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滴——”

他跟晏启扬单独在一起时,似乎总是这样沉默。

两个月前,晏启扬会骂他老变态、神经病,会大吼大叫,会砸东西,后来关过几次禁闭,又和他妈妈通了两次次电话,便逐渐变得沉默,每次从禁闭室出来后只用愤怒又憎恶的眼神瞪着他。

其实用这种眼神看着长辈,也应该被关禁闭的,他想。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默许了这种行为。

从上周末苏蔚清来过家里开始,也从他答应不关禁闭开始,晏启扬不再用那种憎恶的眼神看他,偶尔还硬邦邦的跟他说几句话,虽然大多数时间还是像现在这样,用一道房间门划出泾渭分明的边界。

但似乎,他和晏启扬的关系真的发生了一点转变,晏启扬今天甚至第一次叫了他“舅舅”。

他难得有些迷茫。

难道,像父亲那样当一个长辈是错误的吗?

他聪明又果断的大脑在此刻派不上一点用场,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盯着餐桌上的空碗,回想起那碗奇奇怪怪的疙瘩汤,和有点奇奇怪怪的苏蔚清。

他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但他今晚和苏蔚清说了很多没用的废话。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听到苏蔚清和晏启扬聊天之后,他好像就...

有点期待和苏蔚清说话。

期待这种情绪,如果太多的话,也属于情绪失控吗?

那晏启扬呢?

在苏蔚清面前的晏启扬和在他面前很不一样,晏启扬是不是也期待和苏蔚清说话?

那...苏蔚清呢?

苏蔚清期待和谁讲话?是晏启扬?还是...他?

应该是晏启扬吧。

他们说的话更多,而且...

他跟自己说话也是为了晏启扬。

顾淮泯感觉身体里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地弯腰,用手按住自己的胃。

但疼痛似乎丝毫没有缓解,他只得忍着,慢慢挪到沙发上,又吞了一片药。

用水把药片灌进喉咙里,他缓缓靠在沙发上,等待药片生效。

目光无意识落在面前的两杯水上,一杯还是满的,另一杯已经见底。

胃痛前,只有苏蔚清喝了水。

所以...

他喝药时用的水杯,是苏蔚清喝过的。

顾淮泯喉结动了动,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自己的嘴唇,下唇还残留着一丝水渍。

他的耳朵不受控地变热,连心口都开始微微发涨。

药片似乎过快地发挥了药效,先前那阵钝痛悄然散去,胃里只剩下刚喝完那碗汤时的暖意,像温水浸过河床,一点点淌进四肢百骸。

他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久违地梦到了小时候。

顾淮泯第一次胃疼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他已经习惯了禁闭室的黑暗、潮热、死寂,只需要父亲一个眼神,他就主动自觉地把自己关进禁闭室,反思父母指出的错误。

在一次被几个拉帮结派的同学嘲笑他像个人机,而他只是冷淡地瞧了他们一眼便走开之后,那几个同学便记恨上了他,在体能课上把他骗到没人的器材室,扬着拳头说要给他个教训,他不甘挨揍,凭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对面几个人打得两败俱伤。

最后是偶然路过的老师,通知了校领导,才结束了这场斗殴。

鉴于伤势的严重性,校领导将其定性为互殴,并将家长们都叫到学校亲自面谈,最后除了他给了个不大不小的处分外,其他人全部开除。

顾淮泯没参与面谈,他去医院打石膏了。等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关三小时、六小时、一天或者更久禁闭的准备。

因此,对上父母冷漠严肃的眼神时,他情绪仍旧很是平稳。

“错哪了?”

父亲像以往无数次一般淡淡开口,母亲一如既往给自己慢悠悠泡了杯茶。

“和人打架。”

父亲只看着他,不说话。

顾淮泯知道自己回答错了,略一思索八成是学校给了处分,便再次开口。

“学校处分。”

父亲仍旧看着他。

他心里升起一缕渺茫的希冀,试探道:“胳膊骨折。”

父亲闻言瞥了眼他打着石膏的胳膊,眼里迅速划过一丝嫌恶,语气冷淡:“废物。”

顾淮泯的希冀又沉了下去,重新垂下眼,归于沉默。

一旁的母亲悠悠喝了口茶,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缓缓开口:“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让我和你爸爸浪费时间去学校善后。淮泯,越大越回去了。怎么,连学校里的事你自己都处理不好了?那集团这边,你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父亲站起身来,眼神失望,“其他人都开除了,你的处分下学期会撤销。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浪费我和你妈的时间了。”

顾淮泯低头应了声“好”,便主动进了禁闭室,没问他们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也没问其他人是怎么被开除的。

从门口秘书设置计时器的时间来看,这次的时间不会太短。

禁闭室很窄很小,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照例靠着墙角坐下来,反思这种事有什么更好的处理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在设想第十种处理方式时,胃里突然窜过一丝异样,像根棉线被轻轻拽了下,坠痛感稍纵即逝。

他没太在意,最近这种突然的坠痛出现的很频繁。

可没想到,过了一会后,疼痛感卷土重来。

这次不再是轻拽,更像有人用掌心贴着他的胃,慢悠悠往里按,他感觉到自己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站起来,腿却软的像灌了铅。

他只得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死死按住胃部,咬牙忍着,期盼着禁闭的时间早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疼痛,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更剧烈的疼痛掀了上来,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后往死里拧,肌肉痉挛着缩成硬邦邦的一团,疼得他几乎从墙角弹起来。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可这点痛盖不过胃里的翻江倒海,他蜷缩着身子滑到地上,冷汗浸透了衣服,他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胃里的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汹涌而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凶猛,几乎要把他的意识连根拔起。

他在黑暗中盯着门的方向,一秒一秒地数着,像更小的时候一样,无比期待这道门发出“滴”的一声。

然后光亮便会先从底下的缝隙漏出一线,随即顺着门轴转动的轨迹,一点点漫进来,铺开,直到照在他身上、脸上。

但那道门始终没有发出“滴”的一声。

冷汗顺着额角滴落,顾淮泯猛地坐起来,右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胃部,指节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还在作祟,尖锐得像是有把钝刀在里头反复搅动,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咬着牙,试图弯腰缓解缓解那股撕裂般的痛感,可身体刚动,才发现周围有着昏暗的光。

客厅的灯早已关闭,几个小夜灯正静静亮着。

他在翰林的客厅里,不是别墅的禁闭室。

掌心下的皮肤平坦温热,没有痉挛成硬邦邦的一团,也没有那种要被生生扯碎的痛感。

他愣了愣,指尖试探着在胃部轻轻摩挲,那股逼真到骨髓里的疼痛,正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只留下些微的发麻和虚幻的坠胀感。

几秒钟后,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刚刚那撕心裂肺的疼,是梦。

他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才回房间洗了澡,重新躺回床上。

睡意已经散去,他望着窗外昏黄的灯光,不合时宜地想:处理胃疼这种事,苏蔚清不会觉得太浪费时间了么?

简直是浪费时间!

苏蔚清看着面前东扯西扯讲个没完的德育主任,心里愤愤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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