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伤疤

“这场因果报应和权力博弈里, 输得最惨的,就是年爻。”

言错脑海里回荡着白甯最后的那句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桌上的信件出神。

她一个人陷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身形单薄, 久久未动。客厅只留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勉强罩住沙发周遭的一小块区域, 将她的影子拉长, 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道丑陋显眼的伤疤。

“你晚上想睡沙发吗?”

言错缓缓回神,转过头, 看着舒相杨在她身旁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清楚这是言错的家事,所以在白甯到来之前, 她就提前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言错和白甯。

直到大门被白甯轻轻带上,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后, 听不到楼下的声音了, 舒相杨才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很轻, 很慢,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言错的身旁。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言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护肤品香气。

很熟悉,很安心的味道。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没睡。”她把碎发绕到耳后, 双手撑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

又问了一遍:“想睡沙发吗?”

言错的胃病还没那么严重,两个人的工作还不是很忙的时候,她们会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喝一点酒。

喝到夜半三更,喝到两个人都迷迷糊糊,浑身发软时,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睡前外面的天空是黑的,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也近乎要黑了——

舒相杨把怀里的言错抱紧,两个人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她黏黏糊糊地在言错耳边呢喃:“完了,又带着你陪我颓废了一天。”

很懒散,很随性的生活,却在几年后变成了奢望。

言错也很想念那个时候的生活了。

而此时,她心里乱麻麻的,似乎本能地在渴求舒相杨能抱住自己,本能地希望舒相杨带她沉湎温柔乡,不去想那些冗长混乱的过往。

言错看着舒相杨脸上被光晕抹开的柔和,鼻尖泛酸,疲惫与渴求混杂交织,瞬间涌上了喉间。

“想。”

“那我去抱被子。”

言错偏头看着舒相杨离去的背影,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却还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明明有太多的话想跟舒相杨说。可过往的事情太多太杂,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密密麻麻,找不到头,也理不清尾,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那些情绪在心底翻涌,撕扯着她的神经。

舒相杨抱着被子折返,她重新坐到言错的身旁,将被子放在两人中间,站起身,轻轻地抖开被子。棉质被面的一角落在言错的手边,她仰头看着舒相杨。

“你睡里面啊,怕你晚上掉下去。”舒相杨站在沙发边,对上了言错的视线。

同往常一样温和,仿佛今晚,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不问什么吗?”

“这么晚了,还问什么?睡觉了。”舒相杨笑了笑,侧过身让言错先睡上去,话语间撚着几分轻松,“我们已经很久没在沙发上睡过觉。”

言错的目光柔了下去,单手撑着沙发,慢慢地躺下,后背抵在沙发靠背上。

客厅里唯一亮着的壁灯暗了下去,舒相杨拉开被子,躺在了言错的怀里。

言错贴在舒相杨的背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舒相杨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两人渐渐同频的心跳。

带着洗发露味道的卷发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鼻尖,轻轻的,痒痒的,像冬日晒太阳的小猫,作乱的猫尾巴。

“言错。”

“嗯?”

“我要掉下去了。”

言错闻言,朝后挪了挪,给舒相杨腾出点空间。

舒相杨听着背后的动静,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手向后探,摸索到了言错的手腕,抬起,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抱着我。”

言错顺从地将舒相杨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手臂收紧。

黑暗寂静的氛围,怀里人温柔的气息,鼻翼间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在默默催动着她的情绪。

心里的酸涩在安宁的环境里悄悄生根,脑海中关于年爻,关于李见苑,关于年蛰的记忆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对她慈祥温和的外公是个心狠手辣的伪君子,将她,将年爻,都视为能助他翻盘的棋子;

对她照顾有加的导师是她母亲曾经的爱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曾经这场博弈中的筹码;

对她严厉冷漠的母亲是这盘博弈中最大的输家,最无辜的牺牲品。

荒诞感冲击着她,让她觉得轻飘飘的,踩不到地面,找不到支撑点。

什么都是身不由己,什么都是情有可原,什么都是难言之隐……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假的呢?

心口被砸得发疼,酸楚的堵塞感压在喉间。

她把舒相杨抱紧,几乎想将她嵌在自己的怀里,想通过怀里的触感,重新找到真实的世界。

舒相杨的腰腹被勒得有些发疼,感受到了背后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夜沉下来,周遭太静太空了,像是被人遗忘的居所一般,看不到一点亮光。

“言错。”

舒相杨小声唤着她。

“嗯?”

“你家这老房子……太空了。”舒相杨牵着她的指尖说道,“真的有点像鬼片里的那种凶宅了。”

“感觉下一秒就要闹鬼。”

言错轻声道:“唯物主义不信这些。”

她接着说道:“就算真有鬼,把我们两个一起吃掉,也算殉情了。”

舒相杨在她怀里蹭了蹭:“别说殉情了……一般在这种环境下,说不吉利话的,多半没好事。”

“那我摸木头?”说罢,她顺着舒相杨的腰线,轻轻摸了摸。

舒相杨觉得有些痒,抓住言错还在移动的手,小声说道:“不是说摸木头吗,摸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相杨’啊。”言错的尾音里终于带着些微微的笑意,“阿姨前年和我聊天,说你命里缺木,所以取的名字里全都带着木头。”

“那你就是木头。”

舒相杨脑子转得快,笑道:“那你离我远一点,你克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是‘错’啊,金字旁的,按着我妈她们老一辈那种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金克木啊。”

“这要是放在古代算八字,我俩肯定成不了一对。”舒相杨转身,面对言错,嘴上说着要离言错远一些,实则往她怀里挤,贴到言错的耳朵边上笑了。

而言错唇边的笑意在黑暗中渐渐融化了。

错。

她的名字是年爻取的。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好奇过,但后面就觉得没什么了。”舒相杨蹭着言错的下巴,“确实,很少会有人拿‘错’字当名字,总感觉寓意不大好。”

“但是言错……”

“能言他者错,能言己身错。”舒相杨看着她,“你能指出别人身上的错误,也能坦白自己身上的错误……”

“寓意挺好的。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

言错从没有听过这个说法。

也从没想过,还能从这个思路去理解她的名字。

从小到大,旁人听见了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寓意不好。

就连她自己,在迷茫多思的少年时期,都忍不住猜想——

是不是因为在年爻的心里,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这个念头至今仍然在言错的心底留着根。

“听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喜欢我的名字了。”

“原来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啊。”舒相杨伸手,心头有些发疼,轻轻摸了摸言错的头发。

“也不是。”言错解释道,“我一直觉得,名字就是一个符号,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正因为她的名字是年爻取的,所以她不敢往负面的方向想,所以刻意回避了名字本身所带的寓意,将它片面地,刻意地理解为简单的符号。

言错的内心很细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可以察觉到别人对她的爱意,也可以捕捉到别人对她的恶意。

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

她在年爻那里感受过爱。

但突然有一天,她从年爻的身上察觉不到爱意了,只源源不断地接受到年爻的冷漠,年爻的严厉,年爻的疏远……

就像一个接一个甩在她面前的“证据”,不断地向她证明,年爻不爱她。

可言错始终不愿意相信,也不敢认。

她开始有意回避那些恶意,不去深究年爻那些行为背后的用意,也不敢去细想年爻赋予她的名字,寄托在其中的寓意。

而那些被她当成“不爱”的证据,此刻全都在脑海中浮现,与白甯所描述的往事一起,拼凑出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年爻。

“我小时候很害怕一个东西。”

“什么?”

“规矩。”言错下意识抱紧了舒相杨,“它就像一个很深的,不能痊愈的伤口。”

“一碰就很疼。”

“可是她总是对我说这个词……或者说,这个伤口,就是她给我留下的。”

舒相杨知道,言错口中的“她”是谁。

“但今晚,我知道了她经历的那些事情。”

言错的声音有些哽咽。

“原来,这也是她的伤口啊。”

言错把头埋在舒相杨的肩膀上,眼泪流了出来,洇湿了肩上的布料。

“我一直在回避那些证据……那些证明她不爱我的证据。”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去反证,去找那些可以证明她爱我的证据。”

舒相杨低声问道:“那现在,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言错的声音发抖,话锋一转,“但是我和她的关系……可能好不了了。”

年爻给她留下的伤口太深了,经年累月都在刺痛她。

伤口已经留下,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

舒相杨不再说话。

空荡的老房子里,只有言错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舒相杨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声音弱了下来,变成了轻微的呼吸声——

言错心里的结,不是一晚的坦白可以解开的,不是一场压抑的哭泣可以化开的,更不是她舒相杨可以劝开的。

舒相杨只能像今晚这样,陪着她,等着她。

等着她走出来,等着她的伤口愈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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