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暴乱的人群太多了。

电梯承载力有限,楼上已经有不少人从步梯间蜂拥而下,四散溃逃,霎时挤满了整个大厅,熙熙攘攘乱作一团。

大部分人都在争先恐后朝着出口涌去,但也有一小部分的脚步在路过图书区时慢了下来,仰着头,鼻尖耸动,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直勾勾地望向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门。

勾魂摄魄的媚艳香气正从门缝中缓缓溢出,低廉直白,缺乏格调,仿佛一团喷撒了过量诱食剂的鱼饵。哪怕明知那香气的主人大概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劣等货色,可那种不容抗拒的诱惑却不啻于血腥味之于鲨鱼,深植于Alpha基因深处的狩猎本能几乎瞬间被唤醒。

几个等级不高又不曾结番的Alpha学生当时眼神就不对劲了,竟不顾带队老师阻拦,冲动地上前去砸门。

砰——!

紧随其后的玻璃碎裂声响起的时候,梁小满正抱起一只花瓶,哆哆嗦嗦地砸在一个靠近他们的Alpha身上,抖着声音喊:“别、别过来!”

Beta对于信息素的感知并不敏感,但是,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信息素实在太过浓郁。

除了属于妈妈的亲切的栀子香,全都是Alpha特有的、极富侵略性的呛人气味,如同某种宣告进食的讯号,默契地将因为发情期而神志昏蒙、失去行动能力的Omega围在中间。

“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梁晓盈挡在妈妈跟弟弟身前,她面色冷厉,双眉倒竖,属于优等Alpha标志性的辛烈信息素呈保护姿态包裹着脆弱的母亲,朝面前这群神色各异、越靠越近的Alpha明确传达着禁止接近的命令,“都退开!离他远点!”

这些天生便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优势性别者们,往往会自觉在内部划分出更加细致的阶级差别,完全依赖信息素等级高低确定彼此地位,那是一种无限接近于群居性肉食动物的生理本能。

虽然华国早已出于人权平等等原因而取消了更详细的等级评级制度,但梁晓盈推测自己的信息素评级大概最低也是A+级,即便是在优等Alpha之中,也绝对算得上高阶的上位统领者。

这些围着穗穗蠢蠢欲动的Alpha之中,没有人比她的等级更高,理应服从她的命令。

——然而,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弱龄稚子,还远远不到正式分化的时期。威慑力,自然也少了一大截。

碍于显著的等级差距,Alpha们虽然不敢直接上前抢夺这块唾手可得的肥肉,却也不肯听话地离去,始终像是一群嗅到腐尸气味的秃鹫,垂涎三尺地跟在正被两个孩子搀扶着,艰难地挪向最近一间活动室的Omega身后,不断作出温和可亲的笑脸哄道:

“你误会了,小朋友,法治社会,我们能做什么?只是单纯想帮你们把妈妈送到医务室而已,他看样子可不太妙,别耽搁了呀。”

“是啊,晓盈,你跟我们家佳佳不是好朋友吗?还怕阿姨伤害你妈妈吗?你别担心,来,阿姨包里带了抑制剂,让我给他打一针,很快就没事了……”

“晓盈,哦,你是那个梁晓盈是吧?我也经常听我家钱子瑜提起你呢,我跟子瑜妈妈早就结番了,有标记在,不会像外面那些小年轻一样容易失控,你想带你妈妈去哪儿?叔叔帮你把他背过去……”

身体被妈妈沉重的重量压得摇摇欲坠,梁晓盈呼吸粗重,脸蛋憋得通红,眼神却愈发狠戾,不管不顾地释放出大量信息素阻止外人靠近,她嗓音嘶哑,怒气勃发:“滚开!滚!不准碰他、敢碰他我就杀了你!”

假的,假的,都是骗人的。

大部分人或是随着畏惧暴乱踩踏的人群而躲进活动室避险,或是悄悄从后门离开,留下来的这些人……这些Alpha,这些试图趁人之危从穗穗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豺狼、畜生,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身为一个以稚龄之年就担负起保护妈妈重任的Alpha,梁晓盈对于劣等Omega在各种特殊时期的禁忌与注意事项都熟记在心。

穗穗现在已经开始发烧了,体温攀升得太快,很快就会因为短时间内的急速高热而陷入半昏迷甚至惊厥状态,眼下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快进入密闭的室内,反锁房门,等待医务人员救援。

绝不能让Alpha触碰妈妈。

“唔……”

梁穗垂着头,声音颤抖,嘴唇由于灼热气流的炙烤而不得已张开,不时泄出几声含混的、近乎气声一般低微的呻吟,既像是渴望,又像是求救。

他尚且还能保留三分理智,知道要配合女儿,努力走向那间能为自己提供暂时庇护的活动室。但绵软的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肌肉震颤,勉强迈动间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样,摇摇晃晃,昏昏沉沉,难以保持平衡。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似乎走了一个世纪都没能跨越。

“不行,不行了……”梁小满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跟汗水一起哗啦啦往下流,脸色紫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开口就是哭腔,“我,我扶不动妈妈了……呜……救命……老师……老师帮帮我们……”

茶话会的主持老师从楼上医疗间翻出几支抑制剂,刚匆匆赶到现场,见状也急得不行,本想冲过去帮忙,但又看了一旁同样情况糟糕的褚京颐一眼,咬了咬牙,实在不敢贸然离开。

“褚、褚先生,您觉得怎么样了?”她手臂环着被吓哭的贺卯威,颤巍巍地,尽可能轻柔地为褚京颐推注了一支抑制剂。

不知是被劣等Omega的信息素诱发了易感期还是更加严重的热潮期,Alpha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抽颤,脖颈、额头与手背青筋爆起,美艳绝伦的面容变得分外狰狞。

他双目紧闭,呼吸拘急,似乎短暂失去意识,头面部乃至脖颈、手臂腕部皮肤都泛着大片潮红,底色却呈现出一种重症病人般的苍白。喘息声粗重得瘆人,宛如一头即将暴起伤人的野兽,老师胆战心惊,恨不得掉头就跑。

但是,绝对不行!

这位可是褚氏如今的掌舵人,万一在她带队的这场活动里出了什么岔子,那她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算完了!

“褚先生?褚先生?您还好吧?能听到我说话吗?”

“请,请再耐心等候片刻,校医院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过来……”

聒噪的声音。

像是夹杂在多种打击乐器奏鸣的间隙发出,又像是透过层层厚重阻碍艰难传递进耳中,嘈杂,失真,要消化许久才能逐渐理解其中含义。

抑制剂开始起效,上一轮的热浪已经出现消退之势,但余威依旧,褚京颐如同刚刚历经过一场焚烧灵魂的酷烈火刑,身体汗如雨下,额发鬓发尽湿。

他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两腮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迷失已久的理性逐步回归,反应过来自己当下发生的情况。

他的信息素失调症,彻底爆发了。

诱因,毋庸置疑。

思绪仍旧混乱,先前那个关于麻烦的不详预感愈发深重,理智正在脑海深处疯狂示警,催促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那样,抛舍掉那难以抵御的诱惑源泉,那仿佛是主动勾引着雄性前来与自己媾和的雌性信香,那股,惊惶逃窜、甜腻庸俗的气息——

“爸爸!爸爸救命!”

褚京颐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猩红的视野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Alpha男生将梁穗扑倒,狂躁地、暴力地卸下他颈间的防身项环,嘴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犬齿森然毕露,朝着Omega已经除去所有保护的后颈咬去。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含糊微弱的呜咽,又似乎只是幻觉。

褚京颐大脑一片空白。

那之后足足有两三秒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断开了思维与肉身的联系,完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将那个年轻的Alpha一把掀翻,狂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压抑已久的火气被彻底点燃,褚京颐猛然抓起旁边的椅子,朝着倒在地上的男孩狠狠砸下,一下又一下,力道毫不收敛,重物与肉体猛烈相击的声响听得人牙紧。

优等Alpha超绝寻常的体能优势让这个胆敢染指他人所有物的窃贼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得出来,就已经被砸得口鼻喷血、连连哀嚎,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充斥了整个大厅。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在场色欲熏心的Alpha立即清醒了许多。当那股咸苦阴冷、宛如自幽冥地底倒灌而上的海水气息出现在大厅,开始狂乱地沸腾、奔涌,以一种圈占领地的霸道姿态驱逐起其他Alpha信息素时,绝大多数人都作出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退让。

退出这片早已被某位强大不可撼动的掠食者占据的领地。

“呼、呼……嗬……”

头痛得像是要炸开,褚京颐扔下手中染血的椅子,没再多看地上生死不知的Alpha,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锁定了那头刚刚被自己从入侵者口中抢回来,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女儿身后的丰美猎物。

是的,猎物,只是猎物。

只是本能。

他曾经标记过梁穗,Alpha顽固不化的兽性本能令他将对方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即便他已经抛弃了他,他已经不要他了,但,独占欲……劣根性,无法根除。

除此之外,不具备任何含义。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光裸的后颈,褚京颐舌尖舔过发痒的犬齿,感受着口腔中分泌得越来越旺盛的涎液,脸色阴沉,哑声吩咐:“抑制剂给我。”

老师忙不迭跑上前,将剩下那支抑制剂递进他手中。

梁晓盈正努力想要将妈妈扶起来。

由于刚才透支了过多信息素,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产生了类似虚脱的后遗症状,她手脚发颤,眼前发黑,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正急得差点掉泪,忽然听见正跟自己一起努力的小满喊了声:“爸爸。”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梁晓盈大惊,猛然抬起头,看见妈妈已经被褚京颐抱在怀里,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站、站住!你要带他去哪儿……唔……放开他……还……还给我……”

眼前一阵眩晕,她只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软弱的喝问,身体已经倒了下去。老师跟梁小满急忙过来扶她。

褚京颐一脚踹开某间活动室的大门,将已经近乎半昏迷的梁穗扔进沙发,自己单膝跪在沙发边沿,摁住他的脖颈,强迫他露出后颈。

那里,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藏着Omega……尤其是劣等Omega,最致命的弱点。

发育不良,无法被真正标记的劣质腺体。

褚京颐摘掉抑制剂的保护套,正准备为梁穗注射,手下的身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掌打着哆嗦,别扭地反拧过来推搡他的手臂,力道却很微弱,介于挣扎与调情之间。褚京颐本来没想理会,目光仍被那颈后的一小片肌肤牢牢攫住。

那里,红得吓人,已经看不出原本深麦色的底色。丰盈皮肉蒙着一层汗珠,正敏感地,湿漉漉地颤抖着,只以视觉层面的感知便能清晰意识到,那个部位的温度一定已经烫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如同雌性动物发情时通红热烫、汁水泛滥的阴部。

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令自己都觉得过分淫猥下流的念头,褚京颐心神一颤,反应慢了半拍,梁穗胡乱挥舞的手打飞了他手中的抑制剂,玻璃药瓶“啪嗒”碎了一地。

“你!梁穗!”褚京颐惊怒交加,“我是在救你!蠢货!别乱动了!”

劣等Omega在他不加掩饰的怒吼与威压下很快就老实了,壮硕结实的身体发着抖,乖乖被Alpha按在掌下,像只被老虎叼回巢穴、自知无路可逃的肉兔子,认命地暴露出脆弱的后颈,即便被利齿恶意触碰要害也不敢继续反抗……嗯?

褚京颐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凑近了他红烫的颈后部位,锋利的犬齿距离刺穿腺体仅有一步之遥。

“不知廉耻!”他几乎恼羞成怒,在那股勾得人熏然欲醉的栀子甜香中怒声咆哮,语气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慌乱,“别再勾引我了!你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吗?以为我还会……不,我从来就不吃你这一套!把你那些不要脸的信息素收好!”

警告无用,长年不沾荤腥的身体对于官能刺激的抵御能力约等于零。

梁穗被他脸朝下按在沙发上,褚京颐看不到梁穗的表情,但那从喉咙里挤出的低弱呜咽却充斥着越来越明显的恐惧。信息素等级的差距太过悬殊,他已经连点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出来,徒有一身肌肉的健壮身体哆哆嗦嗦抖个不停,小幅度地轻微扭动,试图躲避那危险十足的触碰……或者,引诱。

衣物摩挲,窸窸窣窣,颤动起伏。

褚京颐陷入一片温热的泥泞,略一碾动,就是一阵叽叽咛咛的腻响,香气馥郁,仿佛携带着某种神经毒素,令人目眩神迷。

他已经湿透了。

已经,做好了被享用的准备。

“你……你……”

Alpha说不出指责的话了。

他双眼发红,喘息粗重,汗水顺着白皙的额角往下淌,艳丽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一种毁灭性的痒意席卷了全身,从牙根、口腔,到手指、下体、裸露出来的皮肤,皮肤之下的血肉……无一处不痒,汹涌燃烧,连灵魂都要一同焚尽的渴望。

那一瞬间,脑海中翻腾的情绪全然变成了憎恨,消肉融髓,刻骨铭心。

“为什么……要回来?”他死死咬着牙,理智脱缰,几欲癫狂。

高高在上的质问已经被失态的嘶吼所取代,随着那积年累月的怨毒一同喷薄而出。

“我们早就结束了!我已经不要你了梁穗,我已经不想再陪你玩那些不切实际的恋爱过家家!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还在妄想撼动我!”

当年,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才——

-

他们之间的交集,远比在西嘉更早。

真正的初见,是褚京颐跟随父亲去往西南的某座小山村里出席慈善活动。

活动中间安排了一个回访当地接受捐助的困难户的亲民环节,褚砚城为此特地带来了一整个节目组,力求将褚氏集团热心慈善、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光辉形象宣扬得洛市人尽皆知。

褚京颐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那时才不过十四五,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因为母亲偏心哥哥的事整日愤世嫉俗,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戾气。

尤其是,春城的这笔专项慈善基金,是褚砚城与徐寄蓉这对早已形同陌路的夫妻,难得默契了一次,为了给病痛缠身的长子祈福而特别设置的。

褚绥宁那段时期病情很严重,连床都下不了,却唯独对这个慈善项目关心备至。据说是在电视上看了几个希望工程的访谈节目,心中大受震动,自己也萌生了关爱偏远地区贫困儿童求学问题的想法。

行善积德是一方面,这对公司下季度争取政府福利政策支持也很有好处,做父母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自从该项目成立,春城建起数所希望学校,当地无数因为贫穷而早早出去打工的孩子都陆续回到了学校,对褚氏集团感激至极。主管这一慈善项目的团队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大包裹笔迹稚嫩的感谢信,回都回不过来。

褚绥宁卧床养病,闲着也是闲着,便拉着母亲与弟弟帮忙写回信,褚京颐就是那时第一次收到了梁穗的来信。

在见到梁穗本人之前,褚京颐心里就已经对这个在众多来信者之中显得格外特别的小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话太多、太烦人了。

其他孩子平均一个月写个两三封,他一天就能写这么多。一个月下来,比其他所有孩子加起来写的还要多。每次春城的感谢信送到,总是梁穗自己的信单独装了一个小包裹,他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要对人诉说。

梁穗在信里写自己的功课、成绩,写自己在班级里交到的朋友,写自己在山野河溪玩耍逮到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写自己读到了一本有意思的书,随信附赠了读后感与阅读笔记,想要分享给为学校捐赠图书馆的好心人。

这家伙一定是个话痨。

而且,有点蠢。

自以为是地认为跟褚京颐交换了几封信就是朋友了,他甚至连褚京颐跟徐寄蓉的笔迹都分不清,似乎一直以来都觉得给他写回信的都是同一个人,一直喋喋不休地打探着这位“笔友”的近况。

虽然自己的字的确是幼年启蒙时被母亲手把手教授的,可语气跟措辞间的区别也看不出来吗?蠢死了。

这两个印象,在那次慈善活动的尾声都一一得到了印证。

虽然,在褚京颐皱着眉头踏进那座破败脏污的小山村,在那个浑身灰扑扑的泥巴小孩两眼亮晶晶地迎上前,试图来拉他的手之前,褚京颐就已经从当地接洽的负责人口中得知他是个小哑巴。

但褚京颐还是觉得他很吵,很烦人,一点都不懂得看人眼色。

村里定下的接受采访的困难户就是梁家。

「你比照片里还要好看。」趁奶奶正热情地招呼节目组的人往家里走的时候,梁穗挨挨蹭蹭地挪到褚京颐身边,比划着说。

褚京颐看不懂手语,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小小的便签本,用铅笔将自己想说的话写下来。

字迹谈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好看”两个字比其他字大了一圈,像是在表示特别强调。

“照片?”褚京颐想了想,不久前确实收到了梁穗要求互换照片的来信,不过他记得自己当时根本没准备搭理这个无聊的请求,连回信都没写,有把照片寄给梁穗吗?

算了,应该是徐寄蓉。

哥哥的病情在春城的慈善项目落地后就奇迹般好转起来,徐寄蓉欣喜若狂,几乎把这帮接受褚氏资助的山区小孩视作福星,平时他们写信过来想要个书包文具新衣服的都一向有求必应,想必又是她自作主张把自己的照片给了梁穗。

“你离我远点。”少年抬着尖俏的下巴,盛气凌人,毫不客气地瞪了梁穗一眼,“你身上很臭,没洗澡吗?”

梁穗呆了呆,立即摇头否认,「我洗澡了,不臭。」

为了跟大城市来的朋友见面,他不顾被奶奶骂,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洗了两遍澡,打了香皂,还特地换上了自己最新的一套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一点都不臭呀。

“你闻错了,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梁穗很认真地在纸上写。

他还想解释自己的衣服只是颜色灰了点,但也是好好洗过的的,手上跟头发上是刚才帮奶奶做饭时不小心沾上的灰土,拍拍就没了,他并不是个不爱干净的脏小孩。

可褚京颐眉头拧成了川字,躲开了他总是无意识贴近自己的身体。

一股特殊的、说不上是香还是臭,但闻起来令鼻腔格外难受的气味从梁穗身上飘过来,患有轻度洁癖的少年简直忍无可忍,抛下他,大步朝着拍摄地点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吧嗒吧嗒的,像是一条眼巴巴追在主人后面的小狗。

梁穗气喘吁吁追上来,从后面拽住褚京颐的袖子,很自来熟地晃了晃,好像还想跟他说些什么。

褚京颐有点烦他,本来想甩开袖子的,但这时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手不知怎么就顿了一下。

奇怪。

这会儿又不觉得难闻了。

褚京颐不久后就弄清了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

那天晚上,由于山路塌方而不得已在梁家借宿一晚的Alpha少年,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首次分化。

优等Alpha的分化期一般都比较晚。褚京颐的家庭医生预测过他的正式分化期应该在十八岁以后,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提前那么早。

山路崎岖难行,等褚氏的人终于从二十里外的唯一一家卫生所带回抑制剂的时候,褚京颐已经从先前那种焚身噬骨般的剧烈热痛中迷糊转醒。梁穗抱着枕头趴在他旁边,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光裸的颈后赫然是一个还在淌血的牙印。

褚京颐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小土包子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大脑被满室浓香搅得溃不成军,无法进行理智的思考。

——充斥鼻腔的特殊气味,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明白无误的诱人甜香。

那是劣等Omega特有的,轻浮浓烈、毫不矜持的信息素的气味,混杂着另一种既似熟悉又觉得陌生的潮湿的海水气息,彼此媾和,相互交融。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可怜巴巴蜷缩成一团的梁穗,忽然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今晚的房间。

这是梁穗的房间。

是他,陷入分化期热浪的Alpha,意识昏蒙,浑浑噩噩,追逐着那股勾得自己魂不守舍的香气,强行闯入了这个Omega的房间,强行,标记了对方。

慌乱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嫌弃跟羞恼。

褚京颐猛地坐起身,狠狠捶了两下床。

怎么都没人拦着他,让他把珍贵的首次标记用在了这个傻里傻气的小土包子身上!他回去怎么跟卿玉交代!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给梁家人一个交代。

褚京颐神智不清时不慎标记了梁穗,虽然这么想有点缺德,但幸好梁穗是个劣等Omega。

本来就只是个临时标记,最多维持小半年。而对于劣等Omega来说,恐怕一个月不到标记就要消失了,并不需要一时冲动的Alpha为此承担太多责任。

梁奶奶搂着抽抽嗒嗒抹泪的梁穗直叹气。

小门小户,孩子爹妈又是那么个情况,并不敢凭此就赖上人家。老人只能好声好气跟眼前这位已经给了自家不少资助的富家少爷商量:“小褚啊,你看,我们穗穗年纪还小,那个什么标记清除手术太伤身子了,再说也就一个月,这个月,就委屈你暂时在我家住下,行不行?”

初次缔结标记,劣等Omega只会本能渴望靠近、依赖标记自己的Alpha,只有待在对方身边才能真正安心。

身为Alpha的一方,自然也会对其生出些不受本心控制的保护欲——褚京颐不愿意承认,可是,在梁穗趴在奶奶怀里,抬起脑袋,又是害怕又是依恋地眼巴巴望向自己时,Alpha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如自己预想般扔下补偿费就潇洒离去。

反正也就一个月,就当哄哄他算了,这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地道。

褚砚城工作忙,即便对于这个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儿子也一向是不甚干预,任其自由成长。听说褚京颐跟这次帮扶的困难户家的Omega发生了这档子不尴不尬的意外,他只是皱了皱眉,提醒了一句后续都处理好,务必不能影响到将来跟蓝家的联姻,活动结束就领着团队飞回了洛市,只给儿子预订了一个月后的私人航班。

-

这一个月,梁穗过得像是在梦里一样。

褚家给了一笔相当大方的补偿费,足够他跟奶奶两个人过后好几年的日常开销,连将来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有了着落。梁奶奶终于可以暂时歇一歇,养养那条风湿关节炎频发的伤腿,不必再顶着大太阳出门卖茶叶蛋,梁穗也不用帮忙打下手,每天都能多睡好几个小时,整个人轻松了不知多少。

暑假没课,村子里又没什么好玩的,他就拉着褚京颐往后山上跑,上树摘果子,下河捞鱼虾,漫山遍野地撒欢儿。后来在山里玩够了,梁穗就要褚京颐骑车载自己去县里学校图书馆看书,看上两三个钟头就接着去两条街外的游戏厅打弹珠,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

每天傍晚回家时,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梁穗坐在后座上吃冰棍儿,一边惬意地吹着凉风,一边伸出手指在骑车的褚京颐背上写写画画,像是寻常小情侣那样,用自己的方式缠着Alpha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没营养的闲话。

被标记后的Omega脆弱又黏人,跟他说话语气稍微重一点就委屈巴巴要哭。褚京颐不想给自己找事,心里再烦也只好忍气吞声应下,暂且哄着他安生。

从村子到县城,来回四五十里山路,还载了一个体重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且相当不安分的大活人,Alpha每天蹬车蹬得呼哧带喘、面目狰狞,尚且无法熟练收敛的信息素迎风播散了一路,村里人谁见了都得过来问两声:“咦,梁穗,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后生啊?”

梁穗嘴里含着冰棍儿,把自己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蛋贴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上,有点炫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

于是,别人就“噢”地一声,明白这是他家的Alpha呢。

风把褚京颐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又被风声搅乱,梁穗正沉浸在家里终于有个像样的Alpha撑场子的满足感里,好一会儿才听到褚京颐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把脸凑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他对于标记了自己的Alpha满心信赖,已经可以在褚京颐面前轻微发声了。只是还说不了完整的话,语调也含混,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哼哼唧唧,让人想起摇着尾巴朝人讨食儿的小狗。

“你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撒娇。”褚京颐嫌他腻歪,骑车的速度慢下来,很严肃地警告后座的Omega,“我告诉你,陪你这一个月只是补偿而已,我不是你男朋友,更不是你的Alpha,等这个月过去我就走了,知不知道?”

他想警告梁穗不要总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得跟自己这么亲密,劣等Omega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等以后自己离开村子回到洛市,把梁穗一个人留在村里,这些乡间地头的长舌夫长舌妇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呢。

虽然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流言蜚语传播的时候最喜欢给弱势方添油加醋,说他被城里来的Alpha玩弄后始乱终弃都是轻的,往后他怎么嫁人?真是个傻子。

梁穗原本正高高兴兴吃着冰棍儿,突然听到这样一番冷酷发言,脸蛋一下子垮了下来,撅着嘴,好半天才轻轻搡了褚京颐一下,在他背上写:“你标记了我,应该负责。”

Alpha啧了一声:“我怎么没负责了?赔了你家五十万还不够啊?我也答应会陪你度过这个月,等你身上的标记消失了我再走。”

再说了,谁该对谁负责还不一定呢,要不是被他的信息素诱导,自己能这么早就正式分化吗?

“不行,不能走。”梁穗急了,手指滑动的轨迹开始凌乱,戳得褚京颐背脊发痒,专心感觉半晌,也没感觉出来他写了什么字,似乎只是在无意识地乱划。

过了一会儿,背上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湿润的触感从那里蔓延开,浸透衣衫,触及皮肤,带着伤心的温度。

“我等了你好久,每天都在等你。”他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用手指在褚京颐背上认真地写,“你不可以抛下我,我是你的Omega。”

褚京颐本来想回一句“我才不稀罕要”,但梁穗这时的抽噎声更大了,脑袋顶着他后背乱蹭,像是撒娇又像是撒泼,甜腻的栀子香更是无理取闹地拼命缠着他打滚儿,那句都已经含在舌尖上的嘲弄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了,你别哭了,我又不是现在就走,还能再陪你几天。”褚京颐被缠得烦躁不已,只好勉强软下语气,跟他讲道理,“但我真的不能娶你,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跟你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劣等Omega没有缘分,懂不懂?你就把我当成你人生中的一位过客吧,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梁穗抹了把眼泪,并不肯认同这种说法,“可是,可是驹子跟岛村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岛村每年都会专门去雪国找驹子的,你以后也可以经常来看我。”

褚京颐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写的这两个人名是谁,“你把小说当现实吗?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艺妓,一个无所事事挥霍祖产的二世祖,他找她又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只是泄欲而已,蠢女人每天心心念念盼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嫖客——那男的是不是从来没给过她钱?”

“乱说!”梁穗有点生气了,用力戳了他两下,“你又没有看过原著,不要胡说八道,驹子不是蠢女人,她有自己的坚持的,她很勇敢也很可爱!”

Alpha哼笑一声,“坚持?对一个有家有室、跟她交往后又见异思迁迷上其他女人的烂货的坚持吗?那确实挺叫人钦佩的。”

梁穗要气死了,更觉得委屈,褚京颐是Alpha,怎么能跟自己一个Omega这么针锋相对呢?他得让着他呀。

梁穗原本都赌气不想理这个人了,但是,一想到他很快就要走了,又有点忍不住想多黏他一会儿。

褚京颐离开春城的前一天晚上,梁穗失眠到半夜,翻来覆去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走到在自己床前打地铺的Alpha身边。

“干嘛?”

出乎意料的,褚京颐竟然也没有睡着,声音里没多少困意,但也称不上太友善,没好气地质问他。

梁穗咬了咬唇,一声不响地躺到褚京颐身边,不顾Alpha的啧声与抗拒的推搡,执拗地往对方身上贴。

“喂!你干什么?”

褚京颐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打算向自己献身,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但Omega丰满壮实的身子有大半都压在他身上,沉得要死,再加上梁穗并没有做出格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偎依在自己怀中,动作亲密却并不显得淫猥,像只单纯渴望跟同伴贴贴的小动物。褚京颐最后只好放弃挣扎,认命地任由他紧紧搂着。

夜色深沉。今夜有雨,乌云遮月,屋子里一片黑暗,不闻人声,只能听到两道深浅不同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梁穗拉过褚京颐的手,将其摊开,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你明天就要走了。”

褚京颐“嗯”了一声。

“以后,还回来吗?”

褚京颐斩钉截铁:“不,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梁穗安静了一会儿。正当褚京颐以为这个没用的小哭包又要开始哭鼻子的时候,他却再次写道:“那我去找你。”

“什么?”

“你不想走进我的世界,那我,我就去你的世界好了,”他吸了吸鼻子,不是因为哭泣,只是晚上洗澡受了凉,有点鼻塞,但在Alpha手心里写的字依旧认真而清晰,“我会去找你,到时候,你就开门放我进来,好不好?”

梁穗很喜欢驹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比驹子更勇敢一点。

不是独自困守在寂寥的雪乡,等待火车将恋人送到自己身边,短暂相聚,很快别离。

而是应该自己登上那列火车,穿越无垠的雪之囚笼,亲自去往恋人身边,进入对方所在的那个繁华似锦的新世界。

梁穗比负担重重的驹子小姐幸运一些,他只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也必须比她更勇敢才行。

“……说梦话。”黑暗中的Alpha许久之后才回应他,声音低低的,好像在犯困,“你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真是大言不惭,小心被碾碎。”

“不会的,”梁穗很乐观,下巴垫在他肩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应该在微笑,“你会保护我,你要保护自己的Omega。”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招架不住那浓烈奔涌的栀子甜香:“我已经有Omega了。”

“没有,你的信息素里只有我的味道,我是你唯一的Omega。”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来得及标记……”褚京颐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跟梁穗在这里说些没营养也没意义的傻话?真是的,跟笨蛋待久了,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

“别烦我了,睡了。”

他心烦意乱地转过身去。

身后的Omega依依不饶地贴上来,发育良好的胸部压在他背上,沉甸甸,软颤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掌心处被手指划弄的瘙痒感依旧鲜明,一笔一划,不断叠加。

“我成绩很好的,我会更加努力学习,考到你的高中,跟你做同桌,将来再跟你考同一所大学,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你回家以后要继续给我写信,你总是不回我的信。”

“我的信息素好喜欢你,你的信息素也喜欢我,我才应该是你的Omega。”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理理我,明天以后就要隔很久才能再见到面了,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

烦死了。

褚京颐被吵得难以入睡,在心里恶毒地想,像他这样的劣等Omega,恐怕读完初中就早早被家里安排嫁人了吧,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既不漂亮又犟得叫人生气的蠢脸了。

心头滑过一抹极模糊的触感,一瞬的空茫,说不清那究竟属于什么。

-

回到洛市以后,褚京颐的生活沿着既定的规划,按部就班地过了下去。

一切如旧。

褚绥宁还是整天病怏怏的,一副不知哪天就要香消玉殒的薄命样;徐寄蓉跟褚砚城还是关系冷漠,视彼此如仇敌,一年到头说不了两句话;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蓝卿玉还是那样温柔体贴,明媚动人,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才会有的端庄风范,跟某些没教养的小土包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没有半点可比性。

褚京颐没有再给梁穗写过回信,刻意地遗忘了那个短促的、为期一个月的限定夏日,希望时间能将一切都扳回到它们应有的轨道上。

两年后,褚京颐波澜不惊地升入了西嘉高中部。

度过泛善可陈的十八岁生日宴,褚京颐第二天一早打着哈欠,漫不经心来到学校报道,分了教室,与朋友聊了会儿天,准备迎接这同样泛善可陈的一天。

下午,物理课上到一半,班主任敲开教室门,领进来一个学生,笑容可掬地向同学介绍。

“这位是咱们学校今年的赞助生梁穗,因为火车晚点,刚刚才到,以后要跟人家好好相处啊,可不许欺负劣等Omega。”

那一瞬间,像是冷不丁挨了一记蜇刺,昏昏欲睡的少年浑身一颤,抬起头,茫然望向讲台。

正对上一张熟悉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傻气的脸。

大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一眨一眨的,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终汇成五个明晃晃的大字。

「我来找你啦。」

或许那个下午的漫天晚霞太过美丽,窗外的霞光映照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竟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震慑感。

像是宿命降临前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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