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选择

寒风冷冽, 何家门前枯叶落了满地,由人闹了一通,细碎的尘埃愈发明显。

何铎搂着苑春细细扫量, 那张时常挂着笑的脸阴沉至极, “他们打的?”

苑春哭得抽噎, 把脸瞥去一旁, 没有再说话。

“谁、谁打她了!”斜眼歪嘴的青年梗着脖子喧嚷,脚步却跟着往后退, “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我、我可没打她!我怎么会打自己姐姐!”

“你他娘的还知道她是你姐姐!”

何铎年轻, 血气冲脑的男人发起怒来满是煞气,两三步就上前揪紧苑春弟弟的衣襟,“砰”地一声摁在了地上, 紧跟着, 拳头如疾风暴雨往下落,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来,不是喜欢闹么,不是爱来我家找事么, 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

何铎打红了眼, 拳头一下下跟着落下,打得苑春弟弟脸歪去一旁, “嗬嗬”吐出一口血,起先还拒不承认对苑春动了手, 这会也慌了神。

他只恐小命交代在此,忙喘着气求饶:“姐、姐夫!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打姐姐,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狗养的玩意!”何铎额角青筋暴起,拽着苑春弟弟起身,一把扔向何家门外的银杏树。

何铎仍觉不够解气,抬脚猛地一踹,“老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再敢来闹事,老子扒了你的皮,弄死你信不信?”

苑春环着两条胳膊站在一旁,始终冷眼看着何铎教训弟弟,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直到何铎打得差不多了,她才眨眨眼,眼梢泄出两行泪,一把扑上前抱着何铎,“相公,相公,别打了!”

何铎心中有数,又上去补了两脚,这才由苑春拉去了一旁。

苑春嫂子还躺在地上,怔了怔,松了晞时的小辫子,吊着嗓子叫喊出来,“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管管,青天白日,在衙门办事的姑爷要杀小舅子啦!”

她越嚷越大,恨不能把在附近巡值的蜀都卫喊来。

可是很快,她那张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面色骤然变得惊恐,连下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一把泛着寒光的剑竖在她的脸上,剑尖离她右眼的瞳孔只差将将一厘,男人低睨着她,语气森然,“只是,你打了我的人,这笔账预备怎么算?”

“何时算明白,这把剑何时挪开。”

何铎方才一顿猛打,邻里乡亲只觉痛快,可到底心里有底,知道何铎闹不出人命。

但见裴聿拔了剑,且看上去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松手,这把剑就能直插进苑春嫂子的眼睛里,不由地都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冷气。

晞时仰脸看着裴聿,一骨碌爬起来,猛蹿去他的身后,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胳膊,忿忿告状:

“这二人真是好了不得,推我倒也罢了,还敢推宋婶和秀婉婶!”

她又偏头看向何铎,眼神偏移,暗窥苑春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道:

“何大哥!你来得晚,还不晓得他们方才是如何欺负苑春姐的,他们要抢走苑春姐的银子,还出言侮辱苑春姐,你可得进家里瞧瞧,哎唷,好好一个院子,不知被他们砸成什么样,若是我们没过来,苑春姐一个弱女子,怕不是要被这对狼心狗肺的叔嫂给欺负死了!”

何铎一听,猛然大步迈向院内,见平日精心打理的小院一团糟,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何铎原本要劝裴聿别闹出人命的话蓦地蹿回肚子里,站在门前抱臂冷笑,“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嫂子,你来我家闹事,尚且算作家事,你们平白无故打这巷子里的邻居,这笔账可不好算了啊。”

张明意忙在一旁道:“这人还打了宋书致!何大哥,你懂律法,殴打举人老爷,是不是要吃官司的?”

何铎眉一挑,“哦?连举人也敢打啊。”

他望向苑春,遥喊:“娘子 ,你如今可算看清了?这弟弟不要也罢,他是要吃官司的,保不齐要受牢狱之灾,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断绝关系吧!”

一听要吃官司,苑春嫂子急得头皮发麻,想起身,又被这把剑压着,只能一连声嚷道:“苑春!苑春!我是你嫂子,没了我,你哥哥可就没人管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到这时候,她竟还敢威胁苑春,邻里乡亲委实看不过去,频频翻着白眼。

宋婶骂道:“老娘活了半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如你这般恬不知耻的人,你有手有脚,怎的不抛头露面去挣钱?只找着家里的小姑子欺负,呸!你要不要脸?”

裴聿冷眼旁观,忽然伸手把晞时拉来身侧,嗓音冷硬无情,“她打了你,这剑,你拿着。”

晞时多机灵一个人,没憋住,阴恻恻笑了,作势要去握剑,“这位嫂子,你可得想明白了,我的手不稳当,若是让我来,就怕我一个没拿住,就......”

这一下,苑春嫂子是真知道怕了,堆积在口里要胁迫苑春的话顿时改了,忙向晞时道歉,“是、是嫂子一时气糊涂了,这才推了你,嫂子也挨了你两巴掌,咱们也算扯平,你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何?”

“呸!”晞时神情一霎狠厉,“看来你还不明白,你真正该赔礼道歉的人是苑春姐,你说,日后你还敢不敢来找苑春姐!”

苑春嫂子吓得直抖,挤出一抹苦巴巴的笑,“这位姑娘,苑、苑春是我小姑子,是我的家人,我怎么、怎么可能与她再也不来往了呢?”

晞时笑了两声,忽然轻嘶:“哎呀,方才打人时,手好像扭了,怎么觉得使不上劲了......”

苑春嫂子吓得大叫,“别!别!别松手!苑春,苑春!嫂子对不住你!嫂子再也不来找你了!你放过嫂子,放过嫂子!”

“苑春姐,你过来呀。”晞时扭头看向苑春,面上笑吟吟的,浑然不在意自己还披头散发。

苑春心里淌过一阵暖,一阵鼻酸,走到妇人身前,猛啐一口,“先前一再纵容你们,是我瞎了眼!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一日不断了这关系,你们便会一直趴在我身上吸血,我迟早被你们吃抹干净!”

“你且滚吧,挑个好日子,咱们一家子上衙门,把这狗屁血缘彻底断了,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苑春弟弟不答应,哭道:“姐姐!你不能真的不管我了啊!你......”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裴聿收回手,眼露冷色,“再叫,削的就是你的舌头。”

苑春弟弟骇目圆睁,瞳孔往一旁斜,窥清贴着自己脸的是把匕首,咽了咽口水,再也不敢说话。

何铎眼睛盯着苑春,心里为她高兴,二人还未成亲时,他便知她娘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成亲后,他多少也劝过几句,可她爹娘死得早,虽说与哥哥、弟弟相处得痛苦,但在她心里,他们仍是她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今总算彻底摆脱,她终于从吃人的窟窿洞里爬了出来,他真的很高兴。

何铎大步上前揽着苑春,也不在乎邻里在场,低着脑袋往她额心亲了下,旋即看向这对叔嫂,冷道:“还不滚?”

晞时缓缓挪开裴聿那把剑,轻哼了声。

比起何铎,这对叔嫂更怕站在女孩子身后的陌生男人,何铎尚且只是挥拳头,这男人却仿佛真的能杀了他们。

二人狼狈挤在一处,顶着男人注视的目光,只觉头皮发麻,忙又向晞时赔罪:“这位姑娘,对、对不住!”

晞时努着嘴,不拿正眼瞧他们,“我不和你们计较,我也动手了,算是扯平,你们可记住了,日后若再让我们看见你们来这巷子找苑春姐,你们且等着,看如何收拾你们!”

二人忙点头,东滚西爬地要离去。

宋婶轻嗤:“还有我儿!”

苑春弟弟顶着一张染血的脸回头,“是是是,还有这位举人老爷,举人老爷,是小的不长眼,还请原谅小的!”

宋书致舌尖抵了抵腮,明白这事到此为止,把脸偏去了一边,“我不要紧,但不管是苑春姐还是姜姑娘,今日都被欺负了,二人临走前,是不是该把请郎中的银子出了?”

二人哑口无言,硬着头皮掏了个荷包出来。

待二人离去,邻里乡亲互相对视,跟着上前宽慰苑春一番,住在鸭鹅巷的这些人,心眼都不坏,细声细语劝过,也跟着各回各家。

何铎正了正神色,大步迈向晞时,向她深深作揖,“妹子,今日多亏你帮着我娘子说话,甚至不惜与人互殴,何大哥记下这份情了,以后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只管说。”

苑春抽出绢子揩拭眼泪,也忙上前握住晞时的手,“我瞧瞧,她可有打伤你?”

“哪能呢?”晞时笑嘻嘻转了个圈,“我好着呢,苑春姐,我没想打她的,可我实在气不过,这天下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明意也忙跟着凑过来,捂着心口道:“晞晞,你那两巴掌真是看呆了我,我还当你看着乖巧,气急了也才骂骂人呢,这两巴掌,真解气!”

给晞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晃了晃裙摆,小声道:“哎唷,别说了!”

一席话说完,何铎与苑春这对小夫妻回了何家,宋婶与秀婉婶松了口气,也各自带着儿女走回去。

宋书致临走前看了晞时一眼,嘴唇轻轻翕合,瞧着是想与她说完下晌那些话,可见还有旁人在,到底是跟着宋婶走了。

晞时四下张望一瞬,见没人,又悄瞥裴聿,拿手指去蹭他的手,“咱们也回去?这里风大,冷呢。”

裴聿瞥她一眼,剑身回鞘,取回那把匕首,朝她招了招手。

归家点了两盏灯笼,晞时仍高兴得直打转,一片裙摆转得高高的,冷不丁凑到裴聿眼前,“你瞧我多懂啊,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其实你也就是吓吓他们,是不是?”

裴聿好笑盯住她,掐着那条小辫子,“你怎知我没有动杀心?”

晞时眨眨眼,“老王爷不是心怀天下嘛,你是他养大的,难不成还真会杀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啊?”

“那是主上宽仁,我不一样,你若受了欺负,难保我不会做出什么举动。”

晞时微微一怔,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神情,本意是想张嘴问他,当真是动真格的?可这一眼看过去,便有些挪不开。

真奇怪,他仍然是这张脸,她怎么觉得他越发俊俏,眉眼像长在了她的心尖上。

还有那两片唇瓣......

她正出神看着,冷不防身子一轻,裴聿已将她抱起来,一手兜在她的后臀,一手解下腰间的剑扔去一旁,吓得她忙扶稳他的肩,灰扑扑的脸颊里透出一点红,“你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太羞耻了呀,这与抱小孩儿有何区别?她都多大个人了!

见他脚步往东厢跨,晞时不由自主攥紧手心下的袍子,“你要干什么......”

裴聿看她胡乱挣扎,抬手不轻不重地往她两片臀肉上拍了下。

晞时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睁大眼,“你你你,你敢......你敢......”

没多久,走进东厢正屋,裴聿将她放在桌案上,自顾翻出一罐药酒,拉过椅子坐下,动作飞快脱了她右脚的鞋袜,大掌钳着她的脚腕,抬眼看向她,“哪里疼?”

晞时挣扎的动作骤停,轻轻蜷着无处安放的脚趾,声音很轻,“你看出来了呀。”

方才她扑苑春嫂子那一下,看着迅猛,步子的确歪了歪,只不过一路走回来稍微有些不适,也没太当回事。

她垂眼看着他的手,觉得脚腕酥酥麻麻的,抿着唇迟疑半晌,才指了指脚腕外侧,“这儿,一点点疼。”

裴聿向来是做的比说的多,握着她的脚踩在自己腿上,指腹抵开木塞,搓热药酒覆上去搓揉。

晞时下意识缩了缩脚,被他摁住,片刻的功夫,就隐隐觉得那一小片肌肤灼烧着,泛出细细密

密的疼。

她低呼一声,不禁觉得自己从前也没这般怕疼,如今倒是越发娇气了。

彼此都没再讲话,只剩肌肤轻磨的声音,晞时愣神看着他,只觉他的手掌和他的怀抱一样,稍稍在她身上碰一碰,就令她无比温暖。

“为什么要出头?”裴聿倏然开口。

晞时回神,声调有些不自在,“我、我没有刻意出头呀,只是想帮一帮苑春姐。”

“是只想帮她,还是因看见她的另一面,颇为感同身受?”

晞时把脸转开,小声道:“你这么聪明,既然猜到了,那问我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确有些感同身受,她就不明白,无论是她也好,还是明意、苑春姐也罢,她们来到这个世上,又不曾害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样糟践?

难不成,就欺她们是年轻姑娘,脸皮薄,好拿捏。

裴聿将药酒搓揉进她的皮肤里,替她穿上鞋袜,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你既能替她出头,那轮到你自己时,也该像今日这般强悍。”

晞时垂着的眼睫轻颤,她知道,他在鼓励她,鼓励她与姜沛一家一刀两断,他知道,这亦是她久久不能解的心结。

俄延半晌,晞时晃了晃悬空的脚,“不提这个,行不行?”

裴聿凝视着她,点点头,依旧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他起身往墙根下的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副袖箭递给她,“以后拿这个防身,就是替你打的,最近忙,没好抽空给你。”

晞时接过来细瞧,还粘连着灰尘的睫毛扇了扇,蓦然有些耍小性子,拿眼睛瞪他,“你是瞧不起我与人打架不成?我才不用这个!”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裴聿越瞧她那张脸,越是忍俊不禁,“我怎么是这个意思?”

晞时扭头一哼,“我就要拿拳头打人,你管不着!”

裴聿那张脸终于藏不住笑意,舒展眼眉,声调里带着纵容,“行,我管不着。”

不等她把头扭过来,他又道:“只不过,你凶悍起来的模样,很可爱。”

晞时不必管他要面镜子,她晓得,她的脸定是红了一片,这人怎么这样,还夸她可爱呢。

她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坐在桌案上,指尖在袖箭上抠来抠去,抠到一处花纹,她垂眼去瞧,上头雕刻了一只小小的鸟,瞧着像是白头鹎,还刻了些花花草草,一眼看着便知是拿来给姑娘家使的。

“这东西,真的是替我打的呀?”

裴聿笑,“我为何要骗你?”

晞时有片刻的扭捏,闷头想了想,那张小巧微嘟的嘴唇便轻轻翕合着,“其实.......其实......”

裴聿忽然靠近她,两条胳膊撑在她的身侧,拿自己的气息包裹她,嗓音很沉,“其实什么?你想说什么?”

她垂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攫着裙边,嗅着他身上的冷冽香气,蓦然把脸抬起来,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其实,我那把剑,最开始是买来送你的。”

说出来,她又很是羞赧,眼神略微慌张,“但、但是闹了个误会,我就自己用了。”

裴聿把眉轻挑,“当真?”

不待她作何反应,他道:“那我们换一换,以后那把剑归我。”

晞时稍显讶异,“那怎么行?你不是用惯了你自己的那把剑?你那把剑瞧着就是好的,怎么好换。”

裴聿靠她越发地近,手揽上她的腰,“为何不能?若是用着心上人送的剑,自当比从前更......所向披靡。”

说话间,他手下用力,牵带着晞时身子往前扑,窗台烧得沸腾的火苗映出她眼底的紧张,发觉他在一点点俯身,她不由自主将裙边攥得更皱,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在互殴,令她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所向披靡?她哪有这般大的魔力能叫他如此?

晞时一颗小小的心脏仿佛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对自己的否定,一半是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了的高兴。

半晌,脸上喷来炙热的气息,青年闷声笑了,“你在等我亲你?”

晞时陡然睁眼,看清他眼底的笑意,莫名怄了一口气,胡乱伸手去推他,“呸呸呸!你让开,我要下去,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是吗?”裴聿往一旁让了让,盯着她往外逃的背影,清隽白皙的脸上挂着一抹可惜,“那太遗憾了,我还打算去时锦楼吃饭,时锦楼新来了一位扬州厨子,正经的扬州菜,我还没尝过。”

晞时身影一顿,果然转回来,“等等,我也要去!”

“你不是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晞时一噎,当即转身要走,要为自己争口气,可肚皮早已悄悄响过几轮,她败下阵,又回头眼巴巴看着他,重复道:“我想去。”

裴聿盯着她瞧,随手取了梳篦朝她走来,解开她的小辫子,五指拢进她的发丝,“这样过去,不怕叫人笑话你?”

他动作十分迅速,没几时就退离半步,仔仔细细把她乌溜溜的辫子端详着。

晞时抬手轻抚,光秃秃的指甲在辫子上跳舞,语气惊讶极了,“你还会编这个!”

“你说得对,我得理理我这身行头,不好叫人笑话,我脸皮可薄了,”说着她就往外走,自顾打水将脸干净,但很快她又面色为难,站在院内冲裴聿道:“可是我脚疼。”

裴聿眼神微闪,神色未改,“那怎么办呢?”

一番思想斗争,晞时来回踱步几下,终于开口:“不如......你去时锦楼买回来吃?”

“天冷了,买回来没那般好吃了。”

“你不是会飞,飞回来呀。”

“我累了,不想飞。”

晞时狐疑觑他,光瞧那张脸,哪看得出来什么疲累神态?她怀疑他就是刻意如此说。

可她实在馋时锦楼的吃食,光是想一想,就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女孩子垂着脸站在原地,几经忖度,扭着手中的帕子不停搓揉,俄延半晌总算小声开口:“其实我的脚也没那么疼,揉过药酒好多了,只是不好走太久,我慢慢走着去,回来......回来......”

“你背我回来,不许给人发现。”

裴聿大笑,这回答应得十分干脆,“好。”

初冬夜晚的风带着点尖利,此刻尚早,市井却依旧是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晞时坐在时锦楼二楼临窗一张方桌旁,舀着狮子头往嘴里送,满足得眯起眼,口齿含混道:“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只在年关时才能吃一吃这个,我小时候一到过年就惦记着,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裴聿把一碗虾籽馄饨推去她身前,“尝尝这个。”

又问,“就这么喜欢吃扬州菜?”

晞时匪夷所思看着他,“你好生奇怪,我是扬州人,我不爱吃扬州菜才叫有毛病呢,你不也喜食辛辣?”

裴聿挑眉,“我不是蜀都人。”

晞时讶然,搁了手里的瓷勺,眼露好奇,“我说呢,你讲话没有蜀地口音,却有些京师口音,你不会是京师人吧?”

“主上是天潢贵胄,是因他影响,我才带点京师口音,”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主上是在金陵捡到我的。”

“那你的根在金陵咯?”

裴聿摇头,支着胳膊望向她,目光懒洋洋的,“待娶了妻,妻子在哪,我就在哪里扎根。”

这话有些意思,听着像在与她暗示什么,晞时神色很是复杂,闪避的眼眨了眨,沉默咬了口虾籽馄饨。

好在裴聿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见她格外喜欢吃家乡的味道,又令伙计上了拆烩鲢鱼与醋排。

吃到最后,晞时满足瘫靠在椅上,摸了摸肚皮,意犹未尽,“真好吃。”

裴聿忍笑,“还走得动么?”

晞时拿眼瞪他,“瞧不起谁呢!”

说罢轻哼着起身,吸吸略微突出的肚皮,自顾踩着木梯往下走。

裴聿结账跟上,一路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七扭八拐,不走寻常街巷,偏往逼仄无人的角落里钻。

行至一处偏僻之地,这抹纤细的背影顿了顿,蹑脚往一块大石上站,那双隐含紧张的眼睛望过来。

她似难以启齿,半晌,才把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你过来。”

此刻,心随风动,灯笼的微黄光束在晞时脸上浮动着,她缓缓张开手,羞耻而紧张地命道:

“过来背我。”

裴聿瞥了眼她微颤的两条胳膊,弯

腰屈膝,一把捞过她腿弯,坏心眼地往上颠了颠,颠得她惊叫一声,两只手死死攀着他的肩骨。

她的身体稍显僵硬,可即便是这样,裴聿也能感受到来自深处的柔软,他扯了扯唇,步伐渐缓,“不打算抱我?”

晞时指尖一紧,意识到掐的是他,险些暴露自己的微妙动静,忙道:“你多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求人抱你?”

“嗯,我不知羞,求你,抱着我。”

晞时暗暗勾唇,想笑出来,又生怕在他面前泄露一星半点,忙拿手捂着嘴。

可大约他的背上很温暖,令她丝毫不觉寒冷,便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影子,渐渐地,回想起某些时刻,手便十分自然地环住他,眼里是恶劣的笑,“裴聿,你那日真的一晚上都没睡啊?”

“哪日?”

“我无意间碰了你的那日,你说什么来着,哦,你守在我的门外,说,请你以后不要碰我。”

裴聿步伐微顿,面色有些发讪。

“你说呀,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着?”

裴聿额角跳了跳,把话茬子引开,“今日一过,鸭鹅巷的不少邻居都不会再认为我们是什么主仆关系。”

晞时一怔,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裴聿今日替她撑腰的意思太明显,她倒想找借口骗自己,可旁人的眼睛不是瞎的。

便连宋书致临走前也盯着她与裴聿......

宋书致?

宋书致!

晞时“哎唷”一声,脱口道:“我还有话要与宋书致说呢!”

裴聿停了下来,“你要与他说什么?”

晞时忙捂着嘴,心跳如雷,她怎么一时没憋住说出来了。

青年没再抬步,将她放下来,不待她挪脚,又一把捞过她的腿弯,将她压在一片墙根下,俯身细嗅她的脖子,“你要与他说什么?”

“没、没什么。”

“既没什么,你在紧张什么?”裴聿抬起脸,目光游向她的脸,“你的心跳,太快了。”

“说起来,你已经许久没再提过他,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你,”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抚向她滚烫的脸,一点点滑过肩颈,轻轻在她的心房处点了点,“你这里,如今可有向我偏离一点?”

“你今日很高兴,我看得出来。”

他往她脸上亲了下,声调平稳,“好好想一想,我与他,谁能让你更高兴?”

幽巷静谧,墙根下延绵长出好些野草,墙的另一头大约是宅子,这户人家养了条看门的黑犬,黑犬警惕性极强,由转角处探出颗脑袋,朝二人“汪汪”狂吠。

晞时窥清它脖子上套了项圈,瞧着是被拴着,可抵不过这黑犬声声叫唤,叫慌了她的心,令她惶恐猜测,它再叫上一阵,这户人家就要开门出来了。

她推着他的肩,见推不动,便咬牙切齿低声威胁,“你放我下来!”

裴聿非但不放,反而愈发贴近她,他已经在她慌神的表情里猜中一二,振奋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说啊,你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不说,你别想走。”

作者有话说: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晞晞会说实话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晞晞的心思快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敞开心扉接纳裴聿的进度到了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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