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出门挣道义,惨把自己变生意。

三个人轮番上阵都没能撬开李修意的嘴, 结果苏百龄一来,连当壁画听一耳朵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给请出去。

聂小刀没心没肺,准备扒窗户偷听,结果被天冬提着后领丢出一丈远。只好悻悻地放弃,认命被送出门去华昭府上继续苦逼读书。

面对合上的门,萧公子不发一语。叶摇光也像被门上长花迷眼似的认真看了半晌, 突然侧脸对萧公子道, “我记得, 她与人谈话, 似乎从不曾避开我们?”

萧楚河呵了一声。要你说。就你这嘴碎的, 上来扬言当小的那会子,我可是看完全场。

果真是不一样。有什么是我这种尊贵VIP不能看的?两人遥遥对着那门,眼色开始不善良。

毕竟才不久前,都还脑补着自己对富婆而言是如何如何独特。转眼间后来居上,来个躺床上光喘气活着就让富婆觉得当世无双的优秀,肉眼可见地偏心。

她还说我连鼻孔都美得完美无缺呢。怎么?他喘气活着的样子就那么了不起? ——萧楚河。

她还说她对我心生怜悯呢。怎么?他躺床上植物人的样子更可怜可爱?比过我狼狈求生? ——叶摇光。

个中复杂情绪,唯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而富婆关门对上李修意,并没有多出什么阿黄脑补的可能急色的场面。

比起李修意让人中意的长相和身板,苏百龄还是更关心如何全盘继承家产并使之蒸蒸日上。

李修意也是命运的棋盘上重要的一环。

他以为富婆也是来撬消息了解他如何被女人坑的惨痛经历,于是正襟危坐,拿出长意门镇门之宝的精神面貌严阵以待。

但富婆第一句话是:“何问道花多少钱请你出山一趟?”

震惊!一元宗与长意门暗箱操作!钱款交易泄漏!长意门门主面对莲花山悬案自告奋勇,正气浩然原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阿黄默默为世纪碰面添上新闻语标题。

李修意整个人一滞。女人见了心情美得冒泡的脸,滑稽地添出无助惊慌。

苏百龄便低笑一声,仿佛被他娱乐到, “怎么,不好意思说出口?”

剑仙高贵不可攀的气质瞬间崩塌,李修意想:她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师兄明明说过何问道私下跟他说好绝无旁人知道,长桑谷的少谷主怎么会? !

想了想,这位剑骨帅脸的镇门之宝有些无措,“一万灵石。”语气难掩被外人戳穿的羞耻。

小医仙诧异,“堂堂长意门门主,只需要一万灵石?”

李修意沉默。一万灵石,师兄说够喂饱新入门的小伙子们一年,苏百龄却说'只'?莫非他对金钱的认识太过草率?

“我记得汝道子的大弟子下山领任务,赴南海仙山捕灵龟,医谷给的价位是五十万。”苏百龄支颐,饶有趣味地盯着美男子,“你师兄的弟子捉龟五十万,而你去灭门的洛水宫追踪敌人,只需要一万?”

南海仙山虽然也危险,但对修为深厚的剑门弟子来说直如小儿科。而洛水宫里藏的,是团灭一个门派的未知敌人。两相对比,他还贵为门主,仙门第一排面的美男子身份摆出来,简直男默女泪。

李修意摇头,“不一样。”

“哦?”苏百龄转目,“是门主平易近人,师侄漫天要价?”

长意门门主神情肃穆,不搞叫屈直抒胸臆,“一个是生意,一个是道义。”

生意论价值,道义论情分。买卖有高有低自然而然,而情分道义若是往高要价,长意门哪配立足各派?何问道因为宗门内务肃整无法抽身,只能找信得过、靠谱的盟友来给大家吃定心丸,而长意门生为仙门大派身兼维护大局的义务,面对他言辞恳切的求助,怎么能不应?李修意不整内务地位高超实力又强,最佳人选,出山是必须出山的。

价钱,是他师兄汝道子谈的,非常非常非常道义。

伟光正,当事人就心态奇稳。苏百龄听懂他内涵,顿一刻,直戳华点,“倘若你说'道义无价',没有这一万灵石,或许更可靠。”

既然责无旁贷,那就义不容辞分文不取,不是更能说服人?

李修意一滞,坚强开口,“不一样。”

“又是哪里不一样?”

“家贫。”他快速看苏百龄一眼,挪开视线闪躲的速度令人称奇,“一元宗……”

“有钱。”两个字吐得狠准郑重。

“汝道子一个弟子出门一趟五十万,长意门却说自己很穷?”富婆深感有趣。

李修意眉毛一抖,依旧顽强,“不一样。”

他说话惜字如金且反复来回只有那几个字,倒很有贫穷人家抠抠巴巴、一样东西用很多年的风范。

苏百龄挑眉,示意他继续。于是那张好看到大姑娘小媳妇都会脸红的帅颜又躲了躲她似乎洞穿一切的眼神,正直无比地圆说'不一样'的结论,“弟子出海捉龟,是他个人付出,宗门只收该收的供养,从不夺人成果。”

言外之意,个人账户上的数字与集体户口的贫穷完全不挂钩。长意门的某些弟子可能很富有,但长意门——剑修公立学校,定位非营利性机构,除了汝道子和李修意两个最高首脑身家全抛,其余弟子交完学费会费良心自由发挥,他俩盈亏自负,真金白银地穷。

弟子的收入大部分是弟子的,但门主的收入,大部分却是宗门的,剑首的道义,脱离了金钱的低级趣味但又没完全脱离。

五十万与一万……坐拥整个山谷继承祖上无尽财富的富婆敲了敲椅子扶手,感叹,“可见道义往往不如生意。生意须常谈,而道义得克制。”

此般结论,李修意听得内心微动,苏百龄又问他,“李门主可是如门中弟子,也常谈生意?”

李门主终于露出淡定平板以外的表情。虽然只是稍稍压低了眉,但那沮丧还是毫无掩饰地透露。

“不常。”李修意开始两个字两个字地蹦。

“以你的修为实力,仙门各派价高的悬赏唾手可夺,应付困局不是很容易?”长意门标新立异的财务现状实在让傲月觉得新奇,汝道子和他往上的祖辈人才们,把宗门发展建立在剑修良心、责任感上,能延续至今,简直堪称奇迹。

“很难。”李修意低落的情绪又转为羞耻,端坐桌前,却仿佛正被人押在公堂受审似的局促。

苏百龄又稀奇地挑眉,那男子欲言又止止了又没止住,连大长腿都在桌下挪来挪去挪了几次,终于克服乱麻似的慌张,张嘴道,“我不能谈生意。”

嗯?小医仙静等。李修意皱眉,“我师兄说……”

“跌份。”

真是男默女泪。徒有一身本事却换不来相匹配的巨额财富。明明生意常有却不能谈,而道义不常有,有的话还总免费。好不容易厚着脸皮不免费,还不敢要得太多。

觉着镇门之宝、剑门门面出去抢任务丢脸,却趁着不常有的道义与何问道开口要钱,汝道子也是很拼了。对着一元宗宗主情真意切的请求时,李修意那七百多岁的师兄脚底下怕是给抠出了好几座楚京城吧?得多大精神压力!

可见仙门大派,表面风光人人称赞,背地里当家人关起门不知哭了几回。

“剑修剑外无我,若在钱财外物中汲汲营营为利奔波,是失本心。”也会让其他门派笑话。

“真是让人唏嘘。”富婆叹息,一手支颐一手搭在扶手上,颇为自惭形秽地开口,“李门主和汝先生高风亮节,为道义执剑,实在令人佩服。我长桑谷却不同……”她转目,笑盈盈的面容上冷淡褪去,那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艳丽便毫无阻挡地散发,“我们医修,俗门俗人,只谈生意。”

李修意无辜地瞪着眼,一副毫无防备的呆木。

富婆笑声清脆,“所以……李门主出门带钱了吗?”

她一拍手,门外与主人配合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侍女天冬推门入场,手执医疗账单,浑如抢家夺舍的土匪般冷酷无情,“现结还是上门去取?”

李修意眼前一花,一张长长的单子垂了下来。为了让长意门的镇门之宝清醒恢复,少谷主慷慨地下了大本钱,各种名贵药材珍稀配料,堆得李修意气色良好全不似亏空。

仙门颜值排面看见账单中足够他师兄破十回八回产的数字。他倒抽一口凉气,终于露出凡夫俗子的不淡定。出门挣个道义费差点人折进去,运气好人盘回来了,结果自己变成了个生意。

是别人跟阎王爷谈,然后打动地府的价格。他师兄会被吓到一趔趄从太宫山摔下来长睡不醒的那种。

而那侍女还在冷冷瞧他反应,仿佛只要他敢说个不字,她立刻把他五花大绑送长意门山头让大家评理。

生来剑骨修行奇才的李修意遭受此生最大难题,拼命调动毕生智慧也找不出解法,只急出一脑袋汗。他着急起来也是秀色可餐的俊,但炸裂苍穹的帅、让女人觊觎变狼的俊也抵不住穷穿地心的先天绝症。

终于,李修意在一还是二的选择题面前,敲定了三。

“我选择交代。”

拿着账单的侍女皱起眉头。李修意仿佛挣表现求取宽大处理的劳改犯,手也不按大腿上了,改成十指交握紧张捏紧。

“我交代,我此次出门失利,是因为轻信生人,因是人族女子,以为毫无威胁,于是掉以轻心。”

抠搜吐字的剑修突然间慷慨。在聂小刀萧楚河叶摇光三人面前油盐不进的仙门剑首,宛如卑微渴求富婆宽恕的打工人,面对足够让长意门赔穿的资本,他老老实实张开高冷金贵的口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说起自己出门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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