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写信

今夜无月, 寂静小院唯有三四盏红纱灯笼映照,拉拽出朦胧的光,罩在晞时愈发狐疑的脸上。

渐渐地, 她开始怀疑起来, 思绪在脑子里七扭八拐转了一阵, 心里倏然间冲破一条口子, 那些在从前未曾留意的细节“哗”地流出来,崩开她的愤怒。

她虽痛恨奴性, 可身为下人,身处阶级严明的京师,她不曾受过小姐的苛待, 与她一同伺候小姐的几个一等丫鬟,各有各的长处,每个都能逗得小姐欢喜, 使小姐待她们愈发亲近。

就当她越矩, 她有时候都觉着小姐与她们称得上一句朋友。

她是十分喜欢小姐的。

小姐平白无故生了场病, 侯夫人还不肯使她们伺候,她那时也跟着忧心过好一阵。

她也曾私下悄么地听底下的丫鬟议论,听她们一时说小姐脸上生了疮, 一时又说小姐害了什么传染病, 怄得她冲出去一阵低骂。

只不过那时候她身为奴婢,主子说什么, 她只能照做,即便觉得不对, 也在当时压回了心里。

此番细细一想,若是生疮,小姐平日里最仔细那张脸, 哭一场,总会有的吧?她不曾听见小姐哭。

若是传染病......

便当她说话难听些,侯夫人虽爱女儿,可更爱受人奉承。

侯爷胞姐乃皇上极其疼爱的贵妃娘娘,因这层关系,加上侯门勋贵,娘家两个姐妹又各自嫁了好人家,侯夫人一年下来不知要赴多少宴,吃多少官门太太们敬的酒。

侯夫人当时将她们这些丫鬟都赶走,只留自己与几个信得过的照看小姐,若真是传染病,这般贴身照顾,岂非耽误侯夫人出门逢迎?

晞时只恨当初太过乖顺听话,离开侯府时又走得太急,忽略了许许多多的吊诡之处。

轻轻吸了口气,晞时压低嗓音开口,“我伺候小姐六年,前几年从未见她生过什么重病,便是风寒也少,我怀疑,是欢笑想走,又担心侯夫人攥着死契不点头,这才起了什么恶念。”

她轻挪目光看向应屹川,“应兄弟,你方才不是说那叛徒是开春那时候逃的?小姐也是开春后才传出生病一事,这未免太过巧合。”

应屹川睇着她,眉目上扬,摸了摸下巴,“嫂嫂,这叛徒叫殷述,他当年能进我闻剑山庄,除了身手好之外,还有一点,此人尤其擅长......制毒。”

晞时听罢,拳头越攥越紧,哼出一声冷笑,“想必,是欢笑等不到这位情郎,一时怨恨,给小姐下了毒,既是中毒,一切古怪便能说得通了。”

她道:“主子中毒,若叫府里的下人知晓,难免生事,百十来张嘴不好封,不如称是生病,毕竟只是生病的话,下人们议论一两句也就作罢,可中毒非同小可。”

“这毒一日不解,下人们便会一直当个事揣在心里,若再一不留神往外传了,一来,影响小姐声誉,二来,侯爷与侯夫人往日也曾得罪过些权贵,兴许将此事压着,也是在暗中查探,这给小姐下毒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说着,晞时猛然一捶桌,忿忿分析:“你说这叫什么殷述的被你杀了,我猜,欢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寻她,自知离开侯府无望,权衡利弊下,便又将解药悄悄给了小姐!”

她拉过裴聿的手,连牙关都紧紧咬着,“你可还记得,那日我遇上梁听澜,他可是与我说小姐在入夏那会就好了!”

绕来绕去说了一席话,应屹川“哎”了两声,一派江湖作态,“嫂嫂,我听你说了半日,才知你在为从前的主子生气,你管她呢,听小弟一句,如今你既是自由身,又觅得良缘,就不该再拘着从前的事计较,人家这位侯门小姐既是好了,你又不在侯府里头当差,这事就与你没干系了,人可要往前看才是。”

这话倒是不错,晞时紧握的拳头松了松,掀眼睃巡四周一眼,她如今在扬州,有十二分的自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再没拘束。

何苦将自己气成这般模样呢?

这话茬子便由应屹川谈笑两句引开。

蹭过一顿饭,裴聿瞥他一眼,“你还不走?”

应屹川稀奇瞅他,“怎的,这客栈是你开的,你住得,我就住不得?我今夜也住这儿,好容易碰上你,我哪能走?你们还预备待几日?”

“两三日。”

应屹川转瞬将唇角弯得高高的,“那我也住两三日,届时与你们一道出城,走官道过了应天府,你们往蜀都走,我回安城。”

由他拉着叙旧半晌,晞时抵不住困意要睡,靠在树枝下浅浅打着盹,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裴聿不再多留,俯身捞过她的膝弯抱起来,换来应屹川刻意压低的打趣,“哟,你这人,原先瞧着冷冰冰的,也逃不开七情六欲,为情所缚?”

眼见裴聿目露警告,他又耸肩胡笑,“得得得,我不拿你说笑,不好吵醒嫂嫂,你且去,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们。”

裴聿转身往前头客栈走,没走两步,忽然转过来低问,“那叫欢笑的丫鬟,你还记得长什么模样么?若是记得,不妨画下来交给我。”

应屹川歪着脑袋看他,“你要做什么?”

“你若记得,只管画下便是。”

裴聿没想再聊,一路抱着晞时往客房走,进屋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看她酣眠的花颜,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尖。

他向来不多管闲事,可若是她的事,他是定然要管的。

适才她一口一个小姐,又那般怒气冲冲的模样,显然还未将自己完全从过去拔出脚来。

提到这位旧主,她依旧带着一点不自觉展露出来的奴性。

他要继续托举着她,将她那点奴性彻底驱走才是,哪怕是一丝丝都不该有。

裴聿无奈低叹出一口气,弯腰替她褪去鞋袜。

他很明白,她素来便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性子,方才瞧着是将应屹川的话听进去了,可在她心里,旧主与她的情谊不同于其他门户里的小姐丫鬟,旧主待她没有斥责,没有折磨,这在她心里是十分可贵的。

她猜测旧主被暗害,这也仅仅只是一种猜测罢了。

初遇那日他便已知道一件事,她虽瞧着机灵,不叫自己吃亏,但却少了点阅历,无论是下药、下毒,但凡涉及主子的性命,活契也好,死契也罢,侯府决计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侯府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且打发越多的下人离开,才越能保住这个秘密。

要将她从过去彻底拖出来,便要解决她的心事,譬如此番来扬州,道理是一样的。

裴聿在床沿坐下,俯身往晞时脸上亲了下,握着她绵软的腿肉细细揉捻,舒缓她半日下来的酸疼,眼色却是平静的,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夜很长,寒气犹在,瘦西湖岸后半夜才岑寂下来,湖水无波,晨光映照出湖面粼粼。

此后的两三日里,晞时每觉都睡得十分舒坦,头一日兴兴想起一桩事,拉着裴聿外出,赶巧裴聿有心替她买些首饰,两个一并进了金铺,晞时挑了串金坠领,一对金嵌宝火焰分心。

而后记着要给鸭鹅巷的好友买些小玩意儿,寻到西城一位老师傅,央着制了几朵绒花,这手艺只在扬州有,以蚕丝为肉,铜丝为骨,经由理绒、滚绒、打尖儿等工序,工期两日。

日映扬州,晒出满城碎光,待到最后一日,晞时复又回了趟家,在爹娘坟前待了近两个时辰方走回家中,与红豆婆婆同庭芳婶辞行,声调里牵出浓重的不舍。

红豆婆婆窥她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东西,暗猜她如今生活不差,自然笑眯眯的,站在村头慢吞吞挥手,喊了声,“丫头,明年还回来啊,婆婆等你。”

晚霞爬遍田野,烘干了田里被雨水浸湿的泥土,野草轻轻吹荡着,落在晞时眼里也像是在与她摆手。

她笑了笑,没了来时的紧张,叠着胳膊趴向车窗,阖着眼深深一嗅,泥土味儿里杂糅着丝丝锅气。

奇怪的是,这一回分明又是离乡,她的心里却咕噜咕噜冒着泡,那泡泡一炸,炸开浓密的高兴与轻松。

路程些微颠簸,赶至应天府,应屹川在官道上与二人辞别,一双眼睛只照着裴聿盯。

年轻的少庄主挤眉弄眼,一连迭叹声,“你真不想进我闻剑山庄?你瞧我,多自在啊,我向你保证,若你进了山庄,庄内一应事务都不叫你管,反倒给你指派个响当当的长老名头,如何?”

正值晌午,应天府一带的天更暖,丝丝暖光照在裴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听他简练而干脆地道:“不。”

应屹川撇了撇嘴,眼皮子往上一翻,翻出个白眼,一霎又笑吟吟的,往怀里摸出一本方正小册抛进马车内,跨马喊道:“嫂嫂,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身上唯有这个还算拿得出手,你且拿着!不必谢我囖,咱们往后江湖再见!”

晞时唬一跳,只听马蹄声急促响起,踏出一捧灰尘,她在漫天的灰尘里盯住那策马远去的年轻人,古怪道:“江湖人士,都这么随意洒脱?”

再将裙摆下的小册捡起来,打开一瞧,密密麻麻的小人图,持着一把剑,或是旋身,或是压腰,瞧这小人穿着飘逸褶裙,晞时回过神来,低呼一声,“他赠了我一本适合女人学的武林秘籍!”

裴聿回身笑望她,话又多了点儿,“你这两日不是常在晚上练一练剑?被他留意了两眼。”

晞时捧着这小册宝贝似的翻看,乐得合不拢嘴,目光兴奋而得意,高高兴兴把下巴一抬,“哼,说明人家看出我也根骨奇佳,叫我照着这上头的招式学,你且等着,总有一日,我也能学会不少本事,指不定还能与你过过招呢。”

说话间,一行回巢的燕子绕在半空打转,裴聿仰头盯了片刻,倏然笑意更甚,伸手指了指,“你瞧。”

晞时探出脑袋张望,“不就是燕子么,有什么好瞧的?”

她唇畔还挂着得意的笑容,裴聿透过朦胧的光晕看着她,没头没尾来了句,“它们在飞。”

“是啊,它们长了翅膀,不飞,难不成在泥地里打滚啊?”

裴聿愈发高兴,钻进马车里摸了摸她的脸,重重亲了个响,大笑着翻身出去,“你说得对,长了翅膀的鸟,合该在天上飞的。”

说罢,不去看她受惊似的红脸蛋,悄声在心里道——你也是鸟,要越飞越高才好。

这行燕子在萌发的树梢稍作停留,歇了歇脚,复又往半空中展翅,地上的马车也滚动车轴,卷走数日光阴,日月交替,总算重回蜀都。

这日下晌,才刚到鸭鹅巷临近的正街,晞时便急迫地撩开窗幔往外瞧,一眼望见巷口的张明意,眼里涌着兴奋的光,口里跟着喊,“明意!明意!我回来了!”

张明意乍惊回身,蓦然转进家门,拉出半昏半醒的苑春,两个迎着马车跑来,张明意高兴得简直要尖叫,“真是你啊!去了这么久,可想死你了!”

马车停稳,晞时急急忙忙跳下车,一把兜过二人的胳膊,拉着转了好几个圈,旋起绚丽的裙摆,“这么远的路程,路上自然要些时日,快瞧,快瞧,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说罢往肩头一捞,捞了个空,才想起来忘拿包袱下车,愈发笑得娇俏,裴聿上前递来包袱,她才接来打开,往里头掏出两个打得精致的锦盒,一人一个搁进手里,笑嘻嘻道:

“老师傅,老手艺,只扬州有,我思来想去就带这个回来才最妥当,你们务必收下。”

三人间的关系早不计较这些,但也难免客气推辞一番。

半晌,张明意同苑春收下了,苑春握着晞时的手,拉她上下打量,连连咋舌,“不过将将个把月不见,你瞧着是大变样,我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越来越好看!”

晞时这时候又忽然知道羞了,脸畔浮上一抹淡淡的红,亮若胭脂,悄然的目光在裴聿身上转了一圈。

张明意尚且不明白,苑春嫁做人妇,哪能不懂?拖长语调“哦”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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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苑春没想拿她打趣,“嘬嘬”两声逗来快转成陀螺的栗子,抱起来,搁进晞时手里,“它起先还恹恹的,不吃饭,我们哄它说你去外头替它找吃的,它这才高兴起来,成日眼巴巴望着明意家的门,你回家去,可得圆了这个谎,替它备上一顿“国宴”,才能把它给糊弄过去。”

晞时由栗子四条腿踹得直往后退,乐呵呵听它呜呜叫唤,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哎唷,好了,好了,我真是出门替你找吃的去了,走,回家,咱们今夜吃顿好的!”

小黄犬软了大半月的骨头像是有了着落,攀在晞时怀里躺了一阵,又闹着让裴聿摸摸自己,晞时端着腰身回望,又挪眼去瞧这条熟悉的巷道,陡地笑出了声。

她是为它编织了一个窝,他也是为她编织了一个家,难怪呢,她一路都挂着笑,脸都笑酸了,要回家,能不高兴么?

转瞬寒风渐隐,春已至,二月里柳丝萌芽,翠色迷漾,巷内的海棠花成堆地浮现一片淡粉色,颇有盛开之态。

晞时就在这日日晴光里重拣制香的活计,时常一忙便是整日,连饭也顾不上吃。

傍晚时分裴聿归家,没先抱她,反倒往厨屋转了一圈,见冷锅冷灶,便知她又饿着肚子。

这厢走到她身前,拨过她的下巴抬起来,裴聿轻攒眉头,“不吃饭,你打算做神仙?”

“我不饿呀,”晞时正坐在冬青树下挑拣香料,仰着脸瞧他的神情,“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你想凶我不成?”

“没想凶你。”裴聿倏然将她抱起来掂了掂,掐着她的腰肉开口:“只是好容易养出来的几两肉,眼看着要掉没了,我见不得。”

晞时被掐得咯咯直笑,腰窝缩来缩去,攀着他的肩头,将自己的身子往上送,可贴近了,又觉得实在是没羞没臊,忙要往下跳,找些旁的话来说,“说起来,二月了,日子过得可快,我下晌去了一趟邓家,嗳,你猜怎么着?我又见着她那位继兄了!”

裴聿松了手,摁着她直晃动的脑袋,虽说对不相干的人、事都不感兴趣,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应声,“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晞时笑意依旧,“她继兄找她,我自然不好多待,但是朋友一场么,我晓得她喜欢她继兄,便悄悄和她说‘试一试,不要怕!’,人家来一句‘我只怕走到最后是苦果’,我倒不好说什么了,出了她家就回来了!”

她似没骨头一般软坐回石杌上,晃着裙摆下的两条腿,“要我说,他们一个不是亲哥哥,一个不是亲妹妹,郎才女貌,又彼此喜欢,只是被世俗禁锢了,假若能抛开这些,能有什么苦果?”

裴聿静静听着她说,黄莺似的叽叽喳喳,很是动听,便弯腰凑上前,捉着她的下颌上抬,往她水润的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口,尝到些滋味,便没挪开,唇齿间绞缠了好一会,缠得晞时意乱情迷,两条胳膊去揽他的肩。

身子一轻,她被抱起来,羞怯怯的心扑通跳了两下,以为要往寝屋里去,谁知裴聿脚步一拐,抱着她进了厨屋。

她霎时拉不下脸,悻悻从他身上爬下来,取了马扎坐下,口里使唤他做事,“择些青豆,炒些肉沫沫,下两碗面随便吃吃得了,明日我再正经吃饭。”

裴聿拗不过她,只好依言照办,晚间两个对坐吃面,听着外头隐约鸟叫,很是惬意,裴聿掀眼看她,忽问,“别人是不是苦果你都知道,那你呢?树是栽下了,预备何时结果?”

晞时脸上适才消下去的红晕又浮上来,装听不懂,“什么树啊果啊的,我吃饱了,你去洗碗!”

说罢将碗一推,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气势。

裴聿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散漫勾唇一笑,收拣碗去洗,再走来时,倏然凑到她身前,温热的吐息喷出来,嗓音很沉,“装不懂?那我再说明白些,你打算何时嫁给我?”

晞时两帘浓卷的睫毛轻轻一扇,“有人急了?”

这般回答,便是还没准备给个准话了,裴聿闷头笑笑,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手顺势撩一撩她的裙,“方才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晞时霍然起身往外跑,将他甩在身后,“我可什么都没想!”

这话说得你拉我扯,很是暧昧。夜里洗过澡,晞时果真有些憋不住,走去东厢倚窗靠着,见他又在雕刻,瘪了瘪嘴,“见天的刻这些鸟,你就这么喜欢鸟?”

裴聿拿着手里的白头鹎在她脸上晃了晃,坦然答道:“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

晞时眼皮子翻翻,窥他暂无睡意,“嘁”了声,支起身子往西厢走。

还未走出半步,被他从身后一把拉近,腰身欹在窗边一瞬,紧跟着被他抱进了怀里,坐在腿上。

裴聿细细嗅着她的脖子,张嘴轻咬那一小片肌肤,低叹道:“你不老实。”

“呸!”晞时欲从他身上爬下去,“我端端正正的,又不曾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就不老实了?反倒是你,你刻你的鸟啊,拉着我不让走,算怎么回事?”

裴聿捻着她柔软的腰肉,倏然将她翻了个面,正对着他坐,目光一点点挪移至她的唇,俯身啄了一下,“是来找我......”

他握着她的手,摁着腰腹往下挪,“还是找这个?”

说起来,二人自打从蜀都回来便都有得忙,夜里虽说有时睡在一处,却也有各自歇在自己寝屋的时候。

亲近倒是仅限于亲吻拥抱。

晞时心颤了颤,掌心炙热,“你再胡扯,我就走了啊。”

裴聿覆上她的唇,浓重的呼吸席卷了她,只听他口齿含混,“进了我的屋子,就别想再出去。”

晞时被亲得仰头喘气,那两片唇便贴在她的耳尖上,衣襟微散时,忽听外头一阵声响,是宋家开门的声音,还有宋玉芩一点啜泣。

她登时忆起什么,忙从裴聿怀里逃出来,慌里慌张理好自己,道:“我险些给忘了,今日贺老要过来,同宋书致一起出发,两个预备着启程往京师去了呢!我、我得去送送!”

裴聿发蒙看着她跳下去,眉头渐拧,伸出去的手虚虚握了握,到底叹息一声,往身下扫了眼,跟着定定神,半晌才出去。

但说晞时出了家门,往巷口一张望,一眼便见宋玉芩与宋婶拉着宋书致在张家门前说话,宋婶很是高兴,宋玉芩少女心性,颇为舍不得哥哥,因而抽噎哭着。

贺筝也已备好行囊,笑眯眯站在张家门外。

何铎搭着外袍,提着盏黄纱灯笼替苑春照亮脚下的地砖,笑望两位要远行的人,说些好听的吉利话,“此去一帆风顺,待夏日回来,少不得咱们巷子里要出一位进士老爷,小复也要多位进士老师了!”

张明意忙推着张明复上前,“快,你也说两句。”

“小复......小复......”憋了半日,张明复憋不出来,倏然端正神情,上前轻轻抱着贺筝,孩童般蹭了蹭贺筝的脸,“老师,小复舍不得您。”

贺筝瞳眸微闪,罩着一层湿润的光,笑叹着拍拍张明复的背,“好孩子,老师不在的日子,你要听你娘、姐姐的话,师兄会替老师照看你的。”

宋书致这厢则回头把晞时望一望,看清她身后跟来的裴聿,轻哼一声,只对晞时道:“姜姑娘,你也来送我。”

晞时把下颌轻点,“都是邻居,平日里又相处得好,自然要送一送。”

她拣着好些吉利话一气说了,这才细细扫量贺筝与宋书致。

赶上王渺牵来两匹马,笑着催促道:“不好再耽搁了,老师,宋兄弟,我送你们出城,行过十里地,找间客栈住着,明日天亮就得往京师赶了。”

二人跟着点点头,转身要走。

冷不防被晞时给叫住,见她踞蹐着上前,在二人之间来回睃了一眼,最终向贺筝开口:“贺老,此去京师,能不能替我捎一封信去安宁侯府?”

贺筝一怔,很快应声,“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晓得这安宁侯府的门房会不会收下这封信。”

晞时忙管张明意要来纸笔,就着门口一张木凳写了几行话,叠好信件,便交由贺筝,“门房小厮一个姓王,一个姓周,您只说是替鸣莺带信给小姐,他们会收下的。”

正如裴聿所料,自打在扬州遇见应屹川,晞时心中便始终放不下“小姐中毒”之事,可如今小姐既已好了,她不可能再去多嘴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与小姐的情意十分可贵。

因而激出一点感恩,倘若没有小姐,她也断不会学到什么本领,哪怕是为了那点恩情,她也要送一封信去问问小姐如今可好。

但小姐会不会回信,那便是后话了。

这一打岔,贺筝将信掖进怀里,宋书致眼巴巴盯着,暗想怎的不叫自己带信?

“走吧,再晚就不好了。”王渺催促道。

二人回神,跟着走出巷口,晞时目光落向二人的背影,一个年迈却显挺拔,一个年轻依旧,都发散出一股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张明意挥了挥手,“今年春闱加把力啊!”

晞时展颜一笑,也跟着喊:“加把力啊!”

送走二人,宋婶拉着还在啜泣的宋玉芩进了张家串门,晞时跟着裴聿归家,却是没再往东厢去,想及自己方才意乱情迷,好一阵羞赧,便一头栽进西厢,“砰”的阖紧了门,门窗锁得死死的。

折腰往桌案上趴一趴,她便开始幻想着小姐收到自己的信会是何等神情,应是高兴的吧?

说起来,她还挺思念小姐的,到底伺候六年,若没有小姐带她进京师,她也接触不到门户,更学不会如今这等制香的本事。

这厢才刚写过一封信,巷尾梁家书房亮着一点光,是梁听澜适才走巷尾归家,也预备着写两封家书。

一封寄往自己家,只说与孟慕禾在蜀都安顿下来,望父亲母亲与岳父勿要挂念。

写到第二封时,孟慕禾凑过来瞧了眼,“你要写给姨母家?”

梁听澜共两位姨母,一位同在蜀都,万不可能用到信件,自然是在安宁侯府的那位姨母了。

但见他点了点头,提笔蘸墨,“说起来倒是惭愧,去年在京师,我忙得脚不沾地,你也被些琐事绊住脚,我们二人都不曾去侯府探望过清菡,离开京师时也没能去辞行,我便想着写封家书问好,顺便捎些蜀都的小玩意给清菡,我记得,她最是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孟慕禾懒洋洋应声,百无聊赖往榻上歪去,半晌,道:“方才丫头来说,巷口正送着那两位读书人出去呢,我见你没回来,一个人倒不好意思去送。”

梁听澜摇摇头,“不妨事,他们不会计较这些的,都是些最和善不过的人了,你瞧,咱们住进来这大半个月,他们是不是都有副热心肠?”

“那倒是,”孟慕禾歪坐着不爽利,干脆卧躺下来,“说起来,近日不少太太邀我小聚,我是一点心思都没有,还不如与栗子玩,嗳,官人,先前栗子在张家托付着,我不好上门去,晞时回来有一阵了,你说我找个什么理由上门去找栗子呢?”

梁听澜失笑,走来拧了一把她的鼻尖,“你呀,想去与狗儿玩,还要拐弯抹角找个理由,怎么这么可爱?”

孟慕禾脸颊红了红,往一旁躲,“好嘛,你搬来这里才多久,也将他们的热情给学了去!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是你的夫君,不摸摸你,难道要我去摸那些冷冰冰的桌椅?”梁听澜弯腰往她额心亲了下。

旋即又走回案前,捡起方才搁下的笔,“不过是不好贸然上门,猫猫狗狗的嘴都馋,你若是想去,使丫头去外面买些肉干,挑个日子再去吧。”

想及在蜀都见到晞时,梁听澜笔尖顿了顿,他想,表妹素日里就喜爱身边的几个丫鬟,若是晓得晞时如今过得好,应当也会十分高兴。

因此,到底是写下两行字,将此事说与远在京师的表妹。

作者有话说:晞:有人急了?我偏不答应!

裴:没关系,我慢慢等,你总有答应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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