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修)

在西嘉的最后一个寒假,褚京颐带梁穗去了位于日本新潟县的越后汤泽。

从上野坐新干线,穿过那条著名的雪国隧道,抵达预订的温泉旅馆时正逢降雪,整个汤泽町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虽然是久负盛名的滑雪胜地,但大概由于地处乡下,环境空旷,走在街上,几乎不闻人声,只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山麓下的低矮屋舍隐没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雪色之下,形状略显失真,乍眼看去,仿佛一排排玩具模型。不管是视觉还是听觉,感知到的都是一片寂寞。

“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

不解风情的吐槽,在看到身旁Omega红扑扑脸蛋与亮晶晶双眼的下一刻,只好又憋了回去,换成一句违心的夸赞,“挺好,挺清静的。”

梁穗正仰着脸接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并没有留意男朋友说了什么。

冰凉的触感不断落在额头、眼皮、鼻尖与脸颊,很快便被他的体温融化,化成一片片小小的水痕,将头发与睫毛都打得湿漉漉的。呼吸间尽是北国冷冽的冰雪气息,提神醒脑,长途跋涉带来的困倦感一扫而空,兴奋感涌遍全身。

要不是被褚京颐死死抓着,他简直都要跑进那比人还高的雪堆中打个滚儿。

“滑,滑雪!”梁穗激动得又开始磕巴,拼命指着山脚下的滑雪场,“去那里,想去那里玩!”

“等会儿,先去房间把行李放下。”Alpha无视了他眼巴巴的恳求目光,直接拽着人往旅馆里走,“急什么?少不了你玩的。”

原本,这一趟出行的任务就是带他来玩。

他们在这个现实的雪国中待了两周。

每天早上起来,梁穗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勃勃地拉着褚京颐去雪场。他身体素质极佳,运动神经更是发达,滑雪课上了没两节就已经滑得得心应手,第三天就能在以陡峭的高级雪道与野雪区著名的神立滑雪场纵情飞驰,有几次林道滑行的时候褚京颐都险些没能追上他;

中午,吃过当地特色的猪肉盖饭与南蛮虾,便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雪山森林徒步探险,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消磨在苍茫的雪原;傍晚时分,梁穗必须撒泼打滚儿使尽浑身解数才能说服褚京颐同意跟自己一起泡露天風呂,还是一人一个汤池,中间隔着高高的隔断墙,必须要扯着嗓子大声喊话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说什么。

晚上八点,旅馆里会在大堂的电视里播放电影《雪国》。这是梁穗一天之中除睡觉以外最安静的时刻,穿着浴衣,头发吹得干爽,靠在男友肩上,认真地盯着屏幕,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老式的黑白电影画面灰暗,音质嘈杂,内容改编得也并不尽如人意。虽然将雪国场景拍得如原著描写般纯净而寂寥,但导演丰田四郎在人物关系中添加了过多的个人见解甚至谬误,几乎严重背离了文本原意,看得梁穗直皱眉头,不断扯着褚京颐的袖子抱怨:

“这个驹子,太端架子了,没有野性,像大小姐,不像艺伎。”

“驹子才不是怨妇,也不会,跟叶子争宠……两个人,关系好奇怪。”

“岛村,面瘫,没有表情。”

“好难看。”

……

但他每晚八点都会准时拉着褚京颐来看。

看完就憋一肚子气,连雪灯廊夜景都没心情欣赏,睡觉前非得让褚京颐给自己念书哄睡。Alpha就调亮台灯,翻开在当地书店买的文库本《雪国》,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黑夜之下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窗外风雪呼啸,寒气与风雪声却全都无法穿透加装了特制防雪板的房屋。室内被石油暖炉烘得热意洋洋,温暖如春。

梁穗趴在褚京颐怀里,身体蜷缩成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一开始还边听边跟男朋友说上两句话,后来声音就渐渐低落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褚京颐放下书,关掉台灯,拉过被子将两人的身体裹好。

四周陷入黑暗,万籁俱寂。

Alpha躺在榻榻米上,凝视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神色怅惘,心事重重。

良久,叹了口气。

一夜未眠。

返程的那一天,褚京颐特地起了个大早,做好了费尽口舌劝说梁穗同意离开的准备。

但,出乎他的意料,Omega竟并未对这个一直以来都神往不已的雪国表现出过度的恋恋不舍,吃过早饭,很爽快地就开始收拾行李,不到半小时便将一切都整理好,提起了行李箱。

“走吧,”他说,“我还,有套卷子没写。”

他说的“走”,目的地指的是曾在去年夏天住过一个月的褚家。

寒假还没结束,学校宿舍也没开放,褚京颐当然应该再邀请他回自己家住。

-

可是,等飞机落地,前来接机的司机却开上了一条与回褚家别墅截然不同的路。

梁穗一开始还没发现,还在后座专心分着准备给徐寄蓉、褚绥宁还有寄回老家给奶奶的伴手礼。

直到后来不经意抬手瞄了眼窗外,竟然看到了京洛大学的校门牌匾,这才意识到不对,扭头对旁边的褚京颐说:“走错了,不是这条路。”

褚家在郊外的松湖山上,跟京洛大学,差不多分别居于洛市的南北两端,光车程就得将近四个小时了。

走错路,再掉头,万一遇上高峰期堵车,可能天黑都到不了家。

梁穗刚有些担心,却听见褚京颐说:“没走错。”

“嗯?”

“到了就知道了。”

大概是由于毗邻着全国最高学府,人文气息浓厚,整条街的环境显得格外文雅,路上的每个Alpha都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严严实实,并不曾野狗撒尿似的不管不顾随地喷洒——这一点恐怕要归功于街头那家24小时都有风纪警员站岗的警卫亭。

车子最终停在了洛大附近的一栋苏式洋房前。

与校门隔了一条街道,环境更加静谧。规整的柏油马路两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房子藏在一堵爬满了常春藤的院墙后。黑漆铁门明显是刚装上不久,与已经出现斑驳岁月痕迹的红砖墙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进去吧。”褚京颐推着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的梁穗往大门走,“接下来这半个月,你就住这儿。”

梁穗晕头转向地跟着他往里进,一路上不住打量,惊奇不已。

好像苏联老电影里出现的房子。

不过,门厅的弧形拱顶和罗马柱,远比电影里看到的更加精美。拼花地砖将视线引向空间高阔的客厅,墨绿丝绒沙发与红木书架环绕着壁炉。书架做了满墙设计,里头摆满了还没拆封的新书。右手边是一架蜿蜒向上的雕花木质楼梯,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深色台阶上洒下斑斓光影,那场景美极了。

“哇。”梁穗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赞叹。

褚京颐问:“喜欢吗?”

“嗯!好漂亮!”他两眼放光,放下行李,跑上二楼逛了一圈,又兴冲冲地跑下来,“上面,好多房间,好多新衣服!”

“喜欢就好,”Alpha笑了一下,“都是给你的。”

梁穗此时已经隐隐意识到什么,脸蛋因为新奇与兴奋而发红,在这栋大房子里东摸摸西看看,稀罕了好一会儿,才磨蹭着回到褚京颐面前,有点害羞,但更多还是开心:“这个房子,是给我的?”

是褚京颐用来金屋藏娇的房子吧?

“是。”褚京颐点了点头,嘴角轻轻牵动,似乎是一个笑,但看上去很古怪。

梁穗直觉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耐心等待。

过了几秒,褚京颐终于说:“我要订婚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

梁穗的笑意凝滞在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活动了下发僵的嘴部肌肉,说:“哦。”

褚京颐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梁穗问:“不是说,毕业了,再订婚吗?”

“卿玉申请了一家国外的学校,预计六月份就要动身出国,”Alpha低声说,“所以,订婚提前了。”

提前了,好多。

胸口闷闷的,梁穗有点不想说话了。

早就知道,褚京颐要跟蓝卿玉订婚……甚至结婚。将来,还会跟他生小孩,做许许多多比跟自己更加亲密、更加名正言顺的事。

眼眶泛起热意,喉咙里也酸酸的,但以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为此哭泣的立场。

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身份。

梁穗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把尚未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抹去,吸了吸鼻子,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那你,你跟他订婚吧,但我不会,祝福你的。”

这一话题并未结束,但两人好像同时失去了交谈的兴趣,面对面,一语不发,站成了两根缄默的石柱。

令人难受的沉默在彼此间蔓延,悄无声息吞噬着有限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梁穗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将其吐出来,谈起更实际的问题:“这栋房子,真的会给我吧?”

“会给你,已经落在你名下了,明天带你去公证处签个字就行。”

Omega点点头,“那好,那我,我以后,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会随便,去你们家找你。

“梁穗……”

“但你也要,按时来看我,知道吗?不能一直不理我。”

他这半年恢复得不错,说话已经越来越流利,语速也越来越快,“我给你发的短信,要尽早回复,不能不回。你不来的日子,要给我打电话,陪我说话……”

“梁穗。”

“订完婚,他去国外上学,这段时间,要陪我……”

褚京颐听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握住面前Omega的肩膀,强迫他停下来,对自己对视。

“我也会留学。”他一字一句地说,“比卿玉晚几个月开学,但在同一座城市。”

梁穗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能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金屋藏娇。”

“……”

“这栋房子,是留给你的补偿。”Alpha慢慢地说,“还有一笔钱,足够你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生。”

梁穗的嘴唇哆嗦起来,继而是肩膀、手臂、手指……全身。这一次,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泪腺,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声音颤抖:“不要说了。”

褚京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双本该风流多情、实际上却分外无情的狐狸眼,似乎也在微微泛红。

那句可怕的话,终于被说出了口。

“分手吧。”

……

世界都像在刹那间死去。

数月以来的煎熬,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解脱。褚京颐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站在原地,只是,支撑着Omega哆哆嗦嗦、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或者也被对方支撑。

何苦呢。

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得见无望结局的故事,为什么,非要闯进他的世界?

再精彩的起承转合,终究是一场徒劳。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去。昏暗的客厅,即便地暖与壁炉仍在尽职尽责地运作,由视觉感知到的色调变换依旧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

“我走了。”他放开了梁穗的肩膀,那具身体的颤抖已经停下了,变成了一种寒气森森的僵硬,像是某种被冻僵的小动物。

但标记仍未消失。

有它的安抚,Omega再难过、再伤心,也不会有事的。

“我走了。”他重复了一遍,比前一遍更加坚定冷酷,转身离开。

衣角被人拽住,那么轻的力道,却像是蕴含着千钧之力,Alpha的脚步迈不动了。

“你不喜欢我了吗?”

含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问。

他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你不喜欢我,我就跟你分手,”急促的抽息声夹杂在质问里,狼狈而可怜,“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

“都说了我根本就没有——”

“不要用嘴巴说!”梁穗甩开手,蹬蹬几步跑到他面前,眼泪流得很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仍执拗地抬着头,直视着Alpha冷硬的面容。

直视着那双似有似无透出恸色的眼睛。

他伸出手,按在这个人的左胸口,感受着下方剧烈的、方寸大乱的跳动。

“用这里说。”

“说你,不再喜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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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旅行地虽然用的名字是越后汤泽,但实际上我还是把它当作了一个理想化的雪国来写的,部分细节跟现实不符,一切都为情节跟人物让步,希望大家不要过分考究

校园篇到这里差不多就写完了,下章收个尾切换到七年后的现实时间线,这部分真的拖太久了不好意思,早知道不该让哥哥提前这么早出场的,一写就收不住。我只会点赞无伤大雅的剧透评论,上一章评论很多猜测涉及到关键内容我就先不说对错了,请继续往后看吧,还是有自信不会让都追到这里的读者失望的[害羞]

不知不觉又欠了两章加更,下次更新合一起写个6000字先还一更,剩下那章后面再找机会还,十分感谢大家的热情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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