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长夜寂寞,自然是来陪你。

初八, 长桑谷小医仙应约而来。

她见一元宗宗主何问道,微笑视之,然何宗主却颇为犹疑。

长桑谷小医仙不良于行的事实人尽皆知,可递帖上门的年轻女子却是长身曼立,端看冷艳逼人,仿佛昆仑雪崖,绝然傲视众生。

何问道疑惑, “苏少谷主?”他亲自去的请帖, 苏少谷主也回了来信, 按理说不会有别人替客人上门。

天冬抱剑一礼, “何宗主。我们少谷主近来陈疾去除, 消息还未流传开。”

“原来如此。”何问道恍然。医仙一脉,本就是极会和死亡抢人的存在, 对外人的疑难病症尚且全力以赴,何况自家的少主?苏少谷主的顽疾只要有希望,康复自然只是时间。

不想竟是最近。

“这是好事。”何问道祝贺她,目光一一扫过随从者,看到叶摇光,心中讶异,口中问候,“叶宫主怎么也有空来?”

叶摇光笑眯眯的,心情仿佛很好,一拱手, “何宗主也知道叶某是个病痨鬼,好不容易求得少谷主出手,自是要听从大夫的话,少谷主上哪里也得跟着到哪里,缺不得一日。”

何问道明悟他俩医患关系,又寒暄几句,目光最后落到萧楚河身上,心中有了计较,不动声色问,“这位是……”

萧楚河抱臂旁立,面色冷凝,“鄙姓萧,苏少谷主的病人而已。”

何问道不动声色,不管心中如何作想,仍是友好至极地打了个招呼,“萧公子好。”侧身一展手迎客,“各位请入内,何某已命人备下酒食接风。”

遂合主人愿,一行人先领略一番一元宗的接风洗尘。

饭毕何问道安排人引客人去客房,道,“明早我带夫人与义弟来见少谷主。”

苏百龄颔首,两人各知治病只是由头。

一到休息的客房,阿黄心焦地跳到主人肩上,偷偷耳语,“那个江晚卿和明耀……”

得到的是潦草一眼,“不急。你看何宗主怎么样?”

阿黄依言,仔细想想。何问道方脸板正,平易近人,全然一副热情好客。那就是个没多少心眼的实诚愚孝脑袋,能有什么问题?但人间之王既问,必然有什么。以它的智慧,揣透不了她心思,只好直接问,“他怎么了?”

苏百龄低笑一声,“他有颗好头颅,大的不一般。”

啊?何问道的脸方正,是比一般人脸大,脸大自然头也就不小。但是……“头大又怎么样?”

苏少谷主一点也不留情。她说,“像极了有病的样子。”

系统就愈发痴呆。何问道有病?他上一世被老婆出轨义弟气得吐血三升然后嗝屁,莫非还有不自知的积病因素?也对,活活气死哪有这么容易。

接着它听到苏百龄叹惋地评价,“这脑子进太多水泡肿的病,棘手。”

阿黄:“……”你想说他脑子有病就直说。

但它转而想到另一件反常的事。狐妖进一元宗的地盘,整整一天举止怪异,却一句话也没和苏百龄说。他在车上一路都在偷摸打量苏百龄,眼神又像厌恶又不全是厌恶。而且整个狐透出一种'莫挨老子'的生硬疏离,一点也不掩饰要与傲月拉开千里距离的姿态。

这分明就是有问题。

要知道萧楚河在傲月这里虽然藏着满身反骨,但每日与苏百龄待在一处时,他那嘴可是反讽双关尖酸轮着来。

莫非是多了四条尾巴,反骨也多出几百斤?难道作为傲月新培植的打手,他实力增长,于是膨胀了骄傲了,觉得可以反杀了?

虽然傲月play美男的时候邪性张狂确实带感,阿黄本着不能翻船的严谨,还是提醒她萧楚河的反常。

苏百龄自然知道王莲给狐妖带来多大震撼,但说到反她,却不是时机。萧楚河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想,既然能五尾,那么九尾的巅峰,是不是也能实现?

贪心,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但人间之王和系统万万想不到,狐妖的反常并不因此。

王莲让萧楚河生出四条狐尾,他的血脉中汹涌着力量,他已经很久没有'待我一朝飞天,必屠戮整个长桑谷,将苏百龄碎尸万段'云云的念头。

多年泥尘中亡命耻笑中隐忍,他本来已经将自己修得心冷如石毫无底线,就算对着人族的女子卖笑卖茶也能如吃饭喝水,但自落到苏百龄手中,他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嬉笑怒骂在脸皮上渐渐复活。

虽然那女人坑他背黑锅,但他对她的杀心却一日比一日少,到了如今,竟只剩下'他日翻身必也要让她受受气'的程度。

她不断地捶打他洗炼他,他付出五百年洗碗奴以及四处树敌的代价,但每一次她又站在他身后保他全身而退,接着再以更大的利益回馈他。

利用是真,但她选择他,也是真。

那种感觉很复杂。就像于数万平平无奇的生灵中,一眼相中某一个,然后给予他无限的支持和严酷的教化,一步一步将他拱上强大、耀眼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百龄仿佛就做着如此的事。

被需要也是一种复杂的情愫。萧楚河从出生起,就没有体味过这种情愫。赋予他血脉的血亲两族,通通不满意他的存在。

世界上早已没有爱他的人,剩下的都视他为该死的蝼蚁。他们自以为神,欺辱待他,高高在上,傲慢丑陋。

没有谁需要他。而如此不容置疑又毫无转圜的强势扶植、教化,很难掩饰背后的需要之名。

但他也知道,很多需要里面往往隐藏着驯化。需要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势必要使之顺从服帖。苏百龄妄图以利益和半真半假的情驯化他吗?

被需要的体验会让人愉悦,因为那会使人加深自我存在感。但被人驯化的认识会让他生出恼怒和反感。没有生命的物件不会介意作为工具而存在,但有思想的存在,会不满于被当做意愿不必照顾的工具。

得到那朵王莲后,萧楚河在震惊、愉悦、恼怒、反感中第一次理不清对苏百龄的态度。

混乱远远强盛于发现苏百龄亲自舍灵力给他时。

如此迷惘中度过一夜后,他听到无极宫的八卦。长桑谷少谷主床榻间爱玩野的,与无极宫宫主春风一度战况激烈,竟睡好了他的绝症。

简直浪荡不堪污秽脏耳!那女人养了四十八房还不够,连叶摇光那种风吹就倒的病痨鬼死相都看得上,她对着叶摇光一张丑脸,究竟怎么下得去口? !

如此重口味、好色无耻的女人,势必要远离,免得被污染了眼。她最好别惹到他,否则他朝势起,他定要一脚踏平她那荒淫声色的云光宫!

莫名的怒火从胸臆中燃起,直升头顶,挂牌红灯区的狐妖突然觉醒出高水准的严苛道德感,对富婆滥情放纵的行径强烈不齿且震怒。

他萧楚河,怎么能被这样的女人所需要? !

他阴冷着脸在房中坐着,杀气沸腾。叩门声礼貌规律,接着恼恨的问声响起,“萧公子,不介意秉烛夜谈吧?”

富婆睡完一个无极宫宫主,终于想起还有只美貌无比的狐妖,这就来展现一视同仁雨露均沾的关爱。

打开门,狐妖终于对富婆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你来干什么?”

语气里尽皆厌恶。

“长夜寂寞,自然是来陪你。”苏百龄背手踱进狐妖房间,话语和行径轻浮又坦然,像极了豪掷千金上花楼寻欢的浪荡子。

假话她向来说得眼睛不眨。萧楚河虽满腹鬼火,却清晰知道,这女人对他的皮囊根本没有觊觎之心。虽说不用与富婆虚与委蛇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想想长桑谷那一堆歪瓜裂枣的小白脸,再想想姿色平平的沉客卿和叶摇光,总有一种落败的下风感。

三界众生,狐族的美貌素来绝顶,在苏百龄眼中,竟然不如区区沉客卿之流?

念头一闪而过,他又本能地警醒:可笑,我萧楚河何时肤浅到在意皮相的输赢?

做了他人的利刀,莫非还要自甘下贱与裙下之宠相提并论?

苏少谷主洒然端坐于床榻,视他铁青脸色如无物,淡声道,“良宵美人,此景倒是让我回忆起昔时与萧公子的相遇。”

秦楼楚馆,千金买笑,当时的女票客和卖笑人,如今的少谷主和五条尾巴狐狸。

萧楚河的脸色奔向缤纷,他冷立当场,“怎么?少谷主要和我叙旧?”

“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苏百龄理袖,意态优雅,“似萧公子干大事之人,理应将目光拿来展望未来。”

满嘴胡言乱语,全是废话。狐妖俊逸如玉的脸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索性不理会她,落座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静静地等待找茬的上门。

她来,也不过是做戏给人看。寻仇的狐妖和浪荡出名的医谷少谷主,在传言里一听就是勾勾搭搭一条腿的关系。

他不说话,苏百龄也不勉强,两位直坐到灯中油尽火光熄灭。暗夜里,少谷主见他笔直紧绷的坐姿,低低笑了一声。能舍下脸在楚馆挂牌应付女人的萧楚河,竟然不如以前放得开,如此拘谨又要脸的样子,实在有趣。

两盏茶时间过后,他们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肃冷的风吹过廊下的灯盏,窗户发出轻响。刀剑在夜色中流淌出水样的冷光。

“何问道行事颇有武夫风采。”苏百龄的声音不紧不慢,“直接干脆,不绕圈子。试探后是误会那就道歉赔礼,真有此事那就以血还血。萧公子,可要小心。”

萧楚河冷笑,“你觉得我会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

苏百龄没有回答。房中好似只有他一个。

狐妖反问完,一展手,砰地一声窗户洞开。冷光刹然扑进来,萧楚河目光一厉。

客舍内倏忽亮起璀璨的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