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哭

生涩贴上去后, 犹如在唇间含住花瓣,又像春日堆聚滋长的柳芽,带来柔软却令喉间紧缩的窒息感。

不由自主轻吮了一下, 裴聿蓦地觉得腹中空虚的地方被堵满了。

敏锐的洞察力令他不得不感受与她鼻息间的纠缠, 意识到自己在吻她, 裴聿闭了闭眼。

只觉空气都变得潮热, 非但没有挪开,掐着她下颌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他的贪欲在作祟, 想要更多。

心似丝网密布千结,月上阑干,树影渐移。

晞时迷蒙睁开眼缝, 见自己在廊下睡了过去,不免拿手背揉揉眼睛,歪歪倒倒抱着栗子回了寝屋。

天未亮时, 城隍庙附近穿过一道身影, 手里拎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走了半晌,行至城隍庙一截石蹬上,轻轻飞身一跃, 将这娃娃吊在了庙前。

男孩起先还睡得香, 虽觉“床”有些颠簸,却只当是在发梦。

此刻身子腾空, 他猛地睁开眼,见四周黑漆漆的, 只泛着诡异的白雾,立刻就哭花了脸,“爹!娘!你们在哪里?我好怕!”

“神仙脚下, 怕什么?”

哭声顿停,男孩牙关都在打颤,“你、你是谁?”

裴聿在黑暗里冷眼盯着他,没有答话。

她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有限,为了找这劣种,当真多费了他半刻钟。

这一带住的多是佃户,都在城外做工,离晨起耕种还有约莫一个时辰,裴聿目光里无甚情绪,语气冷得像块冰,“神仙罚你,可得老实受着。”

裴聿没有回鸭鹅巷。

教训完劣种,他踅至离鸭鹅巷不远的那条小溪边,一头猛倒进微凉的溪水里。

那个吻,像给他整个人兜住了绵密的织网,使他的思绪变得不再清明,开始染上污浊的混沌。

他是不是病了。

很可惜,裹挟全身的溪水无法向他交代一个答案。

回到家,隐有天光。裴聿进门嗅见一股淡淡香气,抬眼去望,晞时竟起了个大早,厨屋里飘着水雾,大约在蒸点心。

她穿一件浅青色花萝对襟比甲,里头是酂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的裙,双鬓插着花钿,小巧可爱的辫子垂在身前,如花似玉,称得上一点端庄,与她平日里的灵动不大相同。

裴聿想他此刻的惊心或许也是因她的千变万化而起。

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还从外头回来,晞时吓一跳,忙不迭掌灯过来,“去哪儿了?!”

裴聿视线扫过她开合的唇,舌根又跟着发痒,默不作声回了东厢。

晞时盯着他泛冷的背影,不住嘀咕:“半夜真出去打鬼了?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煮了两碗红豆粥,蒸好两碟糊油饼,晞时还是转去那扇门前敲了敲,“你是醒着还是睡下了?还吃不吃饭?”

裴聿拉开门,换了件干爽的银袍,绞干了头发,只额前那几绺还洇润着湿气。

直到二人对坐用饭,晞时方想起昨夜他替自己上药之事,搽上药酒睡过一夜,果真舒坦许多。

她脸皮微烫,腮畔跟着红了红,好半晌压回去,便把目光落向他的脸,嘴唇微微抿着。

青年未抬眼,“有事就直说。”

晞时有点扭捏,低声问,“等下晌日头最盛那时候,你能不能带我进混堂去看看?”

裴聿掀眼盯住她,“你想看男人洗澡?”

“你这人!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呀!”晞时复又瞪他,不知打哪摸出香包搁在桌上,“我可会制香了,以前去侯府玩的少爷小姐都爱闻呢,我想么,既京师的人爱闻,蜀都也不缺有钱人家,自然也爱闻,只不过......”

她把在千芳里遇见那年轻男人一事与他说了,“我觉着,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得亲眼见过人家洗澡都用些什么,才好同那些混堂的老板谈条件,我出香替人家揽客,人家每月管我要香。”

裴聿稍敛神色,忽问,“为什么想着做这个?银子不够花?”

“这话说的,不是银子够不够花的问题,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银子多呢?”

顿了顿,她又换了副温软的神情,“你带我去,好不好?”

裴聿平静的眼神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起来,想要拒绝,面对眼前这张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却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病了,他定是病了。

裴聿偏开脸,“混堂不让女人进。”

晞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弯了,“那简单,我女扮男装,做你身边的小厮,跟着你进去就好了!”

下晌日头最盛时,晞时跟在裴聿身后寻至鼓楼街里的混堂,名曰华清堂。

裴聿神色稍显不自在,到底没说什么,装作少爷模样,带着她一并进了这华清堂。

甫一进门,晞时便透过大堂低垂的竹帘缝隙往里窥。

白石堆砌的浴池里飘着清澈的水,大浴池里拿竹板隔出三四十来个单间,每隔小半截距离,便有十二三岁的男童在池面递巾送水,那池面浮着小托盘,瓜果点心,美酒冰酪,应有尽有。

晞时悄悄在裴聿身后拉他,“少爷,这里太富贵了,我想去那种一银混堂,乱糟糟、臭烘烘的那种。”

裴聿脚步顿停,“你不是要与人谈香?从这里开始谈,有什么消息,全靠这里面吹出去。”

“况且,”他回身拉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这里的生意,更好做。”

说着有伙计笑迎上来,裴聿冷着眼眉,伙计面色稍僵,将眼睛挪向晞时。

她忙像模像样作揖,“劳烦寻你们这儿的东家,便说,有人上门给他送银子来了。”

伙计古怪觑她,泼口要说哪来的骗子,想赶她出去,可见年轻人手里握着剑,他不好贸然出声,便多嘴说了句,“要见东家?那得先告诉我银子在哪。”

晞时朝他勾手,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伙计眨眨眼,这回没再说什么,只管去叫东家了。

“凑那么近,”身后有人道:“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

晞时稍抬下颌,得意极了,“秘密。”

很快先前那伙计踅回来,引二人穿过那片大浴池,当下正有不少浴客在泡澡,白花花的胸/脯/袒/露/在外,很是刺激。

晞时本不想多瞧,可离得近了才知方才不过随意一扫量,只见浴池台上挂着花笺,细致到对水温的控制都写在上面,浴客慵躺在池子里,倘或想要水温冷热适宜,不必张嘴,只消指一指花笺。

风雅么,的确如是。

正要再细瞧,腕子蓦地被一只手攫紧,一股力拉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晞时气鼓鼓看过去,青年面色未改,只道:“仔细踩水脚滑。”

穿过大浴池后进了扇由竹帘遮挡的门,晞时见到了这华清堂的东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歪歪倒在榻上,手上端着碗葡萄冰酪,闻声便斜眼看过来,“就是你们说给我送银子?”

晞时堆出十分灿烂的笑脸,“正是,不知我提的那些,东家可有听进心里去?”

东家姓沈,把手一摊,“东西呢?”

她忙往怀里摸出一个小罐递去。

沈老板打开轻嗅,登时坐直了身子,“你这香露,闻起来同外头的不大一样,滴进池子里,果真能如你所说,老头泡了一夜回春,少年泡了揽获芳心,男人泡了媳妇不跑?”

裴聿身影一僵,眼眉古怪。

晞时正经点头,“来华清堂的都是爱风雅的文人墨客,读书人最是清高,上至老头、下至少年都是如此,谁不想身上香喷喷的呢?如今天热,挂在身上的香囊味道太浅,扑香粉又太过阴柔,若把身子在香池里泡一泡,既体面,又不过分扑鼻,如何不是我说的那样呢?”

沈老板阖着眼闻那香露,又笑问,“你怎知我会同意?”

晞时微笑:“同不同意,您拿去试一试便知,我今日只是来同您说一下,若外头那些读书人喜欢,三日后,您请个伙计在大门外等,我便再进来找您细谈。”

“新鲜玩意,无需多久便会被学去,我华清堂从不做与旁人一般低劣的东西。”

“您是聪明人,想要独树一帜,”晞时笑,“我既能做出这与外头不太一样的香露,便能叫您这里成为蜀都府独家的混堂,让那些读书人每日挤破脑袋往您这送银子。”

沈老板眯眼窥她,似在思忖,“这香露,你怎么卖?”

“您手里这点不值什么钱,当我送您,若您有意,三日后请个伙计等在门外即可。”

一席话下来,晞时已由先前那伙计引出来,直至迈出华清堂,才拍拍胸脯喘出口气,“天老爷,我可紧张得要命。”

回首去寻裴聿,却见他站在一旁盯着她。

半晌,问她:“什么叫男人泡了媳妇不跑?你很懂?”

晞时眨眨眼,“我又没给人当过媳妇,哪里懂这些?可我是女人,哪个女人喜欢臭烘烘的相公啊?这华清堂里都是些五官还算不错的男人,稍稍捯饬捯饬自己,若品行端正,身上忽然香了,媳妇也没有跑的道理吧?”

太阳渐渐西晒,照出裴聿微闪的幽瞳,“你也喜欢身上香的男人?”

晞时被晒得脸颊泛红,眼睛直往街对面的食肆瞟,只当他在讨论香,正摆摆手要说她不大在意这个,倏见一道身影撑伞而来。

好巧不巧,又是昨日那指点过她的年轻男人!

再往后一瞄,晞时一惊。

他那凶巴巴的夫人今日也出来了,在后头悠哉哉喝甜浆。

年轻男人似有所感,往这头张望,神情稍显惊诧,顿足片刻就朝夫人招手,二人同撑一伞缓行而来。

晞时忙转去裴聿身后躲着,小幅度地掣着他的袍子,“昨日就是他,虽说我得谢谢他指点我,可咱们能不能先走?他那夫人凶悍,那日还、还像是要去捉奸,要是知道我同他说过话见过面,要闹误会的呀!”

岂知一番胡乱拉拽,裴聿连脚都没抬。

晞时正颇为着急,夫妻二人已近前来,便听裴聿淡然道:“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王、王爷?王妃?

属下?!

晞时骇目圆瞪,憋不住,眼神飞快在三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宁王歪着脑袋来看她,“晞晞姑娘,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你是王爷,你不要再说了呀!你身旁站着王妃,还敢来同我打招呼,是想要我一条小命不成?

晞时头皮发麻,未想他竟是个如此显赫的权贵,下意识就要哆嗦行礼,“奴、奴婢见过......”

“哎哎、不讲这些虚礼,”宁王忙摆手阻拦,复笑眯眯望向裴聿,“小裴啊,你说巧不巧,我正是还要寻你呢,你与这晞晞姑娘认识?我与她也算认识,这可不正是缘分?”

紧着又揽过王妃的肩,“那日咱们捉迷藏,正是靠着她替我遮掩,才没叫你寻到。”

王妃今日仍戴着帷帽,闻言轻撩帽纱向晞时望来,秀气精致的眉轻扬,“我说呢,还真是你。”

裴聿淡淡颔首,“属下已离开王府,王爷寻属下能有什么事?”

宁王握拳推他,一连迭嗔着眼,“你看,又生分了,是不是?大半年没见,你还是这般冷清的性子,说话也不怕人尴尬,跟块木头似的。”

“晞晞姑娘,”宁王复盯住晞时,“你说他是不是块木头?”

晞时早从他们这三言两语里回过神,原来是个误会。

可这误会几欲杀死她,她的无地自容与难堪涌上心头,难以挥走。

她面上不显,只挤出一抹笑,“王、王爷说笑了。”

大约她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察觉,他稍敛神色,拉住她的胳膊就欲走,“王爷,属下告辞。”

“嗳!小裴!”宁王款留不及,追了两步,“你别走啊!有空回家看看!”

裴聿从不觉得王府是自己的家,也从不认为宁王此人如表面上直爽好说话。

拉着晞时一径往前走,回过神来,才发觉已行至鸭鹅巷巷口。

裴聿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胳膊在止不住地轻颤,因此他松开她,嗓子软了点,“怕了?”

晞时鼻翼轻抖,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个刚同小姐去京师的自己,总要把挺直的腰一寸寸弯折,一点点扬起讨好的笑,面上风光了,骨子里却还是卑贱如泥。

渐渐地,她把脸垂了下去,“你自称属下,从前是替王府办事,他是王爷,那日躲着王妃,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捉奸,只我一个人被耍得团团转。”

说着嗓音已含哭腔,裴聿心惊不已,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再拉住她,要为自己辩解。

晞时却抬起堆满泪水的眼睛看他,只觉透过他的肩映在她脸上的太阳愈发灼疼。

她蓦地横袖擦泪,旋即往前跑,开门一头扎进西厢,扑在榻上掩面闷哭起来。

想她刚才下意识就自称奴婢,与人为奴为婢这么多年,这点卑微怎么就改不了呢?

他们越从容,越和善,越衬出她的狼狈。

裴聿紧跟着过来,试探推了推门,复推一推窗,回想那双既委屈又小心翼翼的眼睛,心忽然像缺失了一小块。

良久,他道:“抱歉,我是替王府办事,如你所说,的确常干一些见不光的事,我只是怕说出来令你害怕。”

屋内低泣的声音很沉闷,却又很细弱,令裴聿无奈握了握拳,竟不知话多如她,哭起来也这般止不住。

闷头想了半日,他方开口,含着一缕诱哄,“别哭了,我向你赔罪,每月十两月银改为二十两。”

哭声戛然而止。

晞时拉开一条窗缝,才刚还伤心欲绝的情绪像阵风被吹走,她露出发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真的?”

作者有话说:晞时:我虽然情绪上来了痛恨自己那点奴性,但我从来不跟银子过不去。

15号零点要上新书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4号不更,15号晚上十一点连更两章,以后就是日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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