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是狼是狗拉出来遛遛。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哪怕在他卑贱如泥的时刻,心里那把睚眦必报的火焰也从未熄灭。

他总是想着,倘若有一分机会能让仇恨的火种倾洒,他必要让过往在烈焰中化为焚灰。而期限,是片刻都等不得。

谁曾让他屈辱,他便千倍万倍地回敬。

从母亲蒙难开始,黑暗的生活掘不出零星闪光。他受到的善意很少, 而对所谓的真善美厌恶却很深。如果按照这样的发展, 心性扭曲但又飞黄腾达的话, 早应当开始丧尽天良地报社之路。

摩罗山也许在几个月之前就被他拱个血流成河。

但有些人却改变了他。因为并不完美的善意,萧楚河竟也被缤纷多彩的生活、摇乱心襟的七情六欲迷了脑,本来一刻难忍的仇怨也变成无关紧要的琐碎,一日一日的淡化,最后居然完全抛诸脑后。

理由更让人难以置信。仅仅因为苏百龄的身边更有诱惑力。哪怕他口是心非强词夺理辩解自己是惦记从富婆那里谋好处,也是要关门唾弃自己三天的心亏。

软饭的香甜固然不可否认,但吃饱喝足、束缚自己的饲主也失踪, 不第一时间出去搅风弄雨还替人守门刷锅刷碗,谁不说一句这饭已经吃出了感情?

狐妖看到了他幼年恨不得抽皮剥骨的仇人——摩罗山的妖王。八个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皮子的壮硕狼妖抬着肩舆疾行奔走,群妖围绕追随,远远看着似阴云滚滚腾来遮蔽黯淡夜空,闭目似瞑的妖王好生神气。

狐妖狭长的金色眼睛眯了眯,身后只放出一条蓬大的尾巴,悠悠地在空中随意四晃。

曾恨不得剁碎那渣滓扔臭水沟, 如今静等其撞到跟前的萧公子却漫不经心地想:可恨的苏百龄,摩罗山的妖王究竟是狼是狗, 今日必要有个论断。

九尾狐抬起头颅,坐在肩舆上的妖王猛地睁开眼,凶狠凌厉的视线与他碰撞。

摩罗山的走狗们嗷嗷叫嚣:“他在那儿!杀了他!”迫不及待地冲杀上阵。

于是萧楚河哼了一声,懒洋洋地伸展开妖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数倍。他的皮毛迎风招展着,颜色如银月,周身挥洒出令人神迷的柔光。

妖王的眼睛也是金色,暴戾恣睢的骇人夹杂着浑浊之气,人身魁梧高大,相貌是而立壮年,面庞萦绕着一股不好相与的野性。从看到狐妖的第一眼到现在,他仍旧不能确定,这只明显修为不错的狐狸,究竟是不是他和九尾狐生的杂毛。

那小畜生出生资质就奇差无比,连普通的小狼妖都比不过,羸弱无用。九尾狐沉迷于他的甜言蜜语,空有强大的本事却没有脑子,他一边看不起这女人一边想着如何将之利用殆尽,她身负血统的能力时,狼妖自然各种表演情深,而等她没有价值,他就只琢磨着如何将她一身血肉灵力化为己用。

完全可媲美吃绝户起家、升阶版杀猪盘的渣男,枕边的女人尚且如此待遇,何况那没用的杂血后代?

要不是他实在上不得台面,就冲着九尾狐的一半血脉,撕了他一道进补的念头哪至于一次都没起过?

可惜徐徐图谋百般设法,当年还是错失了九尾狐的妖丹。他遍寻不到但又不甘打算落空,一直在各界搜寻,得知小杂毛还活着,疑心那颗九尾狐的妖丹去向,多年来将有自己一半血脉的子嗣追杀得像过街老鼠。

妖王从未想过那小子能生出多大本事。天赋是根骨注定的,臭虫只能苟活在水沟。哪怕他生母的妖丹真的落在手中,也是他那烂泥墙样的体格无法承受的力量。

他绝不可能有大的出息。

妖王稳稳不动,拧着眉头看巨大的狐妖掀翻一干妖族,对方那双明显与他目色一致的眼睛,危险而神性。

狐妖身后仅有一条尾巴,毛发根根竖起,像拍苍蝇蚊虫似的,轻飘飘就将摩罗山的妖属按进泥下不知几尺。

有传言说六尾的狐狸在修士的地盘异常活跃,最近居然又说是九尾,妖王起初不信,荒山的狐狸精有没有漏网之鱼他最清楚不过,除了被他算计殆尽的那只九尾狐,世间不可能有第二只九尾狐。

别说是九尾,找出只能化形还能打的狐狸精,可能性都几乎为零。摩罗山的妖们不敢用未确认的离谱消息打扰妖王,来来往往摸探几次,直到狐妖在长桑谷大杀四方的消息沸沸扬扬,妖王才被彻底惊动。

目击者信誓旦旦说是只九尾的狐狸,眼下看到的,虽然只是一尾,但实力确实不凡。

“皮肉灵力均尚可,撕了他。”妖王从思绪中撤回,眼见群攻的不争气,面上阴沉沉地抬手,身后猛将齐齐跃出。

七百多年前的荒山狐族可谓风光无限,只不过威风坍塌得实在迅速,在后来的各门妖物眼里,这一族不过是道道美味大补的珍馐,但凡被瞧见个品相不错的,必是被蝗虫过境一样的围扑裹食。

干着小白脸行径却操着杀猪盘野心的妖王,靠着九尾狐的恋爱脑猥琐发育,做大做强后第一时间磨刀向痴心错付的狐女,连带着她一族吃干抹净。

妖王常看着手底下争抢分食,狐族惨叫声盘旋不止,他每每心情愉悦,因其极大地治愈了当初迫于低微而对九尾狐曲意逢迎的屈辱。

只不过这一次,他失望了。

惨叫的不是那只狐狸,而是多年随他扩张地盘的实力拥趸。能成为妖王的心腹自然是实战的好手,但在狐妖的威势之下竟躲不过一击,妖王惊异并脸色难看。

但那狐妖慢条斯理地掏完一只妖的心脏,在对方瞬间毙命化成褐色狼身时悠悠然又甩出一条尾,眼神挑衅地盯着妖王将那尸身抽了过来。

先前的一条尾正好咔嚓一声拧断另一只妖的脖子。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狐妖冷笑,“怎么,见到我不满意?”

狼妖的尸体一具接一具的被摔到妖王面前,原本前仆后继的小妖们畏惧地退后,相互对视全全惊恐迟疑。一条接一条的狐狸尾巴出现在庞大的狐身背后,妖王的呼吸一扼,紧接着急重喘出。他阴鸷略有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狐妖,瞬间生出巨大的兴奋。

九尾妖狐!好啊好!

肩舆上坐着的妖王面部钻出粗硬的毛发,闪电般的功夫过后,轰的一声,巨大的阴影在原地腾起。

庞然大物压碎了一路承载自己的交通工具,硕大无朋的躯体甚至将烟尘压得都扑腾不起半丝。

妖王的本体显出,钢针似的背毛纹丝不动,他阴险而贪婪地目光在扫视一眼挑衅自己的狐妖后,仰起头颅暴吼声出,接着奔雷走电冲向对方。

小妖们被激烈的妖气冲得四散飞开,有的尖叫着逃窜躲避,有的不知死活还在为主子叫阵助威。

“大王威武!大王必胜!”

“大王快杀了他!”

“吃了他大王的修为必更上一层楼!”

谁不知道九尾狐的血肉是得天地造化的神物,哪怕是一口也能让妖垂涎欲滴,无数不怕死的妖族们呼啸着扑上去,几乎将战场的天都遮蔽,一轮一轮地瞅着机会想捡漏分食。

这边夜黑杀人,那边长桑谷的后厨堆叠的锅盆数目实在出众,晚课的弟子千辛万苦挤进门,脚下险之又险地避让障碍,将最后一波用具用力摞上堆顶,有些气喘地对临时来刷锅的师兄抱怨,“明日一早万花宫的仙子要来取丹,师兄,咱可还差着一百炉的进度呢。”

那已经将手挥出残影的师兄暴躁无比,扫视一圈也在努力帮他解忧的师弟们,无处发泄劳苦之情,“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也是,忙不开还接这么多单子,累死师兄我算了!”

“谁知道萧公子突然有事,有他在的时候,我们可从来没愁过。”师弟又抱怨,“瞧他平日很是轻松的样子,我还以为咱谷里也没多出什么生意,哪想到……”

是狐狸精又美又太能干罢了!自从他来,又脏又累刷碗的活儿弟子们很久不做,突然重操旧业,没想到规模已变得这么艰难。

眼看接近子夜,后厨的灯都还亮着,苏成钧过来查看,师弟们还在唉声叹气地忙活,堆积如山的炉碗锅盆才理完一半,他吃惊道,“竟还有这么多?”看师弟们面如菜色,“白日事情本多,大家已很疲累,时辰不早,剩下的留着明日再处理,我再让几个师弟来帮忙。”

师弟们如蒙大赦,连连感激大师兄,接着提起人美勤快的萧公子,俱都表示,“萧公子就很好,大师兄也别考虑别人了,要是他在,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啊!”

但大师兄却说萧公子有要事在身怕是要耽搁些时日,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还是先自力更生。

立时就是一片哀嚎,“这可怎么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啊!”

狐妖要是知道自己作为后厨抹布的魅力如此巨大,怕是要关起门呕血三升。

子夜时分,没有在后厨绝美的萧公子终于归来,但完全一副杀红眼的煞神模样。那一身血也不知道是自己有受伤还是别人溅上的。

叶摇光浅眠,听见响声出来,李修意还坐在院里。

萧楚河拖着一条沉重的东西进来,没有惊动守门的弟子。

叶摇光一看眉头跳了跳。被狐妖拖着的东西血淋淋的,腹部的毛发微微起伏,显然还有气,但观状态,好像离没气不远。

“何物?”锯嘴葫芦的李修意先开口,他观察被丢在石桌边的东西,半响只能判断是个长毛的狗样生物,那嘴筒子长长,有牙长出嘴皮子,就是满脸血糊得乱七八糟,尾巴耷拉萎靡,实在看得他连连皱眉。

叶摇光也瞧,“难道是野狗?”他心间动了动,好像猜到点什么,但不懂萧楚河是要弄什么玄虚。

狐妖打了一盆水,很有闲情地清洗双手,明明可以用灵力解决的事儿,他非选麻烦的方式,还心情极好的样子。

洗完手,在场的都是大男人,他便将外袍褪了一指引了狐火烧干净,眉眼邪气不散地道,“还可以再看看。”

叶摇光很忍耐地看他一眼,又低头打量那物,这回在其血迹斑斑无力垂落的尾上多停留一回,道,“你……”

萧楚河打断他,又不卖关子了,“摩罗山,妖王。”他还冷冷地低笑一声。十分诡异的语气。

既不像炫耀自己战力非凡,也不像仇怨未消的意思。但观这毛兽绝惨的尊容,又让人无法违心地说一句结恨不深。

李叶两人吃惊地看进气不多的野兽一眼,“摩罗山的妖王?!”

就这么给拖回来?不是,你已经强到这种离谱的地步吗?也不是……你们不是不共戴天?当场打死挫骨扬灰难道不是不二选择?留口气拖回来是要和后山的狗妖凑堆吗?

叶摇光立刻想起当初那妖王究竟是狼是狗的争论,“狗王看园子怕是不那么好驯服。”而且他总觉得狐妖这么对待仇人生父有种特别离谱的古怪。

狐妖冷笑,“你再好好想想你的用词。”

李修意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叶摇光终于发觉事情的问题所在,他肆无忌惮地笑了一声,得意挑衅,“萧公子不必对我咄咄逼人,我还是觉得少谷主不会有错,”转眼示意地看向那妖王,“如今亲眼见后,更认为其中有隐情,观其模样,我也觉得令……妖王不似狼族。”

在萧公子阴冷的凝视中,叶摇光大胆发言,“不如我们让他叫上一声?”

李修意恍然有悟,像发现惊天秘密终于表情失控,“妖王是狗族?”

【作者有话说】

抱歉。

最近一个多月人状态不对。

两个关系近的朋友患癌,一个晚期,化疗三次了,在努力争取手术的机会,另一个发现的早,刚做手术切除。

我的猫被人毒死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态十分压抑。

过两天我爸要做个手术,得去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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