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虽然近期消耗的确太大,毕竟身体底子还在,褚京颐恢复得相当不错。

术后第三天,他就已经能下床了,怕徐大夫啰嗦,只在病房里走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处理了几件比较紧急的工作。

到了第五天,褚京颐在医院就有点待不住了。

梁穗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往外跑,褚京颐问他去干什么了也不说,神神秘秘的,当Alpha的心里难免犯嘀咕。

“再待两天吧,”徐大夫劝他,“正好你们术前做的那份全基因组测序结果也快出了,万一有哪个指标不对劲,在医院也好处理。”

褚京颐推脱不得,只好答应。

梁穗是去忙他的移民签证了。

战后恢复了大半年,塔国秩序越来越趋于稳定,各部门都差不多出了个大致章程,很多业务的办理效率都高了不少。

梁穗那份申请被取消前流程都跑完一多半了,现在又有郑婕以及她那位外交部的朋友从旁协助,后面的流程过得很快,面试考核也比较顺利。

在31号当天,他终于拿到了签证,只要在三个月内入境塔国即可。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小满的身体之外,最让梁穗开心的一件事。

他仔细考虑过了,虽然得到了Alpha的忏悔,自己也愿意原谅,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应强求。

有缘无份,其实就是没有缘分。

他还是更想去塔国。

这天阳光特别好,小满也转进了普通病房。梁穗心里没有牵挂,早早就打扮好出了门。

正好跟来找自己的褚京颐错过。

“人呢?”Alpha很是不满,“一大早就乱跑。”

不行,他今天必须得出院了,必须弄清梁穗在忙什么。

刚想去护士台,走廊另一边匆匆走来一道身影,是徐大夫。

徐大夫似乎就在找他,脸色很凝重,一见面就说:“那份全基因组测序报告出来了。”

褚京颐问:“怎么,哪项结果有问题?”

徐大夫啧了一声,两条眉头扭在一起,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挠了半天头,手一指旁边一间办公室,“咱们进去说吧。”

褚京颐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也紧张起来了,“怎么了啊?”

“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办公室,徐大夫不仅锁了门,连窗帘都仔细拉好了,褚京颐心里更加打鼓:“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行。”

徐大夫示意他坐在桌前,将手里那份报告推了过去。

褚京颐翻了翻,都是些专业名词跟数据,他没看懂。

“京颐,你冷静听我说,”徐大夫双手十指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诚恳交谈的姿态,“手术前两天,我们为你跟小满做了一份全基因组测序。因为孩子是基因畸变型黄金血,又患有肝母细胞瘤,做一份全面的基因检测,也能为后续治疗和长期随访提供依据。这份报告刚刚从遗传中心传过来…………”

赶在褚京颐不耐烦的催促出口前,他说:“有一些发现,我必须跟你详细沟通一下。”

“你说。”

徐大夫翻开报告,指向某处:“我们在孩子的NF1基因上,发现了一个明确致病性突变——c.2033A>T。这个突变会导致I型神经纤维瘤病……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小满只在腋下长了一小块咖啡牛奶斑,临床表现极其轻微,可能终身都不会发展出更严重的症状。”

褚京颐点点头,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我知道,我哥当年就被检查出过这个致病突变,他没有任何临床症状,我应该也是携带但不发病的类型。”

竟然把这种致病基因遗传给孩子了。他心里微觉懊恼。

等下一代再生育的时候,一定要叮嘱她们姐弟提前做好基因筛查。

徐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你不是。”

“什么?”

“我们在术前为你保留的血液样本中,对这个突变位点进行了复核,”徐大夫翻到下一页,给他看对比图谱,“京颐,你本人,完全不携带这个突变。”

褚京颐张了张嘴,“怎么可能,我跟我哥是双胞胎……”

徐大夫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自己的语调平静:“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绥宁体内的那个致病突变,并不是从你父亲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而是在胚胎发育极早期,细胞开始分化成两个独立个体之前,发生的一次随机新突变,它只进入了他的细胞系,而从未进入你的细胞系,所以——”

褚京颐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只觉得脊背的皮肤都一寸寸皱了起来,体温迅速下降。

徐大夫停顿的时间太久了,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Alpha,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许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个突变,不可能由你遗传给小满。可小满的基因中明确存在它,你们术前的血型、HLA配型又完全匹配……京颐,我怀疑,你跟这个孩子,可能不是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

“……”

“而是,叔侄。”

-

阳光洒下来,温暖却不炽热,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很舒服。

走进约定的茶室前,梁穗忍不住停下脚步,掏出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领,不愿出现一丝瑕疵。

没有必要,那个人已经看不到了,他知道。可是,来奔赴一场十年后的约会,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保持良好的形象。

“爱美的穗穗,如果哪天不爱美了,事情就糟糕了。”记忆里的那个人笑着说,“就这么爱美下去吧,等穗穗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的时候,也会很漂亮。”

所以不能太早去见他。

梁穗还想给那个人看看自己七十岁时的模样。

推开门时,律师已经等在包间。桌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梁穗心跳加快,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梁先生对吧?您好,敝姓周。”

周律师客气地跟他握手,“闲话就不多说了,我首先要跟您确认一下,十年前,褚绥宁褚先生曾设立过一份信托,委托我作为唯一执行人,保管一批信件。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将这批信件亲手交付到您手中。”

梁穗点点头,用力咽了咽嗓子。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周律师理解地笑了笑,将那只牛皮纸袋从桌上推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那么,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谢谢您,梁先生,没有违背跟他的约定,努力生活到现在。”

梁穗伸出发抖的手,将那只沉重的纸袋拿起来,抱在胸前,默默感受着它的温度与重量。

他也应该感谢自己。

感谢自己,坚持到完成了与那人约定的这一天。

没错。只要还有希望,活下来,的确没有那么难。

周律师离开了,将茶室与这批承载了十年光阴的信件一起留给了流泪的Omega。

梁穗不想哭的。他并不觉得哀伤,但眼泪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擦了还会流,在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滴出好几片湿痕。

于是,他干脆不再擦了,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皮肤,深呼吸了一下,带着茶香的空气涤荡肺腔,头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梁穗打开了那只纸袋,从里面拿出第一封信。

是他们笔友时期互相往来的信件,还是那个人亲口承认的、从未寄出过的情书?

什么都好,只要是那个人的亲笔手书,是他留给自己的东西,那些支撑他存活至今的念想……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一张白纸掉了出来。

梁穗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他伸手将它翻过来。

背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同样映进他的眼帘,被欣喜雀跃满足种种情绪塞满的大脑瞬间清空。

梁穗呼吸急促,他迅速拆开第二枚信封,第三枚,第四枚……全部,所有都是白纸。

仿佛迎面挨了一记重锤,梁穗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他猛地从榻榻米上站起,脸色惨白灰败,一瞬间便被抽走了活气。

怎么会是……白纸?

绥宁给他写的信呢?他明明说过十年后就全部给他,作为他努力生活的奖励、见证,一无所有的Omega仅存的慰藉……

梁穗大脑里一片混乱,眼泪更凶地掉下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他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再次跌坐回去,视野阵阵发黑。

于是,也并没有发现,一道乌发白裙的人影,是何时拉开了门,款款而来,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落座。

不知过了多久,弥漫空中的玫瑰香比视觉更早唤回了他的神志。

梁穗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对上了女人平静无波的美艳面容。

“你果然来了。”

徐寄蓉随手拿起一个撕毁的信封,举到眼前,欣赏似的看了好一会儿,“还真是急性子啊,亏我亲手粘了好久……你那是什么眼神?很难想到吗?我不是说过,绥宁的东西,你一个都别想拿到吗?”

遗孀的身份,妥善的照顾,定情的书信。一厢情愿的,光明幸福的人生。

绥宁为他安排好的一切,这个将爱子从自己身边抢走的罪魁祸首,一样,都别想得到。

-

“褚总,到了,定位显示就在这家茶室……褚总?”

褚京颐机械地推开车门,浑浑噩噩下了车。

江淮担忧地从后面追上来,老板可怕的脸色让他放心不下,可褚京颐并不用他搀扶,哑声吩咐:“在外面等着。”

“褚总……”

褚京颐恍若未闻,走进那家茶室。

他脚下虚浮,膝盖发软,仿佛随时都要摔倒。大脑一片混沌,却又似乎异样地冷静,精准地出示了自己与梁穗的登记证明,获得了梁穗所在的包间号。

靠近目的地的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行走于冰湖中,寒意冻结了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血肉。

褚绥宁?梁穗和褚绥宁?

怎么可能。

他们两个人,不过是高二暑假时有过短暂接触,或许一个月都不到,怎么可能……梁穗,梁穗明明只对他……

可,小满是怎么回事?

这个携带了不属于自己的遗传物质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孩子?

晓盈呢?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侄女?

梁穗当年离开他时,怀着他的孩子离开洛市时,被他勒令打掉的孩子……他看过那张孕检单,怎么会不是他的孩子!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褚京颐呵呵笑了两声,拉开了面前的纸拉门。

“……问我信去哪儿了?喏,问你身后那个人吧,我已经把它们已经交给他了。”

梁穗转过头,看到了一张似哭似笑、表情怪异可怕的脸。

下一瞬,肩膀已经被来人一把攥住,骨头在对方的手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孩子……”嘶哑变调的声音问,“晓盈和小满,到底是谁的孩子?是我的吗?”

梁穗也想问他,那些信去哪儿了。

可是肩膀被抓着,抬不起手。他挣扎了一会儿,反倒像是令这个状似癫狂的Alpha受到了更大刺激,不顾自己骨折未愈的左手,用力到简直要将他的肩膀捏断。

于是,他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是。」

褚京颐松开了手。

或许,应该说是站立不稳,不得不松开。他挺直的脊梁眨眼间就塌陷下去,踉跄着,靠到门边,将那薄薄的一扇纸门压得摇摇欲坠。

「我的信呢?」梁穗抽噎着,比划着问。

褚京颐表情空白,无神的目光不知看往何处,对他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

梁穗只好踮起脚,捧住他的脸,让他低头看向自己,重复了一遍:「你把我的信放到哪里了?你妈妈让你保管的那些信。」

他强调:「那不是你写的信,应该还给我。」

褚京颐看着他,发现他眼中毫无慌乱、心虚、愧疚、不安……没有任何正常Omega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纯然的、与褚京颐无关的焦急渴望。

他在追问他的那些信。

什么信?

什么信比他们眼下面对的这个问题还要重要!

“梁穗,你怎么了?你很不正常。”褚京颐抓住他的肩,低下头,逼视着他含泪的双眸,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但颤抖的却是上位者,“你瞒了我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无所谓?你到底在关心什么,晓盈小满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他听到茶案后的徐寄蓉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但已经无暇去想常年青灯古佛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褚京颐现在只想从梁穗嘴里得到答案。

“说啊!告诉我,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劲,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

他眼中的世界,与梁穗看到的,真的是同一个吗?究竟是从哪里出现了偏差?

在被徐大夫告知那个残酷的真相时,他的世界已然崩塌。满目疮痍。

梁穗的世界,那个或许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求求你,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去哪里了?”Alpha已经近乎哀求。

他靠得太近了。

鼻尖相对,被阻碍的视线看不到遍布疤痕的左脸,只能看到一双美丽的、熟悉的、怀念的眼睛。

绥宁的眼睛。

梁穗有些恍惚。

他在问什么?

孩子?

和褚……京颐的孩子?

梁穗不想再回忆从前的事了。可是,不告诉他的话,或许就会永远追问下去,永远,都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只好将Alpha的身体推开一些距离,让他看清自己的手势。

「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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