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弟不教,兄之错

回了家换好睡衣,姜徊顶着最后一格电爬上了床。

睡得很快,几乎是闭上眼睛四五秒呼吸就变了,凌溯十分佩服。

他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眼时间,也才五点钟,他定了个一个半小时以后的闹钟,去到书桌上抽了张卷子出来写着。

沉溺进题海中之后凌溯的世界里就只剩下静和姜徊的呼吸声,其他所有都像是消失了,这种专注的感觉很美妙,虽然凌溯不怎么爱学习,但是挺享受写题时的快感。

直到这种快感被姜徊的一声很小声的嘤咛声打断。

他从题目里醒过来,回头一看,姜徊并没有醒。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门铃声,似乎还按了挺久了,不过他一直没听见,姜徊刚才应该是被吵到了,身体无意识发出了抗议。

凌溯走出卧室,走过去开门。

看到了一个他很不想在此时此刻此地见到的人,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头右手撑着拐杖,眼神恍惚了似的在盯他。

凌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伸长胳膊从玄关架子上拿了个花瓶,再飞快地回手关上门站到了外边儿。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目光不善地看着西装男。

“你就在这里跟我们说话?”老头登时不发愣了,拐杖噔了两下地,换成了一副不满的表情,“这就是你的礼貌和教养?”

你谁啊就要我给你教养,不给你脑袋上砸个洞算不错了。

凌溯没理他。

“说不说,不说就滚,再来我家来一个打一个。”凌溯皱着眉举高了手里的花瓶,将音量压到了很低。

“你……”老头像是被气到了,“你哪里有半点儿你爸的样子!”

神经。

凌溯耐心告罄,扬腿要踹人时,西装男反应极快地往旁边闪了一下,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边说:“这位老先生是你祖父,黄韦明,也是我的上司,你父亲叫黄柯,这是你和老先生的DNA鉴定报告。”

语速飞快,就跟有人拿把枪顶在他脑门上逼他似的。

凌溯没接文件,他突然想到了上上次在服装店外边儿被人撞了一下,那时他就觉得自己头发被拔了,不过当街拔人头发这事儿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他也就以为自己感觉错了……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他眼神甚至没往那文件上落半点儿:“所以呢。”

“你对长辈就这个态度!”老头瞪着他,右手又噔了噔拐杖,这次力度更大,声音也大了许多。

凌溯赶紧往门内看了眼,压着火气和不耐:“你再发出点儿动静来信不信我把这个花瓶砸你头上去!”

表情和语气都像极了一个残暴的、阴戾的混混。

“你、你……”老头气红了脸,腰也弯了下去,看样子差点儿连站都站不稳。

西装男连忙扶住他:“董事长,您稳着点儿,别激动!”

凌溯冷漠地站在一边。

他看着面前的老头。

祖父?

太老了,头发秃了不少,皮肤是松弛的,脸上也不少斑斑点点,看不出来哪里和他有祖孙这样一层亲近的血缘关系,不过凌溯也懒得看就是了。

他不在意这些人这些事,他就是有些烦,有些不安,有些焦躁,有些仓皇,也有些……害怕。

怕什么?

凌溯缓缓捏紧了手中的花瓶。

所有的负面情绪杂糅在一起,让他很担心自己会做出点儿什么不理智的事儿。

“我们……”西装男犹豫着开了口,“还是找个地方聊聊吧,我替老先生表达一下他的来意。”

凌溯没说话。

但他最后同意了。

他的确有必要赶紧把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乱七八糟的人打发走。

不管是骂走,打走,威胁恐吓走,只要他们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要他在意的这个家没有被破坏掉就行。

凌溯没带他们进路边的店里,他怕自己如果真的闹出什么事儿影响人老板做生意。

他就在一棵树底下站着,花瓶还是在他手心里。

老头对他们就站在街边说话不满地皱了下眉,但一直盯着凌溯,眼神有些飘,像是在透过眼前人看另一个人。

凌溯看了眼时间,闹钟还有半个小时响。

“十五分钟说完。”他声音不高地说。

西装男叹了口气,先说了他的名字,赵钧,是这个叫黄什么什么的老头的助理兼司机。

“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赵钧说,“非常像,我第一次在药店外边儿碰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凌溯没说话,靠着树,一手插着兜。

“可惜的是你父亲很多年没回过家了,”赵钧看了老头一眼,“董事长很想念你父亲,也想接你回家,毕竟你是他的家人。”

凌溯看着路边发了会儿呆,突然问:“我能做选择吗?”

“这个……”赵钧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措辞,“董事长能给你的肯定比现在好……”

凌溯二话不说地举起花瓶,使了全力往树上一砸,嘭的一声大响,花瓶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掉落一地。

老头和赵钧都愣住了。

凌溯将手上留着的玻璃碎片对准老头的脖子,距离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能够猛地怼上去,割破血管溅出一身血来,很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能做选择?”

“你!”老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像是要瞪出来,“不知好歹!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了什么……”

话没说完,老头一直撑着身体的拐杖被一脚踢飞了。

老头身子往下栽了栽,颈部差点儿在碎片上蹭到,但这么一下也给他吓得不轻,脸都白了。

赵钧也被吓到了,刚要去扶住老头,凌溯又对着他踹了一脚,比上次的力气还大些,毕竟这次他不是坐着,是站着,没有影响发挥的条件在。

赵钧仰头一摔,摔得很响,引起了几个路人的注意。

“我不会跟你们走。”凌溯倾了倾身体,没什么情绪地跟老头四目相对,“下次再来烦我,我不介意把你们折腾进医院。”

离开以后心情也还是很乱。

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十三分钟,凌溯回到家,进了卧室看了看还在床上安稳睡着的姜徊。

汹涌的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闹钟准时响起,凌溯给它掐掉,然后叫醒姜徊。

“睡够没,”凌溯拽着他起来,“再不吃饭你哥要饿死了。”

姜徊发着呆,明显眼睛醒了大脑还没醒。

凌溯对着他打了个响指。

姜徊慢慢回过神。

“好饿,”他摸了下肚子,“饿扁了。”

“走,”凌溯拿了套衣服放到他边上,“去吃饭。”

他们这趟出门吃饭带上了猫小弟,姜徊一直给猫抱在怀里,只有吃面的时候放到了凌溯的腿上。

但猫小弟一直试图往姜徊的腿上爬。

“你弟不喜欢我,”凌溯抖了下腿,“你自己看,嫌弃跟我待一块儿呢。”

“它要是不喜欢你就该咬你了,”姜徊轻轻摸了两下猫的脑袋,“它从来也没咬过你啊。”

“它要是咬我你就遭殃了,”凌溯说,“弟不教,兄之错,知道吗?”

姜徊想了想,看着他:“那我这个二兄的错,还得归到你这个大兄的身上呢。”

凌溯一时卡壳,发现竟然无从反驳:“……有点儿道理。”

绕来绕去绕了一圈竟回到了他身上。

小白咬他一口,要负责的人最后是他自己。

……自己骂自己吗?

凌溯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还得是姜小宝啊,能很快地让人心情变好。

姜徊握着小白的爪子朝他挥了挥:“你是大哥,两个弟弟听你的。”

凌溯笑了下,低头看了看猫,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哎,”他看向姜徊,“你弟是第三种吧?”

“什么?”姜徊没明白。

凌溯指着猫:“我说家里的成员,你跟容姐是做决定的,我是干活儿的,你弟是负责吃喝拉撒睡的吧。”

姜徊恍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它地位就是在我之下了。”凌溯伸手扯了扯猫耳朵。

姜徊笑了起来。

挺好。

终于不是底层成员了。

地位上升了一大截儿。

凌溯挺满意。

吃饱喝足大哥二哥和小弟一块儿散了会儿步,回到家发现容姐来了。

凌溯刚开始还有点儿担心容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毕竟容姐收的小弟遍布云城,哪哪儿都是眼线。

很快他发现容姐只是回来待一晚,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小黑,来,”容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根猫条冲猫小弟弯腰招手,“到容姐这儿来,给你吃好吃的。”

姜徊坐在边上,默默地说了句:“它叫小白。”

“我就要叫它小黑,小黑小黑小黑!”容姐拍了下大腿,“一只黑猫叫什么小白啊,叫来叫去都要给它叫成色盲了。”

“那它就认小白这个名字啊,”姜徊趴在沙发扶手上,“它不知道小黑,你叫一千遍它也没反应的,就跟我叫你易石,你也不认啊。”

“哎哟!”容玉猛地转头盯着他,作势抬起了手,“你真是胆子太肥了,给你干妈起绰号啊?!”

姜徊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身体,笑了起来:“不仅不认,你还要打我。”

“靠!”容玉笑着骂了声,挪到姜徊边上拍了他手臂一下,然后再次朝猫弯下腰,“来,小白,过来吃东西。”

小白喵了声,懒洋洋地过来了。

容玉给它抱起来,狠狠地摸了几下:“真是,跟你二哥一样倔是吧。”

凌溯没怎么参与他们的玩闹,但一直在边儿上看着,感受着,和他们一起笑着。

就是这样,热闹,玩笑,愉快,欢乐,轻松,惬意,自由自在……所有这些感觉,只有这个地方,这里的人能够带给他。

他最在意的,最不能失去的,也是这些。

某些时刻,凌溯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贪恋鸟巢温暖的幼鸟,也许鸟巢有没有他无所谓,但他没了鸟巢会冰冷地死去。

容女士回了家里睡一夜,姜徊不得不挪到了一次没睡过的新床上睡觉,毕竟不能辜负了容女士的体贴和心意。

但关了灯之后凌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这床太空了。

身边太凉了。

耳边太静了。

凌溯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纠结来纠结去,最终叫了上面一声:“睡着没?”

姜徊过了会儿才回了他一句很小声的:“嗯……”

听着已经到了快要睡着的边缘。

凌溯下了床,也没开灯,爬上梯子,跪到床尾伸进被窝里抓了抓姜徊的脚丫子:“你还是下去睡吧。”

“……嗯?”姜徊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什么?”

“下去睡。”凌溯重复了一遍。

“你想睡这儿啊?”姜徊揉了揉眼睛。

“不是,”凌溯看着他,“我睡不着,你还是得睡我边儿上。”

“啊,”姜徊懵了会儿,“……哦。”

凌溯先下了梯子,给灯开开,看着姜徊下来。

等姜徊到了底下睡好,他关了灯,自己也躺了上去。

“为什么会睡不着啊,”姜徊脸朝着他,“我下午睡了那么久还能睡着呢。”

“不知道,”凌溯说,“可能跟你挤习惯了吧。”

“那等我再大点儿,必须分床睡了,你怎么办啊?”姜徊打了个呵欠,“买个大型玩偶放床上,代替我吗?”

“多大的人了还跟玩偶睡觉。”凌溯笑了声。

姜徊没再出声,应该是要睡了。

凌溯也来了点儿困意。

真神奇。

原来姜小宝还是一剂药效绝佳且没有半点儿副作用的安睡药。

那以后怎么办呢?

睡过去之前凌溯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管他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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