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

岁末热闹, 人也高兴不已,晞时到底从裴聿那只大掌中挣脱出来,喜滋滋捉裙进院, 先往秀婉婶那头去帮衬, 口里跟着祝秀婉婶新年百事吉。

裴聿顿了顿, 上前一并说了两句吉利话, 放好节礼,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接过晞时手里的活,叫她去一旁与张明意玩。

寒风尖利,两个姑娘家坐在炭前谈笑, 王渺却忙出一身汗,脱了外袍,只穿件单薄的中衣站在院内稍作歇息。

一眼瞥见裴聿, 登时来了兴致, 高高兴兴凑去裴聿身侧, 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来得正好,屋顶碎了块瓦, 婶忧心掉下来砸到人, 刚嘱咐我去瞧瞧,你身手好, 飞上去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比我搬梯子爬上爬下好多了......”

裴聿视线挪移, 顺着王渺的指头去瞧,又看了眼剥花生的晞时,点了点头, “好,我去。”

说罢麻利结束手里的活,寻来补瓦的砂浆,轻松一跃上了檐顶。

张明复听见动静转出来,神情兴奋至极,“裴聿哥哥,小复也要飞!小复也要!”

张明意急匆匆拉着晞时站去院中,轻推晞时,“哎唷,头两日下过一场雨,屋顶还湿漉漉的呢,你叮嘱他两句呀。”

“他身手这么好,如履平地,还需要我叮嘱什么?”晞时小声嘀咕,察觉张明意一副“你看你又害羞”的神情,噎了噎。

半晌,还是上前半步,轻声道:““你、你小心些。”

裴聿唇畔笑意变得浓重,姿态散漫摆摆手,还不等他开口,张家大门被推开,宋婶咋咋呼呼领着儿女进门。

“哎呀,秀婉!我来啦!你说说你,只喊小辈算个什么事?我一合计,干脆也过来,咱们两家一起过啊!我来帮你搭把手!”

秀婉婶在厨屋里头应声,“哎呀,把好姐姐给忘了,是我的不对,快些进来,我在蒸腊肉,香得很!”

宋婶忙不迭进了厨屋。

留下宋书致与宋玉芩在院内,少女今日打扮得很是亮眼,穿一件苏梅色云纹对襟,套着短袄,高高兴兴站在晞时与张明意面前转了一圈,“瞧,哥哥替我买的新袄子呢,好不好看?”

张明意十分捧场,“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晞时神色有些微尴尬,看着今日明显也打扮过自己的宋书致,光是外面那件淡黄长比甲就衬得他俊秀出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讪笑道:“百事吉。”

宋书致上前作揖,端正回礼,旋即和煦展笑,“姜姑娘,今日有得热闹了。”

晞时哽住,“是、是啊。”

她不是傻子,瞧宋书致这幅神情便知他那日根本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原以为能一次说清,却不想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今日这打扮,这相貌,这刻意开屏的模样,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晞时搓了搓手,侧首去瞧裴聿。

青年正凝视着她,目光就没落在宋书致身上,好似宋书致根本不存在,见她望来,那张薄薄的唇轻轻一弯,语气十二分的温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书致!你上秀婉婶家可不好白坐,眼里得有活啊!”宋婶的声音自厨屋内传出。

宋书致收回视线,口里应声,转进厨屋提壶沏茶,端着木盘出来,一一送上热茶,送到晞时面前时,他笑笑:“姜姑娘,先喝......”

平地起风,裴聿轻巧落地,一手提着装砂浆的桶,一手夺过热茶,仰头喝尽,继而不轻不重搁下杯盏,压得宋书致托着木盘的胳膊往下陷,眼露笑意,“谢了。”

宋书致面色一顿,眉头轻攒,“这是给姜姑娘的。”

裴聿笑意更甚,“她不爱喝太热的,待会我替她斟。”

晞时很是语塞,忙借口回家把栗子接过来,连拉带拽地将裴聿带出张家,一径归家,抱过栗子后,便站在门后掀眼瞪他,“你做什么呢?”

裴聿神情无辜,“我做什么了?”

“你你你,你那模样分明就是要与宋书致对着干。”

晞时目露谴责,“我警告你啊,今日在张家过年,长辈、朋友都在呢,你不许这样行事,还有那什么,恋慕梁听澜这件事,我当初是悄悄干的,谁也不知,他本人更是不知情,如今他已有妻子,你不许露出什么端倪来!否则......”

“否则就如何?”裴聿原本也没想行事太过惹眼,已经收敛许多,经她一提醒,自然只会顺着她,当下只是觉得好笑,便拿黑漆漆的幽瞳盯住她。

晞时不知他逗弄心思,凶巴巴推了他一把,举着栗子在他面前,“嗷呜”一声,“否则,我就放狗咬你!”

裴聿忍俊不禁,侧头憋笑,半晌才道:“知道了,我保证不胡乱行事。”

再去张家,裴聿果真有所收敛,只管与王渺在一旁帮衬,趁着今日都在,干脆将几张缺了角的桌椅一并修缮。

门外细碎尘埃在风里飘动,树枝摇曳,转瞬至傍晚时分,梁听澜夫妻提礼登门,院内欢声笑语登时静了静,数道目光落向二人。

到底是官家出身,夫妻二人面色不惊,很是端方守礼。

这时候年菜将将摆上桌,见二人过来,秀婉婶忙客气招呼着二人坐,除了晞时与裴钰,余下之人都稍显拘谨,毕竟,还是头一回能与这样的高官在一起过年。

梁听澜环视一圈,一一作揖,旋即望向孟慕禾。

孟慕禾习惯同门户里的太太小姐打交道,出手大方成习惯,这厢呈上两个长条锦盒,对秀婉婶笑道:“您心善,收留我与官人在您家用年夜饭,我们心存感激,这礼,便请您与家人收下。”

一日的功夫已足够叫孟慕禾的丫鬟打听出张家底细,秀婉婶打开一瞧,两支光彩熠熠的金蝉钗躺在长条盒里,女子所用之物,一瞧便知是赠与她和明意。

另一个长条盒里装着一对瞧着就名贵的紫檀狼毫笔,则是赠与明复的。

秀婉婶哪好意思要?忙要推拒,两方少不得又客气一二。

好在这礼到底是收下了,梁听澜夫妻二人紧挨着坐,好奇的目光一一落向桌上众人。

晞时有心缓一缓这稍显尴尬的气氛,起身替二人引见,一圈下来,总算是初初认识了。

张明意得了支金蝉钗很是高兴,也不扭捏,趁着今日过年节,干脆直接往脑袋上簪,把脸凑去王渺眼下,“我好不好看?”

“好、好看。”王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苑春在一旁瞧着,想哈哈大笑,碍于梁听澜夫妻在,便掩唇轻笑,“哎唷,王渺,你这人高马大的,模样跟个小媳妇似的,明意又没做什么,你羞什么?”

冷不防何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响亮一声,“娘子,还没说呢,新春百事吉,岁岁年年,我都陪你过。”

这一下,轮到苑春有些不好意思了,闹了个红扑扑的脸,抽出绢子去甩他。

孟慕禾简直是骇目圆睁,一双端正搁在腿上的手紧攫着裙边。

她虽已嫁作人妇,却也是自持端庄的,与梁听澜在未成婚前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曾想,原来还能这样,男女之间,原来也可以这样热烈。

正有些发怔,鞋翘像被什么踩了一下,孟慕禾垂下视线去瞧,登时低呼一声。

晞时见状,便也跟着想起什么,忙折腰去喊,“栗子!不许无礼,一边玩去!”

见栗子一屁股坐在孟慕禾的鞋上,晞时心内狂跳,忙“嘬嘬”两声,要将栗子逗来自己身边。

谁知孟慕禾看她一眼,也跟着弯腰,试探着轻戳栗子的脑袋,“你想与我坐在一起呀?”

小黄犬咧开嘴,伸出红艳艳的舌头,冲她叫了两声。

孟慕禾眼露兴奋之色,很快又压下去,垂头想了想,只是向晞时开口:“就让它在这吧,瞧着可爱,不要紧的。”

“时候不早了,吃饭,咱们都动一动筷子,可别等菜凉了!”秀婉婶笑意盈盈。

亏得张盛德生前是个木匠,做的家具比外头售卖的要大上许多,即便此刻围坐十来号人也不显拥挤。

起先因梁听澜夫妻初次登门、又身居高位的缘故,众人都客客气气,何铎这边举杯起了个头,推杯换盏,一来二去便都放开了,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梁听澜目色染上一丝放松,他久居世家门户,如今一脚踏进烟火人间,身心都散发出一阵舒坦,是一种未被礼教拘束的自在。

年轻的巡按御史挪眼望向对面的老者,有心敬重长辈,遂举杯邀其共饮。

半晌,才倏然忆起“贺筝”这名字熟悉,渐渐睁大眼,“您就是今年摘得解元的贺老先生?”

贺筝早在下晌便由王渺接了过来,老头子今日十分精神,忙摆摆手,“梁大人说笑,老先生可谈不上,我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领了个解元的名头罢了。”

话虽如此说,贺筝面上却难掩笑意,老来考中功名,哪有不高兴的呢?

“我老喽,要报效国家,还得靠年轻后生才是。”贺筝点了点宋书致,“这孩子的文章我瞧过,比我写得好。”

宋书致忙摆头,“贺老谬赞。”

张明复这时候笑嘻嘻嚼巴一口腊肉元子,悠哉哉道:“小复也会做文章。”

他孩童心智,其实根本不知文章是什么东西,这大半年在贺筝手下念书,也只是背一背诗词,认一认字,这样说无非是像孩童那般事事都要攀比一二罢了。

王渺不信他,嗤笑了一声。

“师兄!你不信小复吗?”张明复目色狡黠,搁下碗擦了擦嘴,正经道:“小复现在懂得可多。”

“那你倒是说来听,师兄问你,今日过年,你可能想出一两首相衬的诗啊?”

张明复缩了缩肩,原形毕露,磕磕巴巴重复道:“小、小复能!”

众人跟着轻笑,本也没指望他真的能说出来,观景背诗实在是太过为难天真的少年。

只有贺筝轻呷一口酒,稳重拍了拍张明复的背,“老师在这里,你怕什么?”

梁听澜留神贺筝对张明复的耐心,心中讶异,他出身世家,长至如今不知有过多少位老师,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虽为师者,却失些耐性,更别提沉下心来教一个根本不可能开智的残缺少年。

这位姓贺的解元,倒是与旁人不同。

张明意有心替弟弟解围,笑着将话茬子引去别处,“尝尝我娘与宋婶一起做的熏鱼,这手艺,在外面可寻不到呢。”

众人笑,逐一持着箸儿去夹。

“哼!你们不要瞧不起小复!”张明复蓦地轻轻一拍桌,摇头晃脑就背了起来,“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①。”

众人一怔,目露惊骇。

未能料想张明复不光是背出一长段,单听那最后一句,竟与他自己当下的情景对上了。

贺筝默了默,倏忽大笑,“老夫就知道,这孩子只要悉心教导,总会发光的!”

宋婶笑出声,“哎唷,小复还真会啊,那婶婶考考你,爆竹声中一岁除,下一句是什么啊?”

“自然是,春风送暖入屠苏!”

宋婶哈哈大笑,“是,是,都是咱们小瞧了你,来来来,正好今日摆了屠苏酒,都举杯,我们敬小复一杯!”

张明复很是得意,却也有些羞赧,赶巧与贺筝紧挨着坐,便一个转身躲去了贺筝身后,“老师,借小复躲躲。”

梁听澜与孟慕禾互相对视,掩不住瞳眸里的惊异,实在是这市井人家太过热闹温暖,这样的氛围,在京师的家中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这位张小兄弟,还真是可爱。”半晌,孟慕禾噙着笑说。

梁听澜也笑叹,“不瞒各位,我与娘子还从未吃过如此轻松自在的年夜饭,可见蜀都安乐,今夜想必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哎唷,那梁大人可就说错了。”何铎这时候瘪瘪嘴,搭腔道。

“这话从何说起?”

何铎夹了道水煮肉片扔进嘴里,轻呷屠苏酒,旋即道:“梁大人初来蜀都,只知蜀都如今太平,就在去年,咱们这的好些官员被打压,官职都跟着降了降,这班官员平日闲散惯了,哪能接受?往上递了折子,朝廷那头却没回应,官员们干脆就撒手不管了,到点上下值,什么为民为国,都是假话了。”

“不瞒梁大人,我在巡捕屋当差,常往市井里钻,百姓活在这世上,图的是什么?不也就是安乐二字,只是上头遭殃,不管事了,难免也牵出平头老百姓的骚乱,巡捕屋去年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不是今日这个失踪,就是明日那个互殴见血,这样的日子维持了许久,直到过完年关进了夏日才好些。”

梁听澜听罢,有些许意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没方才那般轻松了。

又听何铎问,“梁大人,京师在天子脚下,想必没有这样的麻烦吧?”

大约是酒过三巡的缘故,梁听澜略微有点醉,或许又是眼前的众人只是平民百姓,即便有两位举人,也还未入仕,梁听澜少了点顾忌,轻声道:“其实在天子脚下,才更艰难。”

晞时眉心一跳,手转去桌下勾了勾裴聿的腿,很快被大掌反握着紧了紧。

她有预感,梁听澜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院内静了静,隐听巷外炮竹声响,许久,梁听澜道:

“我原是在兵部为官,按说巡按御史的官职空出来,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样的年轻人,皇上指名我上任,内阁拟定的消息下来时,我也吓了一跳。”

“何兄弟,地方官员被贬职,尚且能仗着离京师远,胡作非为,京师的官员却不可以这般行事了。”

何铎一听,忙问,“什么意思?京师也有官员被贬了吗?”

梁听澜叹道:“如今宫里多了位心狠手辣的提督,替皇上办事,京师的官员被贬时多有不满,那提督气焰嚣张,官员心中积怨,却也不敢如何,毕竟,提督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官员们只恐皇上听到风声,拿自己问罪。”

“京师不比从前,如今也只是表面瞧着平静。”

裴聿在心中冷笑,只怕是相反,皇上的鼻子是被牵着走的。

何铎听得直皱眉,“提督?”

显然这样的官职离他太远,一时半会没能消化信息。

贺筝眼色微闪,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宦官掌权,他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自然听说过提督这一官职的名头,便问道:

“敢问梁大人,您说这提督心狠手辣,想必是一路爬上去的,京师官员众多,难不成在他上位之前,就没有官员注意到么?”

梁听澜细细忖度,半晌摇了摇头,“初露苗头时,此人已经一只脚迈进司礼监,只听闻他从前在宫中遭受过折辱,后来进了司礼监,认掌印太监为干爹,渐渐就无人敢再欺负他。”

“再有消息,便是那位掌印太监急病去世,此人上位,只是不过半年,皇上又提拔他当了提督,他......”

话音戛然而止,孟慕禾在一旁不轻不重咳了声,目露不喜,一来,这些事不好多讲,二来,眼前坐的都是老百姓,说这个,岂非叫人心生恐慌?

梁听澜由妻子提醒,霎时噤声。

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宋玉芩少女心性,听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悄然问宋书致,“哥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书致垂着眼,似在沉思,一时没能回答她。

晞时暗窥众人神情,倏忽间不动声色拨弄筷子,“啪”的一声,她与裴聿的箸儿一同跌落在地,她笑道:“哎唷,一不留神松了手,我去拿双干净的。”

又伸出指头点点裴聿的肩,“你也来,我才不帮你拿。”

她神情有些微羞涩,叫孟慕禾侧目,没憋住,到底问了句,“晞时,你与这位......?”

裴聿起身,握住晞时的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是她的心上人。”

气氛霎时又回转,苑春“哟哟”两声,吊着嗓子笑,“咱们认识裴官人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腻歪的话呢。”

宋书致别开脸,轻哼一声。

晞时暗瞪裴聿一眼,挣开他的手进了厨屋,旋即走向橱柜,抬手去取侧面高处的干净箸儿。

一只手重新摁上她的手背,裴聿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吐息温热,“引我过来,你想做什么?”

晞时耳根发痒,取过两双箸儿,转过身来面向他,踮脚往他身侧道:“我想与你说些悄悄话,你说,这符玉尘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

裴聿眼色微闪,“你想到什么了?”他竟不知,她对政事的敏锐度也颇高。

晞时眼风往厚重的帘子上转了转,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拉,迫使他弯腰听她说话,“哎呀,你下来点,我够不着!”

她凝神听了听屋外的笑闹,顿了顿,道:“你想啊,这符玉尘起先被欺负得狠,说明什么?既有人敢欺负他,想必他从前就是个懦弱性子,人若定性,就很难再改,怎么突然就变得心狠手辣了?”

“我猜,要么,是他受了什么人的指点,又或者他是因为谁才变得如此,总之单凭他一个人,应是很难做到。”

“真聪明。”裴聿握着她的手心亲了亲,“这里头的确有鬼。”

他压低嗓音道:“符玉尘的心思已经十分明显,梁听澜原本在兵部担任要职,势头正好,你猜,皇上命他来蜀地,究竟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晞时眨眨眼,由他一点,登时杏目圆睁,“这阉狗胆子可真够大的,支着梁听澜来蜀地当个地方官,

阉狗是打算将自己人送进兵部,在兵部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越说,越有些怄气,“梁听澜他爹是大理寺卿,岳父是户部左侍郎,官职都与军权没有太大的干系,调动他,旁人才不会起疑心,若是调动年长稳重的官员,怕是早在京师就察觉到猫腻了!”

“这阉狗当着该死,明着升了梁听澜的官,实则办得一手阴事!我呸!”

说罢,她挨着裴聿的胳膊蹭了蹭,小声道:“我起先听萧祺说王爷有些急躁,还没当回事,如今一看,若是我,我也得急,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都要被阉狗给偷没了!”

裴聿低笑两声,指了指帘子,“此事不由你操心,王爷自会布署,倒是你我再不露面,他们该起疑心了。”

再出去时,桌上依旧是欢声笑语,晞时打眼一瞧,唬一跳!她不过进了趟厨屋的功夫,孟慕禾竟将栗子抱在了腿上。

孟慕禾似有所感,略微不自在地堆出一抹笑,“它......它实在太可爱了。”

晞时忙摆摆手,“不要紧,您抱着吧,它很亲人。”

她只是略感心惊,孟慕禾从前可是标准的闺阁小姐,又十分在意吃穿之事上的干净程度,今日能将栗子抱进怀里,已经能算得上是十分出格了。

渐渐地,一场年夜饭就此用罢。

宋书致被宋婶推着进厨屋帮忙收拾,临近厨屋前,带着十二分的不甘心往晞时身上转了一眼,裴聿则与王渺在院内收拣桌椅。

张明意很是喜欢脑袋上这支金蝉钗,一顿饭下来,见孟慕禾十分好说话,便款留夫妻二人留在家中一同守岁,不好回去冷冷清清的。

孟慕禾略一思忖,点头应了下来。

女人们堆在一处打叶子牌,晞时无心此事,便提了马扎坐在一旁瞧,手里捧着两块点心吃。

不觉夜深,“砰”的一声,外头渐渐响起轰闹的动静,张明意霎时丢了手里的叶子牌,一连迭往杂屋跑。

张明意神情兴奋,“王渺!快过来,放烟花了,娘买了不少呢,你来帮我搬出去!咱们就在巷子里放!”

王渺哈哈大笑,“来了!”

片刻,汉子将扎好的烟花一并搬去屋外,在一处空地上排排摆正,张明意跟着过去,却被他一把抱起,吓得她惊呼一声,“你放我下来!多少人瞧着,你还要点炮竹呢!”

王渺吃了些酒,早已想亲近她,便大声道:“无妨,谁敢说,我弄死他,我就要抱你,我要把你举得高高的,让你瞧烟花。”

“哈哈,王渺!你真是不知羞!”何铎口里笑骂,也跟着把苑春一把抱起来,“娘子,你也坐高点儿!相公不累!”

晞时眼露羡慕,窃窃笑出了声,笑意正浓时,只觉身子一轻,腰身蓦地被揽住,裴聿直接带她上了屋顶,坐到了最高处。

何铎与王渺在底下很是不服气:

“裴聿!你耍赖是不是!这样一来,谁能有你们高!”

“就是!”

可怜宋书致一口气闷在胸口,扶着醉意渐起的妹妹站稳,宋玉芩今日贪杯多喝了点,此刻晕头转向要往地上倒,“哥哥,我好想睡......”

几个长辈浑不在意小辈如此闹,尤其秀婉婶与宋婶,她二人不奉承那些古板道理。

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连手都不能拉一下的拘束,她们身为过来人,早已亲身体验过其中滋味,只觉都是拿来压制女人的,凭什么女人不能享受、不能高兴?

孟慕禾与梁听澜瞧得目瞪口呆,这对少年夫妻分明成了婚,站在此处却好似过分拘谨守礼。

孟慕禾抱着栗子悄悄打量众人,忽然推了梁听澜一把,“现在就你得空,你去点火吧。”

梁听澜回首一指自己,“我?”

“不然我去吗?”孟慕禾微笑。

要说起来,梁听澜从未做过此等活计,往年想看烟花炮竹,都是由小厮点了,他在一旁瞧个热闹,听个响。

便见他管秀婉婶要了火折子,踞蹐迈向那火引,弓着腰,一点点伸手往火引上靠,很快一个闪身往回跑,捂着耳朵道:“娘子,站远些!”

孟慕禾神色古怪瞧他,“没点燃。”

“......”梁听澜清冷出尘的那张脸一霎浮上淡淡的红,悻悻道:“我、我再去。”

孟慕禾盯着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蓦然轻笑出声,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总算震得梁听澜点燃了火引,稍显狼狈地往她面前跑。

火球霎时往上一冲,空中火树银花绽开,家家户户接连点燃炮竹,“噼里啪啦”的声响振得耳朵发痒,红纸屑铺满巷道,像是给地面撕开数道口子,引着人往温暖的烟火里掉。

烟花在天际如同星碎,照亮众人闪动的双眼,直到张明复趴到贺筝身上去拽胡子,“老师!老师!百事吉!”

贺筝吃疼,哎唷叫唤,“臭小子,你给老夫撒手!”

众人回过神,畅笑不已,巷内骤然多了好些互相祝愿百事吉的声音。

张明意坐在王渺臂弯里,没忘要与秀婉婶说,高声呼喊:“娘!百事吉啊——!”

晞时在轰闹里俯瞰周遭的一切,眼眶有些微洇湿,握紧了裴聿的手,将他掌心的炙热填进心里。

烟花半晌才停,相聚总有散去时。

梁听澜此刻又端正不少,携孟慕禾走到秀婉婶身前,看着眼前这位热心又平凡的妇人,深深一作揖,“秀婉婶,今日多谢您的款待。”

临往巷尾走时,孟慕禾对栗子心有不舍,却还是把栗子交与晞时,向她眨眨眼,“我以后还能抱它吗?”

晞时冲她嫣然一笑,“能!”

她今夜忽然发觉,这对夫妻骨子里其实也没那么端正,来世俗人间转了一圈,本性就暴露了一点,她很是好奇,他们搬进鸭鹅巷住,日后是不是也会受鸭鹅巷的影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孟慕禾抿着唇笑,只觉长这么大没笑得这么久过,看了晞时一眼,旋即跟着梁听澜一路往巷尾走。

热闹散去,众人各自回家,裴聿提着灯笼照在晞时裙下,替她照亮归家的路,巷道只剩他们二人,听她脚步轻快,他笑问,“今日高兴吗?”

“高兴呀!”晞时越过他,在他身前倒着走,“这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了!”

“那就回家收拾一下,我带你回扬州。”

“好,我去收拾......什么?!”晞时脚步顿停,怔在原地,仿佛是自己听岔了,歪着脑袋瞧他,“你说要带我回哪儿?”

夜色如墨,黄纱灯笼的光束映着裴聿的眉眼,青年认真凝视着她,重复道:“回扬州,明日一早启程,快的话,能赶在元宵前到。”

冬日的晚风卷动晞时的裙摆,她的眼睛在冬夜闪烁着细碎的光,嗓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回扬州?”

裴聿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上前半步,俯身与她平视,盯住她略微发红的眼眶,“方才张明意与她娘说话,你不是要哭?晞晞,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要学着依靠我,想爹娘了,我们就回扬州见爹娘。”

晞时愣神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蚀骨楼的一应事务怎么办?”

“没了我,蚀骨楼不会倒。”

裴聿将她揽进怀里,“可是不回扬州,你会一直有点难过,我想要你真正高兴起来,而不是面上高兴,把难过藏在心里。”

扬州,说来轻巧的两个字,与蜀都却相隔千里,竟有人与她说,带她跨越千里只是为了她不再难过。

晞时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去瞧远处还未散去的烟花。

有不少人是重归家乡,为了与家人团圆,待年节一过,又各自远走,她也曾是远居他乡的那类人。

但如今她深感踏实。

晞时把脸埋在裴聿身前,不禁打湿了他胸前一小片料子。

裴聿笑了笑,干脆单手揽起她,另一只手依旧照亮归家的青砖,“于我而言,只有你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①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守岁》苏轼

晞晞要回故乡喽~对她这样回避型的性格来说,就是要从身心猛攻,让她感受扎扎实实的温暖,让她能安心落地,她才会彻底打开心房,学着接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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