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白玉

她轻轻拉了拉言错的手指:“我们出去吧。”

趁早离开让自己不开心的地方。

“好。”

言错跟着舒相杨走出了舞蹈室, 大门关上的一瞬,言错的心情也沉到了谷底。

“……我不想看了。”言错停下脚步,拉住了舒相杨的手。

舒相杨感受到了手间的力度, 此刻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与言错同频的情绪波动。

“那我们下楼。”

言错点头,和舒相杨提议道:“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吧, 我小时候住过的。”

言错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回到江州了,但属于她的房间, 一直被年蛰留着。

“我记得我的房间, 有一个露天阳台,很大,可以从那里看到远处的白塔。”

“白塔?”

言错拉着她的手下楼:“对, 是一座白玉佛塔,很漂亮的。”

言错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房门,推开后入眼便是敞亮的露天阳台。

其实阳台不算特别大, 但可能这段关于阳台的记忆来自于幼年的言错, 所以她被记忆欺骗了。

“原来不是大阳台啊。”言错站在阳台上, 双手撑在护栏上。

白玉佛塔依旧在那, 只是阳台似乎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宽大,但视野似乎比记忆中更宽阔了。

“那里是佛寺吗?”舒相杨站在她身边, 也看到了那座白塔。

言错沉默了一下, 回答道:“不是。”

“那座塔, 其实是我外公建的。”

舒相杨闻言, 转过头看着她,在脑子里把言错刚刚的话捋了一遍, 缓缓开口道:“这算违章建筑吗?”

言错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应该不算吧,立那座白塔的周围, 其实是有恒机械制造厂的旧址。”言错望着那座白玉佛塔,“外公说工厂废弃了,但情怀还在,所以他就立了一座白塔在那,用于纪念。”

“这样啊……”

地都是人家的,在上面建个塔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该说不说,修的挺漂亮的。”舒相杨欣赏着那座佛塔,“你要是不说是你家建的,我都以为是什么地标性古建筑了呢?”

“还是用白玉做的,远远看过去……很大气。”

金钱砌出来的大气。

言错突然想起,老宅里有很多用于装饰的白玉摆件。

因为年爻和年蛰都很喜欢白玉那独有的温润纯洁之感。

言错小时候也有一块白玉吊坠,是一块用料极好的羊脂白玉,是她的周岁礼。

但后来她觉得白玉硌着不舒服,就不想带了。于是年蛰就帮她收了起来。

那块白玉吊坠似乎就在老宅里。

“你觉得白玉好看吗?”

“好看啊,我一直觉得‘温润如玉’里的玉,应该就是白玉吧。”舒相杨看了眼言错,“其实我觉得,你要是有一个白玉吊坠,应该会和你很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合适。”

“因为在我的心里,‘温润如玉’这个词,形容你好像刚刚好。”

舒相杨背着手,盯着言错笑。

言错起了些莫名的喜悦还有炫耀的情绪:“我小时候真有块白玉吊坠,好像就在老宅里。”

“我找出来给你看。”

舒相杨看着言错转身回到房间里,将抽屉一个个拉开的样子,心里头觉得这人真像小朋友。

就像小朋友拥有了值得炫耀的玩具,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出来,捧给自己在意的人看。

在言错的记忆里,那块白玉吊坠,应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都十多年没回来了,还会在那吗?”舒相杨走到言错身旁,起着逗弄的心思,“不会像小时候的红包那样吧?家长说帮你保管,结果私吞了。”

言错笑了笑,继续拉开下一个抽屉。

她扫了一眼抽屉中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找到了?”

舒相杨凑过去看——

抽屉里堆着满满的信件。

散落在狭小的抽屉里,显得杂乱拥挤。

“好多信。”舒相杨抬眸看着言错,“也是你小时候的吗?”

“我可没写过这么多信……”言错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拿起了一封褶皱的信件。

展信,看向首行的称呼语。

年年。

“年年?是谁啊?”舒相杨问道:“是你……妈妈吗?”

言错摇摇头。

在她的印象里,白甯和年蛰对年爻的亲密称呼,似乎都是“爻爻”。

舒相杨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拍了拍言错:“也有可能是给你的信……你小名不是念念吗?和年年是谐音啊。”

万一写信的人听错了,以为“念念”是“年年”呢?

“看看写了什么。”

言错和舒相杨的视线下移——

信的正文,第一行,写信的人字迹隽秀洒逸,落笔第一句就是:

“我很想你。”

舒相杨心里一惊,连忙继续向下看去。

全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左右,言辞真挚,用语暧昧。

像是久未见面的恋人写下的情书。

“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舒相杨侧目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看着信上的内容。

“署名是谁?”

言错的手指轻轻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处找到了署名。

看到名字的那一刻,两人都呆在了原地。

……

白甯并没有和朋友去钓鱼。

她没有留在江州的朋友。

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在京州,一个在海城。

唯一留在江州的,是她的爱人。

江州墓园在松烟区,白甯驱车十几公里,开到墓园的时候,她的肩颈都有些发酸。

“早知道就不把你留在江州了,每年回来看你一次,都累得不行。”

白甯蹲在那块墓碑前,拿起袋子里的毛巾,沾了水,轻轻擦拭碑面。

毛巾扫过“爱妻”二字时,白甯心头一酸。

“你知道你的碑,是我立的吗?”

“你知道……这上面的字是我选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荒谬的问题。

“谭樾,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甯的手按住毛巾,水受力而出,在黑色石碑上洇下一道道痕迹,就像此刻,白甯脸颊旁的泪水。

“我昨晚,看到了那一年我们四个的合照。”

“你,我,还有年爻那个讨债的,和李见苑。”白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们都老了……都快忘记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我也快忘了你那时的样子了。”

白甯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我就怕哪一天,我患上了什么老年痴呆,我谁都忘了,我连你都忘了……”

“你在我的世界,就彻底死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往日里积压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我很害怕……谭樾,但我又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我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

“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爱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允许我,在你的碑上留着‘爱妻’这两个字?”

白甯蹲久了,腿也发麻了,腰也开始痛了。

她坐下,坐在谭樾墓碑前的石砖地上,靠着石栏,就如同靠在谭樾的怀里一样。

风吹动周围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垂在白甯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绕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她仰头看着湛蓝的晴天,发觉江州的天似乎比其他地方的更蓝一些。

“你喜不喜欢这里啊?有山有水的,还有树,天也这么蓝……”

“你在医院的那几年,不是常说自己见不到蓝天吗?这下你天天都能见了。”

“而且我也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会嫌我吵了,我一年就回来这么几次,来叨扰你。”

白甯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语。

但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是在和谭樾说话。

只是对方不想理会她罢了。

就像曾经那样。

她闭上眼睛,可能待在谭樾长眠的地方,让她有了种莫名的安心,也有可能是开了太久的车,又哭了一会儿,感觉到累了……

她睡着了。

在墓园里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能对我说一句,说一句你爱我呢?”

梦里的谭樾,脸色十分苍白虚弱,手上扎满了针管,连手腕上都绑着不同的仪器。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白甯。”

“算了。”

白甯嘴角扯出讽刺的笑容,泪水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滚落下来。

“算了?你要和我算什么?”白甯低下头,手还撑在病床护栏上,“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推开我?”

“非要到这一步,你才想起来跟我说‘算了’?”

谭樾的眼睫毛颤了颤,她没再接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白甯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提了起来,李见苑开门进入。

“白甯。”她拉住白甯的胳膊,“走吧,谭樾……想休息了。”

白甯喘了一口气,情绪静了下来,看着谭樾虚弱的模样,莫大的自责卷了上来——

泪珠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谭樾的手指动了动。

“对不起,我不应该吼你。”白甯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见苑扶住她,又看了眼床上的谭樾,无力感袭来,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晚安,谭樾。”

谭樾没有回应她。

病房的门压缩变形,在梦里扭曲成了医院楼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花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意识到,你是爱我的?”

白甯推着轮椅,低头问轮椅上的谭樾。

周围很安静,这方天地只有她们二人。

“……现在。”

“我可没有意识到。”白甯继续推着她向前走,“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

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猜呢?让我一直怀疑呢?让我一直不敢肯定呢?

谭樾没有回答。

“这样吧,马上就到我二十七岁的生日了,我今年的生日礼物,是想听见你说——”

“你爱我。”

谭樾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还是老规矩——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她摸了摸谭樾有些干燥分叉的头发,没有什么触感……

梦醒了。

这场短暂的梦,只持续了十分钟。

白甯还能察觉到脸上的湿润。

白甯的生日是七月三十日,而谭樾的忌日是七月二十九日。

白甯甚至记得谭樾具体去世的时间——

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明明……只差一分钟了。”

她坐在原地,将大脑放空,将情绪搁置在心底。

手边的手机开始振动,是言错的电话。

“喂?”

白甯的语气不如往常那般轻松愉悦。

“干妈……”

“我妈妈,和我导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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