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晴天 阴天

凌溯没想到自己会坐在椅子上睡过去,醒来后看了眼时间,还睡了挺久,蒙古包里已经没人了。

身体的僵硬程度已经不亚于一块儿木板,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还有体温,他站起来抻了抻胳膊,活动了几下。

手机里只有五人群里有条消息,黎洋发的,让他醒了以后过去找他们,上哪儿找都没说,凌溯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傻缺。

他给外套裹上,走出外边儿一看,天已经黑了,但是很热闹,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玩玩闹闹的游客,远点儿的地方还有篝火,若隐若现的橙红色火光在空中乍现,隐约还有歌声传来。

周围扫了一圈,人那么多,但他没扫见姜徊的身影。

凌溯突然有点儿不是滋味,以前姜徊不管去哪儿,做什么事儿,都会自己主动跟他说一声。

十月的草原夜里有些冷,凌溯拢了拢衣服往篝火那边走,右肩被人拍了拍。

他回头,看见两张猛地怼到他面前来的鬼脸,血红色的,呲牙裂嘴,青眼獠牙,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儿威慑力。

不过凌溯没被吓到,不仅心如止水,还一眼瞧出来右边这位是姜徊,左边这位应该是刘一航。

“几岁啊您二位,”他屈指在右边这人的面具上弹了一下,“幼不幼稚,还想拿这玩意儿吓我呢。”

“哎,”左边的人叹声气,伸手摘下面具,“我就说现在肯定吓不到溯哥了,他都快二十三了。”

右边这位也摘下面具,有些可惜地点点头:“好吧,二十三了,吓不到他了。”

这话说的,跟他很老似的。

不就差个四岁吗?

四岁很多吗?

凌溯盯着姜徊看了会儿,右手揣进兜里摸了摸糖,过了会儿问了句:“你戴这面具……还吓谁了没?”

“嗯,刘一航被我吓到了,”姜徊叹了口气,“黎洋哥和名睿哥没有,不仅没有,还笑话我……好没成就感啊。”

“……哦。”凌溯低头应了句,右手放在兜里不动了。

“这儿好漂亮,”姜徊转了个身子,仰头望了望天空,“星星好亮,我没见过那么多的星星。”

“我也没见过。”刘一航跟他一块儿仰着头,还兴奋地张开了胳膊,“草原啊——”

姜徊转头看了他一眼,有样学样地笑了笑:“星星啊——”

凌溯看着他们俩,并肩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硬是挤了进去,把这俩情深义厚的发小给分隔了开。

张口刚要说话,另一道特欠儿的声音加入了进来:“黑夜啊——篝火啊——”

他和姜徊一块儿回头,黎洋猛地冲过来扑到了他们身上,一只胳膊搂住一个人:“帅哥啊——”

姜徊被他这一扑差点儿砸到地上去,连忙仰头大喊:“救命啊——”

“哎弟弟别喊,我放开你!”黎洋松了右手,用力地拍在凌溯肩上,“这位睡神,请问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睡觉的,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难道是蒙古包睡得更香吗?”

“超级香,”姜徊笑了起来,“他还是坐椅子上睡着的。”

“嚯!”黎洋看向凌溯,“那得是困成狗了啊……”

凌溯一脚踹了过去:“滚蛋。”

踹完清了清嗓子,看向姜徊,问了一句:“你看见我坐在椅子上睡觉……怎么不叫醒我?”

姜徊眨了眨眼,没说话。

凌溯有些失望,脸上没表现出来:“没事,不叫就不叫吧,我睡得很饱。”

“真饱了?”黎洋贱兮兮地凑过来,“那晚饭你别吃了?”

“研究生的智商就那么点儿?”凌溯推开他。

“我也饿了,是不是该吃晚饭了?”刘一航问。

“名睿在那边儿等我们了,”黎洋说,“菜都点好了,应该快上了吧,我还让老板拿了点儿马奶,每个人都尝一下啊,都不许逃。”

“马奶?”姜徊有些迷茫,转头跟黎洋确认。

“马奶,马的奶。”黎洋确定地点头。

“跟牛奶有区别吗?”姜徊问。

“当然有,马是马,牛是牛,物种都不一样。”黎洋把手放到他们背上推他们走,“听说马奶味道很奇特,走呗,赶紧去尝尝,每人一杯,谁喝不完明天负责开车啊。”

刘一航睁大眼:“那不公平啊,姜儿有外援,他不喝溯哥会帮他喝。”

黎洋双手抱着后脑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那就让凌溯开车呗,你以为弟弟喝了马奶凌溯就会让他开车了?”

刘一航想了想,点头:“……也是。”

凌溯原本还想说这游戏真他大爷的无聊,听了这俩人的话,默默地把滚到喉咙边儿的话给咽了下去。

余光里姜徊似乎转头看了他一眼。

马奶的味道应该是挺独特的,反正前三个人喝完都是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黎洋还捂着嘴长达五分钟没说话,跟被毒哑了似的。

李名睿一口气灌完整杯白水,脸色稍微好了些:“我靠……下一个谁?”

刘一航闭着嘴,伸出双手,一手指姜徊,一手指凌溯。

凌溯靠在椅子上,偏头看着姜徊。

姜徊没看他,头都没转一下,就手动了动,把一杯奶推到了他面前:“小凌先吧。”

黎洋愣了下,放下了捂嘴的手:“谁?”

“……小凌啊。”姜徊声音小了些。

“我靠,”黎洋双手把住刘一航的肩膀,激动地来回使劲晃,“你听到没?他竟然叫小凌?是我听错了?我听错了没?他竟然叫凌溯名字了?”

刘一航被晃得差点儿给刚喝的奶都吐出来。

“戏过了啊,”凌溯手指敲了敲桌子,“演够没?”

黎洋狡辩:“不是演,是真的很震惊,看来你跟弟弟这次问题真的很大……”

凌溯一听这话心里就郁闷,他拿起杯子二话不说给奶全部灌进了喉咙里。

……很难形容的味道。

有点儿酸,又有点儿甜,还有点儿……说不出来,反正凌溯用了点儿意志力才成功咽下去。

黎洋这人真是闲到爆了,能想出来这么一个游戏。

凌溯没忍住按了几下喉咙。

这味道姜徊肯定喝不了,他把空杯子放下,想也没想地要拿起最后一杯帮姜徊喝了,姜徊伸手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喝吧小凌,你不用帮我。”姜徊说了一句。

凌溯正被这么点儿肢体接触弄得心潮澎湃,冷不丁被拒绝,连心猿意马都顾不上了,剩下的只有愣。

诧异的愣,回不过神来的愣,带着点儿破碎的愣……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一行字。

你不用帮我。

不用帮我。

不用帮。

不用。

……

然后再自动翻译成另一句话,在耳边循环播放着。

你这个哥哥没用了。

哥哥没用了。

没用了。

用了。

了。

……

很多游客都去了篝火那边,围成了一个大圈一起跳舞唱歌,黎洋先拉着李名睿过去了,没多久刘一航也从餐桌上离开,跑过去那边。

姜徊吃了口羊肉,抬头,叫了凌溯一声:“小凌。”

“……嗯?”凌溯回神,马上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姜徊指了指桌角的橙汁:“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我有点儿渴。”

凌溯顿了顿,拿起橙汁,拧开瓶盖往他杯里倒,一边倒,一边看着姜徊:“……这么客气,你是不是还要说声谢谢?”

“你想听吗,可我不说,”姜徊用筷子敲了敲碗,“你想听也听不到。”

“……哦。”凌溯拿了双干净的筷子压住姜徊的筷子,“想听的你不说,不想听的你说出来……你是故意跟我对着干吧?”

“动不了了。”姜徊用力地抬了抬筷子,没能抬起来。

“小样儿,”凌溯又加了些力气,“我力气从小就比你大多了。”

姜徊看了他一眼,松了筷子,低头喝完橙汁,然后站了起来:“那我也过去玩了。”

凌溯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姜徊也加入了跳舞的队伍里,左手被黎洋牵着,右手被刘一航牵着,人群中央跃动的火苗在他脸上映射出温暖的红光,笑得很灿烂自在。

这是一种很放松轻快的状态。

凌溯看了他一会儿,靠回椅子上,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帅哥!”一个女生叫他。

凌溯转头,女生坐到他边儿上,脖子上挂着个摄像机,冲他微笑:“能给你拍个照吗,你很帅,气质也很好。”

“不能。”凌溯说。

“别那么果断啊,我刚也拍了那边的人呢,你要看看效果吗,我技术不错的,”女生把摄像机送到凌溯眼皮子底下,随手翻了几张图片,“怎么样?还行吧?”

翻过的几张刚好都是篝火那边跳舞的场景,凌溯一眼看到了长发飘飘、眼睛笑弯的姜徊。

“这几张照片能发我吗?”凌溯马上问。

“啊?”女生愣了下,“可以是可以……我后面把照片导出来再发你吧,先加个联系方式吗?”

“弟弟!第四次了!你要把我的脚踩废吗!”黎洋蹬了蹬腿,很大声地喊了出来。

姜徊连忙往右边挪了挪:“不踩了不踩了,我小心点儿。”

“哎,”刘一航紧张地往后避了避,“你不会要来嚯嚯我的脚了吧?”

“你不是小心点儿,是专心点儿!”黎洋一伸胳膊搂住姜徊,“别总往那边儿看了,你要实在着急的话,我去帮你把凌溯拖过来。”

“你要真的拖了得被他揍一顿吧。”姜徊笑了。

“小瞧谁呢,”黎洋不服气,“我跟他武力相当,没谁揍谁这个说法,你黎洋哥豁出去一点儿,把他拖过来是能做到的,知道吗?”

“还是别吧,”姜徊还是笑,“你别总惹他了,他烦死你了。”

这话说的。

黎洋不太爽地啧了一声,别开了脑袋。

没多久黎洋又把头转了回去,胳膊顶了顶姜徊的左肩:“你哥被漂亮妹妹搭讪了,看见没?”

姜徊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女生坐在凌溯旁边,俩人都拿着手机,看样子是正在扫码加好友。

姜徊停下了动作,继续往那边看着。

“可能有别的事儿吧,也不一定就是搭讪。”李名睿走过来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黎洋,“你可别瞎造谣,惹出事来了有你好受的。”

“……行行行!”黎洋不乐意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啥也不说了,你俩都欺负我。”

在草原的第一个晚上,这几人都玩猛了,接近凌晨才回了各自的蒙古包。

姜徊先进了卫生间洗澡,凌溯坐在椅子上等,边等边无聊地看手机。

晚上加的那个小姑娘刚好把他要的那几张图发了过来,凌溯先点了保存,然后一一放大看了看,一张看个四五十秒,全部看完才记起来回了句谢。

姜徊洗完出来,凌溯从手机里抬起头,跟他对上了眼神。

谁也没说话,姜徊走到床上坐下,凌溯拿着睡衣过去,这一片大大小小的蒙古包有那么多,他们这儿是亮着灯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凌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见了面,情况应该比之前完全见不着的一个月更好才对,可事实不是这样,见了面开心是开心,但晴天多了的同时,阴天也多了。

他这边乌云密布,姜徊那边呢?

是阳光多一些,还是阴霾多一些?

应该是阴霾多一些吧,不然刚才也不会沉默了。

可不久前姜徊在刘一航他们面前的时候还很开心。

凌溯呼出一口气,打开喷头,让水流全部都喷到了脸上。

出去的时候姜徊盘腿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在打字。

凌溯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另一张床上坐下,边擦头发边看姜徊。

姜徊抬头看了他一眼,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吗?”

“随便看看,眼睛在我身上,你管不着。”凌溯说。

姜徊笑了一下。

“你跟谁发消息呢?”凌溯问。

姜徊眨眨眼,过了会儿说:“刘一航啊。”

凌溯顿时有些不太爽,但很尽力地克制着神态语气:“你跟他有那么多话要说吗?白天还没说够?”

“啊。”姜徊点点头,模样有些敷衍。

凌溯沉默地坐了一阵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我跟他换回来,你俩聊个通宵得了。”

姜徊没说话,眼睛看着他。

凌溯话一说完就后悔了,脑子里正飞速转动着要找个理由重新坐回床上,姜徊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声音含含混混:“突然好困啊,我要睡了睡了睡了,你别吵我了。”

然后手机一扔,身子一躺,拉着被子盖到身上,利落地闭上了双眼。

凌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低头看着姜徊的侧脸,心口一阵狂跳。

有道声音在脑海里进行播报。

凌溯请注意!

空中的乌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热烈的阳光正在穿透云层洒向地面!阴沉天气将马上转为晴好!气温将回升,微风将袭来,一切都将是最舒适的状态!

体内各部门注意!

马上进入一级戒备!做好失眠准备,春夢袭击准备,梦中开炮准备!

各部门的响应非常消极,凌溯脑子嗡嗡的,心跳咚咚的,身体也又麻又软,他脱力一般往后一倒,猛地砸到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