍,从边缘到中心,像某种被复制的地图。

然后他把糖纸夹进学生证,和银杏叶、粉色信纸叠在一起。叶脉、字迹、齿痕,三种不同的痕迹重叠,像某种复杂的密码。

台灯突然闪了一下,灯罩上的裂痕在光里像某种闪电的形状。白壮壮抬头,看着那道裂痕,想起薄鹿翻窗进来的样子,蹲在空调外机上,背后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像某种被霓虹绑架的人质。

他的脑子里也在放电影——

【场景一:薄鹿蹲在空调外机上。六楼。如果掉下去,会死。如果死了,自己会不会哭?会。但会说"没有"。会说"熬夜"。会像某种被训练过的机器,否认一切情感。然后每天剥一颗草莓糖,糖纸揉成一团,再展开,再揉成一团,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机械动作。然后……】

"……疯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糖在舌尖化完,甜味散了,但某种温度还留在口腔里,像某种印记。

他躺下,把学生证压在枕头底下,塑料壳的棱角硌着后脑勺,像某种被加密的提醒。闭上眼睛,等待某种不会到来的睡眠。

---

薄鹿回到修车行时,林生还没睡。

他蹲在车间门口,啃着火腿肠,油膜沾在嘴唇上,像某种恶心的口红。看见薄鹿从墙头翻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爆笑——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

"鹿哥!你他妈翻墙?"

"爬墙。"薄鹿拍裤子上的灰,"六楼。"

"六楼?你去哪了?"

"白壮壮家。"

林生的火腿肠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被夜里的野猫叼走,像某种被截胡的晚餐。他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你进他房间了?"

"嗯。"

"他爸妈在吗?"

"隔壁。"

"你们干嘛了?"

"给糖。"

"然后呢?"

"走了。"

林生站起来,在车间里转了三圈,像某种被按了随机播放的扫地机器人。然后他停下,指着薄鹿:"鹿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偷情。"

"……滚。"

"六楼!空调外机!隔壁就是爸妈!"林生压低声音,像某种地下广播,"这不是偷情是什么? Romeo and Juliet?"

"他们是自杀。"

"你也快了!"林生把泡面桶踢翻,汤汁洒在地上,像某种恶心的地图,"从六楼摔下来,啪,变成薄饼。"

薄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他想起白壮壮窗口的风,很大,把T恤吹得鼓起来,像某种即将起飞的风筝。

"……他不会让我摔的。"他说。

"谁?"

"白壮壮。"薄鹿把烟别回耳朵上,"他站在窗口,看着我。直到我落地。"

林生愣住,消化这句话,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疯狂打字。薄鹿瞥了一眼,屏幕上写着:【重大发现!薄鹿深夜潜入!六楼!被目送离开!疑似双向奔赴!建议开香槟!】

"你在干嘛?"

"发微博。"

"……你有病?"

"我有病?"林生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有病!你翻墙!你爬空调外机!你像某种被荷尔蒙控制的猴子!"

薄鹿把泡面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金属碰撞声在车间里很脆。他躺在床上,把胳膊枕在脑后,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某种动物,今天看像猫,耳朵很长,像某种被放大的心事。

"……他说'熬夜'。"薄鹿突然说。

"谁?"

"白壮壮。眼睛红了。说熬夜。"

"那到底哭没哭?"

"不知道。"薄鹿闭上眼睛,"但他说'你走吧'。不是'滚'。是'你走吧'。"

林生把手机放下了,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他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濒危动物,过了很久才说:"……鹿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温柔。"

薄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糖纸——白壮壮塞给他的那张,半剥的,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他捏着,在月光下看,像某种被交付的证据。

"……操。"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嘴角是弯的。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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