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边形战士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凌溯从没有听过姜徊叫他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

因为这一声称呼,他们的关系被重新划分,不再是哥哥和弟弟,他只是凌溯,姜徊只是姜徊。

也因为这一声称呼,凌溯体会到了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受,一种由前路的未知和不确定带来的,惴惴忐忑、心猿意马,却又同时小鹿乱撞、隐隐心悸的感受。

心旌摇曳的感受。

很荡漾的感受。

很上头的感受。

像一颗石子抛进湖面,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难以平息,回味无穷。

凌溯仰起头,脑袋枕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姜同学真的是,很会拿捏他的心脏。

包房里的光明明灭灭的,歌声和伴奏放得很响,胖儿和大头K着歌还时不时看过来,脸上满满的想问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踌躇表情。

凌溯将双手展开搭在靠背上,腿伸长,看着他们俩,声音不高:“我脸上有词儿还是怎么着?”

这状态一看就是恢复了过来,胖儿的胆子一下就上来了,跳到凌溯边上坐下,机关枪一样叭叭叭一通问:“怎么回事?睿子不是说那是你弟弟吗?怎么你俩跟陌生人一样?氛围好奇怪啊!你的弟弟睿子又为什么认识?竟然还能请过来给他过生日……还有那个黎什么的,你跟睿子竟然背着我们有那么多联系!”

“你们……”他说着瞪大了眼睛,琢磨出了一点儿味道来,惊愕地指一指凌溯,又指一指李名睿,“卧槽,睿子跟你弟弟,难道谈上了?”

“我靠!”大头也震惊了。

“你他妈是想死吗?”凌溯顿时直起身子,眯缝起眼睛看他,表情很危险。

“别造我的谣!”李名睿一脚踹了过去,“我还单着呢,单着!”

“那你倒是给个解释啊!”胖儿捂住被揣痛的屁股。

“暑假跟凌溯偶遇过一次,就认识了他弟弟和他朋友。”李名睿说,“至于凌溯跟他弟弟怎么相处,关你毛事儿啊,问个屁。”

凌溯拿了个话筒作势要扔过去:“你再多问一句试试?”

这眼神满满的警告,胖儿赶紧跑开了,半个字不敢再多说。

李名睿看了看凌溯,忽然笑骂了一声。

凌溯转头看向他。

“靠,”李名睿往沙发上一坐,“你俩这暗戳戳的互动搞的,连我都他妈有点儿想谈恋爱了。”

凌溯没说话,仰头望着头顶忽明忽灭的灯光。

月亮好亮啊。

姜徊趴在床上,双手托着腮,眼睛望着床头窗外的夜空,时不时晃一晃腿。

“有什么好看的啊,”徐乐言在下边儿嘀咕,“一回来就在那儿看,看多久了……”

“中秋不就是赏月吗,赏就赏呗。”瘸腿室友边打游戏边说了一句。

“中秋都过去多少天了,马上都国庆了。”徐乐言打了个呵欠,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以前我最讨厌过这种节日了,写日记得编出有意思的内容来,跟平常随便写写不一样。”

“过节你还不满意?那可是放假啊。”瘸腿室友从手机里抬头看了徐乐言一眼,“那么讨厌写日记你还报中文?”

姜徊转头,两手搭在下颌上,低头看向徐乐言,表情像是若有所思。

“其他专业我更不想学啊,”徐乐言说,“好歹日记写了十多年,我都熟悉了,跟老朋友一样……”

“你看我干嘛?”徐乐言看着姜徊,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成月亮了?”

姜徊笑了笑,摇了摇头:“你成个日记本了。”

徐乐言嘁了一声,姜徊没再说别的,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小白从旁边过来,趴到了他颈窝里。

秋天要到了。

凌溯在走廊上望着路边的几棵树,叶子已经黄了,地上铺了许多落叶,风吹起来的时候带来的感觉不再是凉爽,有了那么点儿冷的味道。

他走回寝室,在椅子上坐下,给黎洋发了条消息。

【黑黑】拉个群

【一只羊】?啥群?

【一只羊】少爷你说话能说明白点吗?

【黑黑】自驾游的群

黎洋回了条四十多秒的语音过来:“不是,这群你想拉不能自己拉吗?怎么就非得找我了,兄弟是那么用来使唤的吗……”

凌溯听了一半就没再听了,退出对话框,刚好看到两个小红点弹出来,在一个叫做“五边形战士”的群里。

黎洋嘴巴爱叭叭,效率还是很高的,而且看样子第五个人也成功找到了。

凌溯点进群信息,眼神在黑猫头像上停了会儿,然后挪走,发现原定计划之外的第五个人他认识,竟然是李名睿。

虽然很意外,但凌溯半秒钟不到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一安排。

他回到对话框,看了眼黎洋刚发的消息。

【一只羊】猜猜这是个什么群?(龇牙笑)

【一只羊】大草原五人行!Everybody期待吗!

凌溯点开键盘打字。

【黑黑】@全体成员 快降温了,注意保暖,出门记得查看天气,加件外套,不要着凉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震,一个群成员引用他的话回复了他。

【白白】好的

群里很快聊了起来,主要是黎洋在介绍李名睿加入了他们这次自驾游,唯一没有和李名睿见过面的刘一航接受良好,回了个OK。

凌溯除了最开始那句@全员外就没发过言,姜徊倒是又回过几次消息,都是李名睿故意@他,问一些弟弟介意吗之类的问题。

这目的太明显了,某个瞬间,凌溯恍惚有了种……李名睿真是个操心老父亲的感受。

高度敏感,且极其热心肠的一个Gay。

大写的好Gay。

凌溯都想给他送面锦旗了。

就写……“硬核助攻,金牌月老”八个大字。

大四课不多,但毕业设计那边不能懈怠,凌溯不上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图书馆看文献。

相比较之下大头比他要累得多,研究生考试也就剩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凌溯坐他对面偶尔一抬头,都能看见他糊成一团的黑眼圈。

大一学生的课也上起来了,前几天还办了个新生演出,挺热闹的,宿舍楼这边都能听到一些唱跳的声音,凌溯没去看,没什么兴趣,不过……这阵子似乎各社团也在拉新招人了。

姜徊应该会对社团有兴趣。

凌溯思考了一会儿,放下笔,把书包收拾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路过大头的时候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一下,当作说了声再见。

B大的社团种类很多,娱乐的爱好的竞技的知识的等等都有,凌溯自己没参加过,对具体有些什么也不是很了解。

每个社团搭了个帐篷,里面摆上一两张桌子,成员站的站坐的坐,手里拿着一沓宣传纸,一张一张给路过的学生发。

人很多,特别挤,基本都是些大一的新生,看眼神能看出来,里面都透着股新奇和单纯。

送到手边的宣传纸凌溯一张没接,他也基本没在哪个帐篷前停留过,都是边走边扫,推测姜徊可能加入哪个社团。

走着走着,凌溯看到了一个推理社。

他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个了。

凌溯走进推理社的帐篷,跟成员了解了一下社团平时的活动,都是些解谜闯关、推理竞赛之类的,跟小姜同学的爱好很契合。

他应了一声,看见一个女生在整理一沓资料,应该是已经填好的报名表。

“那些表能看看吗?”凌溯说。

“啊?”女生见他眼神朝着自己手里的报名表,笑着拒绝了,“这肯定不行的,上面都是学弟学妹们的个人信息,我们得保护好的。”

行吧。

凌溯也没坚持,起身离开了。

距离国庆假期还有三天。

黎洋每天都在五边形战士群里发一些旅游攻略和计划,询问意见的时候基本只有李名睿回他,其他三个人都不是爱做规划的性子,所有事儿全部交给这俩人讨论决定。

凌溯回了一趟出租屋,把旅行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歇下的时候容姐给他来了电话。

“在上课没?”容姐问。

“没,”凌溯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好闲着。”

“真闲着还是假闲着啊,你跟小姜怎么回事儿啊?这次是真出事了吧。”容姐说。

“没吵架,”凌溯拇指摩挲着杯耳,“我们自己能处理好。”

容姐啧了一声:“行吧,那我就不管了,你俩自己闹去吧……之前那个黄老头给你打电话的事,我找人过去打探过了。”

“嗯。”凌溯等她继续说。

“老头身体快不行了,想再见儿子一面,联系不上,才想着找你。”容姐说,“我还让人拍了照呢,哎哟瘦骨嶙峋的,躺在床上人都没多少意识了……我看他以后也没法再打扰你,你别管他就行。”

凌溯心里没什么波动,简单应了声。

“我听说……”容姐停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接着说,“听人说老头一直都想找你,但都被他那个女儿拦下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凌溯有些意外,但也只是一点儿,他回到沙发上坐下,应着:“是吗。”

“哎,管他呢,不管这个了。”容姐说,“小姜今天给我打电话,我听他嗓子不太对劲儿,是不是发烧了,还是感冒了?”

凌溯心咯噔一下,身子坐直:“他嗓子怎么了?”

“我哪儿知道啊,我是在他身边还是怎么着啊。”容姐笑了声,“挂了啊。”

凌溯马上站起身,拿上钥匙离开。

药买好了,感冒药退烧药润喉剂等等都有,凌溯一手拎着药,另一手叩了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不是姜徊的声音。

凌溯推开门,一眼瞧见坐在书桌前,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键盘打字的姜徊。

头发是垂下来的,半干半湿,身上穿着睡衣,脖子上搭了条毛巾,双腿盘着,向他这边转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对,凌溯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容姐说她听你说话感觉喉咙不太舒服,我来给你送药。”

姜徊看着他,眨了眨眼:“……好的。”

声音听着没有不对劲,脸色也很红润,不像生病了。

“有哪儿不舒服吗?”凌溯把药放到姜徊桌上,问了一句。

“没有,”姜徊说,“容姐骗你呢,我今天没给她打过电话。”

已经猜到是这样了,凌溯嗯了声,眼神飞快地扫了姜徊几眼,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回去了,这些药你留着吧。”

姜徊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凌溯搓了搓裤子。

姜徊摇摇头:“谢谢小凌。”

凌溯愣了愣,嗯了声:“不客气小姜。”

下楼的时候凌溯搜了篇公众号的文章发到群里,内容是讲关于洗完头发不立即吹干的危害,然后@了全体成员。

手机马上就震了一下,凌溯点开一看,是黎洋的回复。

【一只羊】咋?发错地方了吧,还艾特全部人,你什么时候那么博爱了?

这人是住在手机里了吧,凌溯啧了一声,没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白白的消息来了。

【白白】收到

凌溯看了会儿这两个字,舒出口气,给手机放回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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