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故

巷道上吹来残花, 阳光正好,艾叶的清香与各家烟火气涌进众人的鼻腔里,过的依旧是充实平凡的日子, 温暖得如一场美梦。

宋书致张了张嘴, 声调很轻, 却如一块尖石击碎了这场梦, “娘,没考上, 再也不可能考上了。”

这句话顺着和煦的风拐进宋婶的耳朵里,迫使她身子晃了晃,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脚, “......什么意思?”

她霍然上前紧攫住宋书致的肩头,“书致,你好好说话, 什么没考上, 什么叫再也考不上?你说清楚, 说清楚......”

“说清楚 !“宋婶猛地一晃宋书致。

宋书致低垂了视线,下颌细碎地抖着,嗓音隐忍而悲愤, “就是没考上, 先前的成绩不作数了。”

王渺缓缓将目光挪向贺筝,颤声道:“老师?!”

贺筝挤出一抹苦闷的笑, “原是考上了,后来监考长官收到检举信, 信中直指我和小宋舞弊,五篇判词里有两篇作假,长官当夜重新审阅试卷, 发现确有此事,试卷上交朝廷,惊动了皇上。”

宋婶两眼一黑,一头栽了过去。

“哟,舞弊啊?”

同住鸭鹅巷,自然也有那等平日就眼红宋书致的汉子,几个凑做一团,一副瞧热闹的模样,闻听贺筝所言,便压低嗓音交谈,话里隐含嘲弄,“书致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最是老实,虽说平日不爱与咱们说话,可......怎么会舞弊呢?”

着重咬紧了“舞弊”二字。

“滚你爹的混蛋玩意儿!”李婶这厢扶住宋婶,最是看不惯这帮男人,随手抄了宋家门外的笤帚砸过去,“滚远点!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指点!滚!”

“舞弊”、“惊动皇上”这等字眼使众人的心都紧了紧,待那几个汉子被赶走,晞时看了眼瘪着唇要哭的宋玉芩,忙上前扶住,环视一圈,低声道:“先进屋,进屋再说。”

旋即众人一并进了宋家。

院内阳光正好,缕缕光束斜扫在宋婶拖拭得发亮的地砖上,落在众人肩头。宋书致与贺筝发怔坐在院中,久未说话,他二人这般模样,余下几人有心劝慰,也一时不好开口。

许久,性子直的何铎憋不住了,倏然起身站在院内急躁踱步,一时看看贺筝,一时看看宋书致,沉声道:“我不信你二人会舞弊。”

苑春忙点点下颌,“我也是不信的。”

晞时紧挨着裴聿坐,悄然与他互相睇眼。信鸽带来的那张纸条上,交代的与宋书致适才所述相差无几,但也说了些旁的,她不好问,因而也静等着二人主动开口。

相处这么久,凭谁都不会相信二人会做下那舞弊之事,若要舞弊,因何二人都犯?岂非是漏洞百出叫人抓住?

发觉晞时略微焦躁,裴聿覆上她的手,安抚性地紧了紧。

梁听澜静观二人神情,心内有团芜杂得难以言说的滋味,没忍住开口问,“你们说惊动了皇上,既然皇上知道了,后来呢?”

他一出声,李婶陡然醒神,看了眼安置在屋内的宋婶,忙上前揪住宋书致一片衣袖,“好孩子,你日日用功,还时常借书籍给我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才能我是晓得的,秀才,举人,你一路考过来了,未必你回回都能舞弊?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瞧,梁大人在这,你若有冤就说出来!说出来啊!”

妇人不懂朝廷,但也明白此事既能惊动天子,便成了一桩大事,蜀都离京师太远,喊冤喊不到皇上跟前去,住在鸭鹅巷的梁听澜自然成了她心里的青天老爷。

浓荫密匝,宋书致背靠粗壮树干,日光照着他愈来愈塌的肩背,他悲戚地摇了摇头,“喊冤?我喊过了。”

“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下,贺老也不会。”

他颤着嗓子道:“当日放了春榜,我们挤在人堆里,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楚,三甲同进士出身,我第十二名,贺老第十名,怎会有错?可监考官上交的卷子确实查出舞弊的痕迹,消息放出来,我闹着要看试卷,那是我一笔一墨写下的,判词究竟有没有作假,我岂能不知?”

“可贡院不让再进,我连监考官的面都见不到,皇上传出来的意思,是叫落榜的举人按成绩替补名次,那时候还没说如何处置我和贺老。”

宋书致满目哀伤,“这事闹得大,那几日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们指点,后来,同住一家客栈的考生有心帮一帮我们,他是河南行省人士,家中有些产业,身上不缺银子,靠着打点关系引着我们见了另一位监考官。”

“我二人见到监考官,只求看一眼试卷,同样的,还是被驳了回来。”宋书致孤站半晌,脚步有些虚浮,走去贺筝身侧,颤着手指了指贺筝的膝头,“是贺老下跪拦在监考官身前,以死相逼,那位监考官才松动了点。”

“只是我们平民百姓到底把官吏想得太心善,那监考官虽说应下,却数日没有回音,明显当时是糊弄我二人。”

“走投无路之下,我去了大理寺,不再执着要看试卷,请大理寺的大人将此事当作案件审理。”

闻听至此,梁听澜眉梢微跳,他的父亲正是大理寺卿。

细细检算时间,三月末放榜,此事约莫发生在四月初,大理寺这时候都不算繁忙,这样一桩大事,想必是惊动了父亲的。

果不其然,宋书致看了眼梁听澜,缓缓在贺筝身畔落座,几乎是有些麻木地开口,“梁大人,大理寺的长官是你父亲,他同你一样,仁善,温和,的确受理了我的案子。”

“梁长官见我二人句句不似作假,有心帮忙,可此事已由皇上定了下来,难以回转,要看试卷、要喊冤比登天还难。梁长官拿不定主意,不敢全信我二人没有舞弊,因此,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我二人的案件上呈给皇上,提了个建议。”

宋书致轻声道:“重考。”

“且慢。”晞时听到这里,没忍住问,“以往春闱不是没有出过舞弊的情况,按着律例,倘或发生舞弊之事,那场成绩便做不得数,本应重考,朝廷怎的直接叫人替补?”

众人都沉浸在宋书致所述的言语里,这时候也猛然回神,孟慕禾神色逐渐严肃,“是,本就应该重考。”

宋书致转头望了二人一眼,满目嘲讽,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这才是最可笑之处。”

“贡院重开,我与贺老重新考了一回,第二轮的成绩倒是放得快,同样的试卷,同样的考题,同样的答案,我与贺老的名字不在春榜之列,反倒是替补的那二人,稳稳当当代替了我们。”

“第二回 没有考上,皇上愈发相信我二人有舞弊之举,龙颜大怒,亲口交代我与贺老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足科考。”

“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宋书致一连迭摇头,唇畔扯出个嘲弄的笑,“初去京师,我被京师的富贵迷了眼,还做着将娘和妹妹接去京师的美梦,可笑的是我几经辗转才知晓,原来京师的富贵也是由人拿腌臜手段一点点堆出来的。”

这一回,众人都听了明白。

裴聿与晞时各自望向梁听澜夫妻,都在彼此眼中窥见一抹怒意。

半晌,梁听澜错开眼,沉声问,“替补的二人,姓甚名谁?”

想必第一回 便是这二人买通了监考长官,第二回依旧如此。又或者......

真相比他们想的还要更残忍一点。

宋书致闷坐在原地,嘶哑着喉咙开口:“姓淳,是一对同胞兄弟,我打听过,其父乃雅州茶马司副使。”

雅州?茶马司?副使?

梁听澜霍然起身,下意识看向裴聿,或者说,倘或坐在这里的是宁王,他看的便是宁王。

雅州离蜀都较远,在蜀地地界内,却是蜀地防守的重要关卡,出了雅州,便是狄人盘踞的乌蒙部落。

景明朝在中原设立的茶马司只有三处,其中一处恰好在雅州,而茶马司副使掌管的正是以茶叶向狄人交换马匹的要职。

这官职虽说要紧,却只是从九品,且是地方官员,若这位淳副使存了向上爬的心思,他自己已止步于此,必然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两个儿子往上爬。

思索至此,梁听澜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举着振荡的目光看向众人,不禁将想法说了出来,“那位监考长官,想必已背叛朝廷,投靠了符玉尘,而这对同胞兄弟,是符玉尘点名要的人,以进士的功名换取淳副使的投诚,符玉尘的手还没伸进蜀都,但已经伸进了蜀地,他在背着朝廷私藏马匹。”

“叛徒!国贼!”越说,梁听澜越是气血上涌,猛地拂袖。

晞时听得怒火中烧,倏地拍桌而起,“好个阉狗!”

裴聿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不预备再待在宋家,霎时起身往外走。

晞时知他是立刻向王爷递信去了,便没拦他。

如晞时这般的知情者须臾就弄清了来龙去脉,可余下几人却听得发蒙,举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过来。

梁听澜自知将朝廷之事说出了口,本有心再瞒一瞒,不想叫这些普通百姓知晓,可看着宋书致与贺筝悲怆而麻木的神色,心一横,干脆和盘托出。

闻听一切都是宫里那位掌权的符提督在搞鬼,王渺怔了怔,而后蓦地掀翻身前石桌,“咣当”一声巨响过去,他咬紧牙关骂道:“老子就说不可能有什么舞弊!原来是个阉

狗在布局,皇上呢?皇上就不管管这阉狗!?”

王渺未接触过官场,也未接触过什么算计,何铎却比他灵光点,嗓音跟着沉了下去,“没听书致说皇上先前是什么意思?想必皇上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呵,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我看这皇帝的宝座倒不如换人坐!”

吓得苑春忙去捂他的嘴,“你敢议论这个,你不要命了?”

何铎血气方刚,又被此事气得五脏六腑都淤着火,当即把下颌一扬,厉声道:“怎的?他还能把手伸到家里来,能听到我说话不成?”

“这世道要乱。”许久不曾开口的贺筝终于启唇,面上无情无绪,“宦官掌权,皇帝庸碌无为,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该被践踏,就该被当成个玩意儿一般,由着走狗摆弄来摆弄去。”

晞时心思细腻,闻言一惊,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劝慰,“贺老,您可不能这么想,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天道自会评判!”

贺筝却笑了笑,抬手间碰倒了桌上玉壶,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你莫要劝我,总归我已经不能再考了。”

说到此节,院内气氛已然是有十二分的沉闷与压抑,渐渐地,暮色渐起,贺筝低叹出一口气,凝视着始终没有说话的张明复与秀婉婶,倏然向张明复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老师看看你。”

张明复没听懂众人到底在说什么,但能一眼看出贺筝不太高兴,因而乖巧上前,掏出袖管子里的粽子递与贺筝。

他干净的脸上绽开一抹讨好的笑,“老师,小复想你,小复每日都有听话,好好看书,好好认字,小复还给你留了粽子,老师吃。”

贺筝双眼稍显湿润,接过那粽子,剥开吃了。

艰难咽下最后一点,他轻抚张明复的背脊,喉管里牵出一抹复杂的叹息,“你的至纯至善,在此刻看来倒是好的,日后你也不必再识什么字,不必再念什么书,就这样单纯天真地活着吧......”

“王渺。”贺筝起身理了理衣襟,“赶了这么久的路,我累了,你送我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王渺微张着嘴,想说不必回城郊,就留在张家用饭也行。可他转念一想,贺筝心里不痛快,大约也想回家呆着,因此到底没出声,只点点头,敛了满身的怒气,跟着贺筝走出宋家。

宋书致遭受打击,也已分不出一丝心神来计较,计较什么呢?即便是宦官掌权,他如今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能计较什么?

宋玉芩急得直掉眼泪,被宋书致揩拭走,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哭,我去看看娘。”

旋即也不再管众人,直直往正屋走。

这厢王渺牵着马跟在贺筝身后,贺筝的背影爬了半面晚霞,映得他的身影益发佝偻,王渺还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直往上蹿的火苗,眼眉泄出一点狠戾,暗自在心内琢磨。

走了半晌,途经护城河,贺筝倏然转过头,随意坐在路边小贩支开的马扎上,抬着胳膊指了指正街岔出去的一条分巷,“王渺,先前那粽子不管饱,我饿得有些没力气,赶不上回家吃饭了,你去那买碗馄饨来,要我常吃的口味,鸡汤打底的。”

王渺不作他想,沉声应了,继而交代贺筝在此处等他,不消多久他便能回来。

贺筝点了点头。

待王渺身影隐入分巷,贺筝眼色微闪,慢吞吞起身走回街道,身后传来那小贩的声音,“哎,老爷子,你不等你儿子了?”

贺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时值傍晚,市井亦有躲懒不做饭而往外头寻吃食的百姓,人群喧阗,两侧杨柳轻垂,小径绽开了好些野花野草,偶有黄鹂在树隙里轻啼,说不出的热闹与安宁。

贺筝缓缓走在人群里,眼神却透过乌泱泱的人头望向远处群山,低喃道:“老夫考了大半辈子,原以为自己平庸,不曾想一朝考上,让老夫在晚年有了希望。”

两侧商铺逐渐挂上灯笼,微黄的光束照亮稍有些暗沉的天,贺筝一双眼睛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眼内还跳着最后一点火苗。

他一点点往前走,拿那双不太利索的双脚踩上一砖一瓦,低声自语,“翻卷子的声音,老夫听了几十年,没有哪一次能比京师更令老夫记忆深刻。”

捻了捻粗糙的指腹,他走出人群,右拐上了护城河面上的虹桥,“考了几十年,连笔都快握不动了,老天爷,为什么非要在老夫临死前给予一点希望呢?”

他有些稀里糊涂地走在桥上,不知想到什么,一把老骨头分明抽不出什么力气,却仍攀爬上了桥栏,颤颤巍巍站了上去。

周遭一阵惊呼。

旋即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挤过来,有人目露忧色,有人伸了伸手,要来拉他,有人神情惊骇,一连拿手捂着嘴。

“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快些下来!”

“危险!”

贺筝稍稍侧目,把将近百来张平凡又普通的脸收纳进眼底,倏然平静扯出一抹笑,这抹笑有些古怪,似苦闷,似愤慨,又似绝望。

苦闷的也许是蹉跎大半辈子终于看见了希望,这希望却又临门一脚被踩灭。愤慨的也许是这世道、官场、朝廷竟沦落至此。绝望的......大抵是他累了。

累得再也握不住笔,翻不动试卷,也再没有力气与权势抗争,做不到再下跪为自己喊冤。

可他还能做一件事。

“多好的盛世,多好的百姓啊。”贺筝喃喃自语,“老夫还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下场考试,年轻气盛,满心抱负,老夫也曾幻想过做官,为百姓,为自己。”

说着,他在人群里隐见几道身影,头上扎着黑幅巾,身着襕衫,是那些和他年轻时一样,充满斗志走在科举这条路上的人。

贺筝嗓音陡变,变得凄厉,“朝廷内乱,宦官当政,科举作假,一朝的命脉要被掐断!可那又如何?若能以老夫之死唤醒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血性与抗争,这个王朝就还不算完!”

他再扭头深深看了眼浮着惊怔神情的几个读书人,平静笑了笑。

旋即毅然决然地闭上眼,放任自己苍老的身体悬空,一霎卷进湿冷的河水里。

人群静了静。

很快,有人惊叫出声,“跳河了!他跳河了!”

“愣着做什么!救人啊!快——!”

有个年迈的读书人在护城河决然寻死。

这件事很快在百姓间轰闹传开,传进买完鸡汤馄饨的王渺耳朵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下意识去寻贺筝的身影,待看清那小摊的马扎上空无一人,手一抖,馄饨撒了满身。

渐渐地,王渺神色变得惊惶,拔腿奋力往前跑,一路撞倒不少行人。

片刻跑至虹桥,看清桥面接连有人往下跳,他挪眼往急湍的河面瞥去,黑漆漆的护城河似一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他心跳停了一瞬,大喊一声“爹”,随即一个猛子栽下去。

这消息似一阵冬夜里的急风,很快传至鸭鹅巷。

众人听到风声,不禁双腿发软,心中发急,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好容易赶至护城河,愈发多的百姓围挤在岸边,何铎掏出腰间牙牌,迫使百姓让道,旋即带着鸭鹅巷众人一径往前钻。

许久,在看清贺筝的那一刻,众人急促的步伐顿停,急切的神情凝滞在脸上,很快被悲怆代替。

王渺垂着脑袋跪在贺筝身前。

贺筝闭目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从头到脚泛着一股死气。

晞时发怔后退,一连迭摇着头,不肯相信适才还在与自己说话的贺筝眨眼间就离开人世。

腰身被一只大手稳稳兜住,晞时无措回头看,对上裴聿那张脸,再看他身侧,宁王也听到风声赶来,神情巨震。

晞时呼吸一窒,须臾潸然泪下,指头紧紧揪着裴聿的衣袖,“你救救他,你去救救他!”

王渺似有所感,怔然的目光看了过来,苦闷摇了摇头,“没救了。”

秀婉婶与张明意紧捂着唇,悲从心起,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适才

还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如同睡着一般躺在那里,梁听澜心内振荡,在漫天吵闹声中踉跄前行了两步,他蹲在贺筝身前,颤着手想要触碰一下他,止不住地低语,“怎么会......怎么会......”

却有一道身影霍然撞倒他,一把扑向贺筝!

张明复如孩童般大哭出声,一时扑在贺筝肩头,一时使出浑身的力去摇晃贺筝,两线泪珠接连往贺筝身上砸,“老、老师,你怎、怎么了?老师,你醒过来,你不要小复了吗?你不能丢下小复,你醒过来!”

“醒过来!”

“小复求求你,醒过来!”

哭到最后,哭声愈发尖利,险些刺痛众人耳膜。张明复胡乱按在贺筝身上,连声重复,“醒过来!醒过来!不要离开小复!”

宁王目光里染上悲戚,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上前几步,正要去拉张明复,不想就是此时,原本了无生气的贺筝蓦然呕出一滩水,旋即猛地一阵咳嗽,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皮缓缓掀开。

宁王逐渐瞪大眼睛,目露喜色,“还活着!他还活着!”

裴聿一惊,忙上前拉开哭闹的张明复,指腹探了探贺筝的经脉,旋即扶他坐起来,掌心覆上贺筝的背,重重一压,贺筝又接连呕出几滩积在腹中的水。

王渺喜极而泣,狼狈膝行过来,揽着贺筝痛哭出声,“您怎么这么傻啊!”

周遭的百姓见状,紧悬的心也终于落下,跟着劝道:“哎唷,老爷子,您可要吓死我们,千难万难,都能扛过去的呀!”

“就是,可莫要再寻死了!”

晞时也高兴得笑出了声,蓄着泪的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天,“是老天爷不肯收您,贺老,您不该死,不该死!”

贺筝在鬼门关打了转,不曾想又回来了,那双存了死志的眼睛微闪着一丝亮光,嗓音枯哑至极,“我不该死......”

“好好好!还活着就好!”秀婉婶与张明意相拥而泣,旋即去拉还在哭闹的张明复,“臭小子,快别哭了,你擦干眼泪看看,老师好好的!”

张明复抽噎着望向贺筝,待看清贺筝睁开的眼睛,不禁破涕为笑,“小复、小复就知道,老、老师不会离开小......”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张明复倏变神色,似痛苦至极,拿手摁住心口,身子在原地晃了晃。

随即“哇”地一声,一口黑血自口中喷出来。

众人大骇,忙紧着去照看他,裴聿目光落向地面四溅的黑血,心头微动,跟着跻身进人群,探上张明复的呼吸,是温热的。

顿了顿,他沉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晞时长舒一口气,“咱们先回去吧,回家,贺老需要好好休息,小复突然吐血,也要请个郎中好好瞧一瞧。”

这时候已然天黑,王渺闻言点了点头,将贺筝背在背上,当即便要往鸭鹅巷去。

不防被宁王叫住。

宁王走上前,望向这位浑身湿漉漉的老者,陡然把腰轻折,深深一作揖,语气温和,“老先生,方才百姓说得不错,千难万难都能跨过去,万不可再冲动行事,本王就藩蜀地,享了蜀地百姓的供养,你们便都可以活在本王的羽翼下,本王向你保证,无论是科考,还是国之昌盛,本王都不会眼睁睁见其断了根脉,你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说罢,见贺筝要下来说话,宁王抬手止住,与王渺道:“带他回去吧。”

旋即宁王看向迟迟赶来的衙役与官吏,又望了眼久未散去的百姓,定了定心神,温声道:“都散了吧。”

百姓们见他适才自称本王,又十分温和,不禁想到贺筝跳河前的一席话。

有人便没憋住,问,“王、王爷?您是王爷?方才那老爷子说什么宦官掌权,是什么意思?您是王爷,怎会出现在此?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这些老百姓?这世道是不是要乱?是不是要打仗了?”

宁王沉默了许久,若如实说来,只恐引起百姓惶恐,可若不答,百姓难免私下议论纷纷,或许会愈发担惊受怕。

有些事,走到这一步,也该做出决断。

再三思忖,宁王到底心系百姓,低叹了口气,“不必担心,不必多问,本王将话放在这里,无论有何变故,你们平日是如何过日子的,以后还如何过,万事有本王顶着。”

说罢,宁王不再看他们,旋身由王府护卫护送离去。

巷道内卷着一阵风,众人火急火燎赶回来,换衣裳的换衣裳,烧火的烧火,请郎中的请郎中。

秀婉婶打起精神,同张明意、王渺两个一起照看一老一小。

瞥见何铎夫妻站在院内,秀婉婶摆了摆手,忙喊何铎带苑春回家,嘱咐何铎煮碗安神汤与苑春喝。

何铎有心要留,可苑春脸色惨白,确实是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他只好沉声应下,带着苑春匆匆回家。

晞时静站片刻,抬手轻捏裴聿的胳膊,暗递眼色与他。裴聿窥出其意,把眼挪向梁听澜夫妻。

夫妻二人还有些发怔,被裴聿看了一眼,总算稍稍回神,继而一言不发往巷尾走。

晞时与裴聿跟了上去。

一径走到梁家,跨槛进了书房,孟慕禾招呼二人坐下,提壶斟茶。

屋子里静了静,片刻,裴聿率先开口,“梁大人。”

“你且慢着。”梁听澜忙抬手截停裴聿的话头,也未落座,来回在案前踱步,半晌,忽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裴聿把眉轻挑,对上梁听澜的视线,“想必梁大人已经察觉出来了,若符玉尘只是单单要在这次考中的进士之中安排自己人,何不早在秋试时就划了贺老与宋书致的名字?”

“让人考上,却又令人揭发他们舞弊,是符玉尘在试探蜀地,试探王爷。”

案上一火如豆,银釭里的火苗跳在裴聿眼里,“蜀地之所以还如此安宁,是因军权统一,其他王爷或许让符玉尘抓住了漏洞、或是把柄,只有蜀地还不曾泄露一星半点,也正如此,符玉尘才会试探,王爷的意思,是不必再等。”

“梁大人,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梁听澜背向三人,两条胳膊支在案上,那案上还有先前闲暇时写下的诗句,一笔一墨映进梁听澜的眼底。

瞧见这些,难免想起下晌宋书致与贺筝空洞至极的眼神,难免想起除夕那夜,举杯对饮,那两双眼睛是如何亮锃锃地看着自己,难免想起方才险些死去的贺筝。

梁听澜倏觉心跳得很快,很清晰。

他垂眼盯着案上这点火苗,足以推翻二十几年信念的念头在他的眼里乱蹿,被这点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大。

孟慕禾见他久久不语,暗想他也许还在迟疑,清了清嗓子,上前劝道:“官人,你......”

倏然“叮铃咣当”一阵响,唬得晞时一跳,也打断了孟慕禾的话音。

只有裴聿静坐椅上,握紧了晞时的手。

晞时定定心神,再度望向梁听澜。

年轻的御史胡乱拂走了案上诗词,袖摆沾满墨汁,他转过来,目光渐渐凝聚成一点冰,旋即又转回去,铺陈纸张,提笔蘸墨。

只听他道:“回去告诉王爷,本官答应了,这便写信递与昔日在兵部的长官,试探其意,蜀地的动向,本官不会往外泄露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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