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聪明人都知道选哪个

顾淮泯如遭雷劈,全身的温度迅速褪去,身体似乎也失去了知觉,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巨大的嗡鸣声呼啸而至,席卷了他。

剧烈的动荡之后,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嗞——”的声音,像老旧的深夜没了信号的电视机。

顾淮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绕出那条走廊,又是怎么离开酒吧,找回到车上的。他脑海里只有那道软糯的女声和苏蔚清宠溺的回答在不断回响。

“清清宝贝,你全世界最爱我了,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的,对吗?”

“当然了。”

他恍惚着,大脑一片混沌,像是突然不理解说了26年的汉语的意思了。

什么叫做全世界最爱她?什么叫做他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他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能叫苏蔚清叫…“宝贝”?

答案近在咫尺,可顾淮泯不愿意相信。

他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割伤了一般,他木然地问,“小吴,你有女朋友吗?”

小吴亲眼看着脸色很差的顾总进去酒吧,又脸色更差的出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女朋友。

他小心翼翼从车内后视镜里窥视着顾淮泯的脸色,纠结着自己该回答有还是没有。

下一秒,顾淮泯抬了抬眼皮,他猝不及防在后视镜和顾淮泯的眼神对上,吓了一跳,下意识说了真话,“有。”

“她管你叫什么?”顾淮泯声音嘶哑,语气却淡淡的。

小吴摸不准顾淮泯的心思,只好老实回答,“心情不好的时候叫我名字,心情好的时候叫‘宝宝’或者‘宝贝’。”

顾淮泯的心脏沉了底。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但眼泪却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果然。

苏蔚清有女朋友。那苏蔚清和他之间……又算什么?

算一时兴起?算情难自抑?还是算…偏离正轨……

或许什么都不算,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幻想。毕竟从一开始他就误解了苏蔚清对他的感情,后来感受到的那些情愫爱意可能也都是一场又一场的误会罢了。

方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此刻突然有了答案。

所谓的温柔关切,不过是苏蔚清惯常的待人方式,就像他对晏启扬、对顾栖梧一样,没什么不同。

电影院的情不自禁,也许只是环境刺激下的荷尔蒙作祟,并非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抑。

方才苏蔚清不愿意再说一次不喜欢他,大概也是看他哭得可怜,心下不忍。毕竟苏蔚清已经说过一遍不喜欢他了,不是么……

往日一些被忽视的细节,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第一次来酒吧那次,苏蔚清的戒指是戴在无名指的。酒吧的调酒师也说过,苏蔚清不是玩咖。

就连苏蔚清自己也说过,两个男生能有什么事。

在电影院的时候,是有人给苏蔚清打电话,苏蔚清才突然推开了他,并且拒绝了和他的进一步亲密行为,那时他看到苏蔚清似乎在回谁的消息。应该……是那个穿白色毛衣的女生吧。

甚至刚才,苏蔚清接了孟砚南的电话就要走,也是因为酒吧有那个女生在么?

他明明已经在恳求苏蔚清了,可苏蔚清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蔚清在他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一股巨大的不甘从心底翻涌而上,在他喉咙口扭曲地叫嚣着:凭什么???

凭什么苏蔚清为了她抛下自己?凭什么她能跟苏蔚清在一起?凭什么她是苏蔚清最爱的人?凭什么她要让苏蔚清承诺她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几乎立刻就想找人查一下那个女生的资料,好看看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可睁开眼睛,借着朦胧的视线找到那人的电话时,他又突地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任何信息,甚至连脸都没有看清,就算查也无从查起。

他泄愤似地将手机狠狠扔到脚下,把前面的小吴吓了一大跳。

愤懑之后,他又觉得惶恐。

苏蔚清离开之前那句“就这样吧”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再和他见面吗?不不不,顾栖梧的事情还没解决,苏蔚清不能不和他见面。

那是要和他保持距离的意思?以后再也不和他开玩笑,不表扬他,不摸他的头发,不给他发各种各样的表情包,也不瞪他,不骂他是不是有病,只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客气疏离地叫他“顾先生”。

不不不!他不能接受!他绝对不能接受!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就要疯掉了!

苏蔚清不能和他保持距离,苏蔚清不能不理他!苏蔚清是他的!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要把苏蔚清抢过来,他颤抖着手指很镇定地想。

可他拿什么抢呢?

她和苏蔚清认识的时间肯定比他久,没准他们谈恋爱的时间都比他和苏蔚清认识的时间久。在苏蔚清的天平上,她那边有苏蔚清的喜欢、时间的加持、名正言顺的关系、更为大众的性取向,或许未来还有个长得像苏蔚清的小孩,他有什么?

他和苏蔚清这几个月的情谊砝码加上去,天平连晃都不会晃一下。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绝望来。

他忍不住想,他的喜欢是不是给苏蔚清带来了麻烦?不然苏蔚清为什么一定要跟他聊清楚,还说他的喜欢只是移情。

是不是...他要离苏蔚清远一点,才是苏蔚清想要的?

最后的最后,他难过的想:也许苏蔚清真的不要他了...

酒吧包间内,没人注意到曾在窗户外短暂停留的人。游戏进行得如火如荼。

几轮游戏之后,苏蔚清再次喜提两个1点的光荣成就。惩罚牌已经只剩两张,几个人索性将用过的牌又一股脑塞了回去。

苏蔚清随手一抽,竟又抽中了那张“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只能说‘当然了’的惩罚牌”,他“嗷”得一声跳了起来,大叫:“换一个换一个!我宁愿死都不要这个!”

林溪柚笑得倒在沙发上,“怎么了清清宝贝?说好的母子情永远不会变呢,这么快就不要妈咪了?”

“柚子你要点脸吧!!”苏蔚清叫起来,他指着林溪柚,再次向其他人控诉,“刚才这个人,说就说吧,非要和我面对面!我尬得差点头都掉了!”

“你那不是顶住了吗?”林溪柚坐起来,扯起两侧嘴角,模仿他凹出来的气泡音,“当然了。”然后又疯狂哈哈哈哈。

“哪有那么恶心!我是这样好吗?”苏蔚清不服,重新再现自己刚才假装很淡定的低沉男音,“当然了。”

郑颉冲他俩砸过来一个靠枕,“都闭嘴,油腻死了。”

“换一个就换一个。”周漾出来打圆场,“小清清这一晚上快把整副牌都轮完了,换一次怎么了!”

“就是!”苏蔚清说着,重新又抽了一张,只看了一眼,他又猛地塞了回去,“还是刚才那个吧。”

“诶诶诶!”林溪柚眼疾手快,将他没完全插进去的牌又抽了出来,“真心话——上一次有人跟你表白是什么时候?”她茫然了一瞬,“这么简单的牌你塞回去干吗?我还以为什么劲爆级别的呢。”

“小清清……”周漾琢磨过味儿来,搭上了苏蔚清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你这是……有情况啊?”

孟砚南哈哈大笑,“是不是这几年都没人跟你表白,怕丢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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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颉笑着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而后也看向苏蔚清,“已经换了的牌可不能再换了哦~快说吧。”

“快说快说。”林溪柚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地拍桌子催他。

一屋子四个人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苏蔚清塞牌失败,只得不情不愿挤出两个字,“今天。”

“唔~唔~唔~唔~唔~”

“艹啊!!不会是你来之前吧?我说你小子怎么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啊啊啊啊啊啊!谁啊谁啊谁啊谁啊??”

苏蔚清两个字激起一阵怪叫和起哄。几个人催着问他具体情况,苏蔚清只勾着笑,赖道,“惩罚牌只要求说表白时间。”

众人又磨了一会,可苏蔚清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透露一个字,始终不松口,最后几人只能无奈放弃,继续游戏。

几轮之后,苏蔚清居然再次投出两个一点,他怀疑地看向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我今天这什么鬼运气?”

“抽牌抽牌!”林溪柚一个劲催他,紧盯着他的手,双手合十小声祈祷着:“真话牌真话牌,抽到刚才南哥那张问什么都必须回答的真话牌。”

苏蔚清边抽边笑着损她,“这牌跟你也有母子情?你说抽哪张就抽哪张?”

说完,他拿起来牌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靠!”他震惊地看着林溪柚,“你出老千了吧?”

“真抽到了?!”林溪柚凑过去看了一眼,而后猛地爆发出惊天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看一眼,而后疯狂笑起来。

苏蔚清果真抽到了刚才林溪柚祈祷的那张牌。

林溪柚笑了好一阵,才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摩拳擦掌道:“我要提问题了!准备好了吗清清宝贝?”

苏蔚清叹口气,抹了把脸,无奈道:“你问吧。”

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林溪柚要打探什么,无非就是刚才表白的事,左右绕不开顾淮泯的个人信息,他只答些大概就成。

没成想林溪柚猜中了他的心思,狡黠道:“你肯定以为我要问跟你表白的人是谁,然后你就随便说点什么敷衍我。我偏不问。”她眼珠子一转,“我要问的是:你喜欢今天跟你表白的那个人吗?”

“我……”苏蔚清刚刚开口,便被林溪柚打断,“不用说别的。喜欢,或者不喜欢。二选一。”

很刁钻的问题。

苏蔚清沉默了,片刻后,他往沙发里窝了窝,抬起双手捂住脸,语气绝望,“喜欢。”

包间一下子沸腾了。

林溪柚猛地跳起来,激动地喊:“我艹我艹我艹!我就知道!!”

周漾也惊了,“靠?你小子真有事儿啊?谈恋爱了不告诉我们,够意思嘛你!”

“谈个屁!”孟砚南智商突然上线了,他推己及人,“谈了他今晚上能在这儿跟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要谈上了我早那啥去了我。”

“对哦。”林溪柚从激动中回过神来,“你喜欢他,他又跟你表白了,为什么没答应?”

等不上苏蔚清回答,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

“难道人品不行?”

“人品不行小清清能看上?难道是太穷了?”

“长得太丑?”

“不会不会。小清清一看就颜控来的。”

“总不能是……那方面不行?”

“啊???”

“你别说,那方面不行确实是真不行。”

眼看推测逐渐走向离谱的方向,苏蔚清不得不打断他们,“不是。”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低落下去,“他是……我班上的家长。”

“家长怎么了?家长不是人?不能谈恋爱?”林溪柚扯着嗓门三连问。

“是啊。”孟砚南大大咧咧附和,“家长就家长呗。”

一旁的周漾和郑颉明显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林溪柚突然想到某种可能,表情诡异,小心地问道:“难道是……他还没离婚?”

“不是。”苏蔚清头疼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是……”林溪柚和孟砚南还想再说什么,郑颉冷着脸打断了他们,“别忘了夏行的事。”

整个包间倏地静了下来,连林溪柚的脸色都变了几变。

整个青岚一中没人敢忘记夏行的事。

五年前,也就是苏蔚清、郑颉、周漾以及当时还是老师的孟砚南刚入职那会,有个男学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喇叭,在下课期间爬上了天台,站在天台边缘,向全站公开举报班主任夏行,控诉班主任夏行勾引他爸爸,把他爸爸勾引成了男同性恋。

男生说了一遍又一遍,大声披露更多细节,将他爸爸和夏行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公开念出来,其中不乏一些亲密又暧昧的语录。

当时正是长达半小时的大课间,一时间全校围观,场面轰动。校领导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立刻报了警,通知了家长到校,叫上夏行,几方一起上天台安抚男生的情绪。同时,也让各班班主任立刻组织学生回班自习。

几个小时后,那个男生最终被劝下来了,可夏行的工作和名声彻底毁了。

谣言和八卦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当天晚上就变成了夏行是个男狐狸精,勾引的学生爸爸抛妻弃子,非要和老婆离婚,后面更是越传越离谱。无论他在哪儿,都有学生在背后指点议论,出言讽刺,甚至他去上课时,学生也集体抗议,让他滚出教室。有些家长甚至在学校门口拉了横幅,称破坏别人家庭者不配为人师表,要求严惩夏行。连他的住处,都被知情学生公开,遭遇了各种涂鸦泼漆等侮辱行为。

鉴于夏行带来的恶劣影响,学校和教育局几次开会,研讨对夏行的处分决定。可没等最后的结果出来,夏行主动提出了辞职。此后再也没来过学校,也没跟任何一个老师联系过。

苏蔚清后来听办公室的老师说,夏行是小地方长大的,为了考到这里的编制,吃了不少苦,跟夏行谈恋爱的那个男家长早就离婚好几年了,而且是他先追的夏行,他俩是正常恋爱。

这件事五年前沸沸扬扬,新闻媒体大肆报道,作为公职人员的林溪柚也知道不少细节。只是随着那批学生毕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也没人再提起了,慢慢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可青岚一中每年开学初的教师大会上,校领导都会在各项要求后,强调一句“不要和学生家长产生任何除工作以外的关系”。新入职的老师不知内情,偷偷笑着吐槽,可剩下的老师都知道这句叮嘱因何而来。

夏行的名字没人再提,可谁也没忘。

林溪柚和孟砚南也许忘了,但还待在青岚一中的三个人没人敢忘。

长久的沉默后,孟砚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似乎想活跃下气氛,“害”了一声,“也不一定会那样嘛。再说了,就一份工作,我不也……”

“南哥!”郑颉厉声打断了他,“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

孟砚南噤声,郑颉转向苏蔚清,皱眉劝他,“稳定的工作,和虚无缥缈的爱情,聪明人都知道该选哪个。”

苏蔚清捂着眼,良久,他哑着嗓子回:“我知道。”

林溪柚见状,忙出来热场,尝试把场子带回去,“来来来!不提这些了!今天晚上就是出来happy的!先嗨了再说!”

“对!不提这些不高兴的!继续继续,换个游戏!今晚不醉不归!”周漾也跟着转移话题,“南哥!还有其他牌吗?”

“我去找我去找!”孟砚南连走带跑出了包间,又拿回来一大沓其他的游戏牌。

郑颉也收了严肃的表情,拍了拍苏蔚清的肩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知道就好。想喝就喝吧。过了今晚就让它过去吧。”

在其他几个人的努力下,包间里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苏蔚清也尽量调整状态,不扫其他人的兴,只不过经过刚才那一遭,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游戏中途频繁走神,肉眼可见的状态不佳。

他所有的烦闷都发泄在了酒上,喝了一杯又一杯,输了喝,赢了也喝,不管是啤的白的还是鸡尾酒,来者不拒。其他几个人看出来他的失意,也不劝他,舍命陪君子,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的干。作为挑事者的林溪柚心下自责,喝得最猛。最终她先把自己喝趴下了,倒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苏蔚清也有些醉意,他瘫倒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逆时针匀速旋转的天花板,突地落下两行清泪来,怔怔道:“给顾淮泯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回家。”

虐完了~上播报了,这期四更~今晚加更两章,周六周二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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