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近墨者黑,跟你学的。

顾淮泯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眼里的期待也转变成了一丝茫然,他呆呆地看了眼苏蔚清举起的手,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苏蔚清硬着头皮装直男,重复了一遍:“掰手腕,会吗?”说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顾淮泯的神色。

他能感受到顾淮泯在盯着他看。他不禁猜测顾淮泯现在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诧异?震惊?茫然?还是...他最害怕看到的那副受伤模样。

他微微偏头看着桌上的色泽油亮的青菜,没勇气去确认自己的猜测。

过了几秒,一只周正好看的手伸过来,黑色衬衫的袖口平整地折在腕骨上方一寸,银色腕表泛着冷光,苏蔚清眼前一闪,那盘青菜被修长匀称的手指端起,稳稳放在餐桌边。在一整盘青色的衬托下,那只手显得愈发白皙。

苏蔚清不自觉被这只手吸引,目光跟随着它,看着它将餐桌中央的几个菜一盘一盘挪到餐桌边上。

而后,修长手指抚上他的手腕,在他轻轻跳动的脉搏处停留一瞬,又贴着掌心蜿蜒而上。拇指从他挨着的指缝间强势穿过,剩下的手指环过他的手掌,稳稳扣在他手背上。

目光顺着手指逐渐向上,掌心被完全包裹住的时候,他和顾淮泯对上视线,看清了对方脸上的神色。

和他所有的猜测都不一样,顾淮泯眼底期待未减,反倒添了一分...害羞。

顾淮泯也看着他,脸颊显露两个浅浅的括弧,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会。”

苏蔚清还没反应过来,按着他的手开始发力,他下意识用了点力道对抗,将顾淮泯的手按下去几寸,却很快顿住,顾淮泯逐渐施力,硬生生将他的手推回中点,并逐渐下压。眼看他的手被越压越低,苏蔚清使出所有力气,手背青筋迸起,尽全力阻止继续下压的趋势。

两只手掌心紧紧贴在一起,苏蔚清扣在顾淮泯手背上的指尖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苏蔚清的手背离餐桌桌面仅有几寸距离,却稳稳地撑着,没再下降分毫。

局势一时僵持住了。

“有画面吗?”顾淮泯突地开口。

“啊?”苏蔚清一怔,手上下意识松了力道。

“砰”地一下,苏蔚清的手被猛地扣到桌面上,指关节和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瞬间撞击带来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啊”了一声,随即他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着顾淮泯:“ 你故意的。”

他简直不可置信,以至于短暂地忘记了装直男这回事,“顾淮泯,你学坏了!”

顾淮泯却没顾上骄傲,“砰”地一声之后,他脸上笑意骤散,慌忙拉起苏蔚清的撞在餐桌上的手,把手背翻过来检查,看到略有些红肿的关节后,他更是显露出自责神色,一边道歉一边用指腹轻轻按揉着。

苏蔚清却没在乎这点小伤,他还沉浸在顾淮泯和他玩心眼的震惊中,难以置信,“不是?你跟谁学的?”

顾淮泯没回答,只顾看着苏蔚清的手,苏蔚清皮肤白,泛红的指关节格外显眼,“疼不疼?”

顾淮泯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苏蔚清却没心思分辨其中的情绪,“不疼。”他的脑子在持续震惊中,“不是?你怎么会用这种招数呢?”

在指腹的轻柔按摩下,指关节上的红肿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点粉色,顾淮泯这才正眼看向苏蔚清,抿了下唇,嘴角翘了一点,“近墨者黑。跟你学的。”

苏蔚清所有动作倏地顿住了。

他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顾淮泯最后四个字上,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脏深处漫出,顺着神经流淌到他身体的各个角落,让他指尖和脚趾都微微发麻。心跳声透过骨骼的传导,清晰无比地落入他自己的耳膜。

“咚”——“咚”—“咚”,清晰有力,越来越快。

他慌忙偏头,将自己的手从顾淮泯手里挣脱出来,掩饰性地咳了一下,不自然道:“我哪儿有教你这些。”

他抓起筷子,像是急于要把刚才这页翻篇,“吃饭吃饭,饿死了。”

一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安静。苏蔚清埋头扒饭,绝口不言,顾淮泯默默小口吃着饭,时不时抬眸瞥对面苏蔚清的脸色。

20分钟过去,顾淮泯实在解读不出苏蔚清的情绪,忍不住停下筷子,小声问他:“你生气了?”

“没有。”苏蔚清飞快否认。

“那我以后不这样了。”

苏蔚清送进嘴巴的筷子一僵,顾淮泯的小心翼翼太过明显,像极了那天淋完雨,被他拉回家的语气。

明明是他在逃避,却要顾淮泯来承担这份忐忑。他的心脏瞬间被苦涩填满,鼻子也有点发酸,他匆忙放下筷子,“我去个卫生间。”

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哗哗哗极速流着,苏蔚清用凉水洗了好几次脸,才压下这份难言的感受。他双手撑着洗脸池,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而后扯了截纸把脸擦干,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定眼眶不再发红,他才走出卫生间。

顾淮泯转头看过来,问他:“怎么了?”

“没事。”苏蔚清走近,注意到顾淮泯碗里的菜纹丝未动,原本要转弯的脚步停了下来,抬手摸了下顾淮泯的头发,笑了一下,“这样挺好的。”

他收回手,补充道:“很可爱。”

于是顾淮泯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好转,嘴角忍了忍,却还是没控制住漾起的清浅弧度。

苏蔚清坐回餐椅上,重新拿起筷子,恢复以往的语气,真假参半地跟顾淮泯胡乱解释。

“我没生气。我又不是气球,哪来那么大气性。”

“我只是饿了,中午学校食堂的饭巨难吃,垫了肚子,现在好多了。”

最后又把话题扯回去,“自己学坏了,还推到我头上。而且,”他冲顾淮泯笑,“怎么叫近墨者黑啊,明明是近朱者赤好不好?”

顾淮泯看着他,眼尾弯了弯,“嗯。”

见苏蔚清恢复以往的语气,顾淮泯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苏蔚清心脏里酸涩感逐渐抽离,半顿饭的时间,足够他真正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收拾完厨房,顾淮泯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苏蔚清。苏蔚清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文件夹,“这什么?”

没等顾淮泯回答,他翻开文件夹看到了里面的纸张,他挑了下眉,“顾栖梧父母的信息?”

“嗯。”顾淮泯应声,示意他往下看。

苏蔚清索性端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看,顾淮泯跟着他,坐在旁边。

第一页是顾栖梧爸爸的履历。顾学明,47岁,恒信致远科技有限公司控股人。下面罗列的似乎都是一些他参加和合作过的项目,密密麻麻的。

苏蔚清没看出什么名堂,有点懵,他转头看向顾淮泯:“有什么问题吗?”

顾淮泯靠过来,和他挨得极近,头碰着头,挤在文件夹前面,伸出食指在倒数的某一行上点了点。

苏蔚清费了点劲才把自己的目光从那节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挪开,顺着指尖的地方落在履历上。他盯着那行小字:“......锐科核心部件...项目...顾承集团研发部...”他意识到什么,骤然抬眼,“等等,顾承集团?”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此刻苏蔚清突然抬头,便直直撞进了顾淮泯的眼神中。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片刻,顾淮泯喉结滚了下,回他:“嗯,他最新项目的核心需要依赖顾承集团,这个项目对他公司下一步发展非常重要。还有,”顾淮泯又伸手指了指另外两行,“看这里,张鹏飞。还记得吗?之前在会议室...”

苏蔚清恍然大悟:“那个突然发疯打自己儿子的?”

“......”顾淮泯顿了一下,“嗯。”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名字,“会议室的另外一位。”

苏蔚清打了个响指:“那个狗腿子。”

顾淮泯:“......嗯。”

顾淮泯继续解释:“他们三个公司的合作项目非常多,但几个重点项目都依赖顾承。尤其是顾学明的公司,几年前出现一次重大危机,后来靠着顾承的项目合作缓了过来,直到现在。不过几年前,我已经接手整个集团,没有时间再查看所有小合作方的资料,所以只记得张鹏飞,不记得顾学明。”

苏蔚清捋了捋顾淮泯所说的信息,总结道:“所以,你是顾学明的甲方爸爸?”

“爸爸?”顾淮泯疑惑中又带点震惊。

“就是可以拿捏他的意思。”苏蔚清做了个慢慢捏紧拳头的手势。

顾淮泯思考了几秒,“可以这么理解。”

苏蔚清乐了,用手指戳了戳他,“厉害啊,顾淮泯。”

顾淮泯翘了翘嘴角,抬手将苏蔚清戳他的手指包在掌心,按到自己腿上。

苏蔚清后知后觉自己又违反了阮柠的叮嘱,他咳了一声,将手抽出来,“我翻页呢。”

第二页是顾栖梧妈妈的履历。相比上一页,这页短得可怜。甚至没用顾淮泯提示,苏蔚清就找到了重点。

方静宜,女,47岁。xx年—xx年,顾承集团xx部研发组成员。

离职原因:回归家庭,照看小孩。

“顾栖梧妈妈之前在顾承集团?”苏蔚清这下是真的惊到了。

“嗯。”顾淮泯点头,“有点意外。”

苏蔚清将手上的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放,往后靠在沙发上,尝试进行推理:“顾栖梧的父母都跟顾承集团有关系,跟顾承有关,就是跟你有关。暂且先不说你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按这个逻辑来看,晏启扬大概率和顾栖梧是有交集的。只不过他不记得。”

“嗯。”顾淮泯侧头看他,对他的推论表示肯定。

“晏启扬不记得,顾栖梧可不一定忘了。”苏蔚清喃喃自语:“看来我还是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顾淮泯却没表示赞同,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试探吗?”

“还记得么?”顾淮泯提醒他:“我们已经推断出触发画面的人物是助力,而非阻力,那么不管他们有什么交集,我和晏启扬起到的作用是不会变的。所以,他们之间的交集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们到底怎么帮他?!”苏蔚清顿悟。

“嗯。”顾淮泯手指轻叩膝盖,接着道:“按照对应关系,我的助力作用在他父母身上,那晏启扬则大概率作用在顾栖梧本人身上。你提到过,他们关系好转之后,画面频率减少了。”

“没错!”苏蔚清一拍大腿,因为太过激动用的力道有些大,顿时疼得他“嘶”了一声。顾淮泯下意识将手搭上去轻轻揉按。

苏蔚清没空在意这个,他感觉自己正在前所未有的逼近真相,他目光灼灼盯着顾淮泯:“你的推论是?”

顾淮泯却没给出最后结论,他说:“我需要再看一下笔记本上记录的具体画面内容。”

“行。”苏蔚清说着就要起身,“我去拿。”

“不急。”顾淮泯拽住他,“他父母的关系大概率也不简单。”

说到这个,苏蔚清想起什么,他重新坐回去,“你知道吗?晏启扬之所以揍那个学生,就是因为他传谣顾学明在外面养女人...”

顾淮泯眉头皱了起来。

苏蔚清说完又觉得自己背地里这么说似乎不太道德,想再找补点什么,“害!也不一定,没准就是瞎说的。”

“不一定。”顾淮泯却道:“他们三个公司合作项目非常多,私下肯定也是熟识。大概率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指尖在苏蔚清腿上快速轻叩两下,“我让人去查。”

“行。”苏蔚清想了想,“那我也找机会试探下提到他父母时顾栖梧的反应。”

事情终于往前推进了一大步,苏蔚清如释重负,一时将进门前对自己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他双手合十,对着顾淮泯,真心实意感激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顾淮泯的眼神倏地添了几分暧昧不明的情愫,直勾勾看着他。

他猛地想起来阮柠的叮嘱,顿时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尬笑了两声,“我是在向你表达真诚的感谢。”

没等顾淮泯回话,他便自顾自走向门口,“回家了回家了。”顾淮泯没说什么,跟在身后开门送他。

苏蔚清一只脚都已经迈出去了,突然记起来笔记本的事,“那笔记本我明天带来给你。”

顾淮泯定定看了他一会,才缓缓开口:“我明天出差。”

苏蔚清一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或者周六。”顾淮泯说完,便继续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等着什么。

苏蔚清揣测着他的想法,试探叮嘱:“呃...注意安全。”说完,他又想到顾淮泯出差期间,没办法确认画面,实在让人难以放心,于是他又说:“早点回来。”

顾淮泯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一侧嘴角翘起来,“嗯。”

第二天苏蔚清本来想找机会和顾栖梧提一下他父母,看看顾栖梧作何反应,结果刚到办公室,顾栖梧就来找他请假,说明天要参加化学竞赛的全国初赛,今天中午集中出发,周四理论笔试,周五实验操作考核,考完返程。

考试重要,他不想在考前影响顾栖梧的心态,便没提原本要说的话,只问了他准备的怎么样,紧不紧张,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不要有心理负担、考不好也没事等等。

顾栖梧去外地,结局画面肯定不会触发,他暂时不用担心。顾淮泯出差,他也不用去找顾淮泯,更不用想方设法装直男、拉开距离。

周三这个晚上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闲。骤然闲下来,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早早洗漱完瘫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划到顾淮泯的头像时顿了顿,心想要不跟顾淮泯说一声顾栖梧去外地了,叫他不用担心?

输了几行后,他又想两人一天没聊天,第一条就说这个,顾淮泯收到消息肯定不高兴。

于是,他又把写好的删掉,重新发了一条:你在做什么?

半小时没收到顾淮泯的回复,他想顾淮泯可能在忙。

一小时没收到顾淮泯的回复,他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两个小时后,仍然没收到任何回复,他心情差极了,面无表情盯着手机里的对话框,思考要不要给顾淮泯打个电话问他去哪里鬼混了。

还没想出个结果,门铃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时间,十点。

没点外卖,那只能是快递了。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句“快递放门口”,而后便继续盯着对话框。

没成想门铃并没停下,门外的人又按了一下。

“放门口!”苏蔚清有点不耐烦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这快递员听不懂人话?!

苏蔚清怒气冲冲起身,开门,发脾气:“我都说了!快递放...”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的愤怒戛然而止。

顾淮泯正站在门外,风尘仆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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