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出征

远山郁郁苍苍, 马车摇摇晃晃。微风乍起,莺雀轻吟,市井喧哗涌进马车里, 初升的太阳透过车幔撒在晞时柔美的脸颊上, 她歪着脑袋靠向裴聿的肩, 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楼月究竟有什么事寻我?”她握着裴聿的腕骨捻来捻去, “寻我也就罢了,怎的还找上了你?怪事。”

裴聿另一只手回握她, 心中倒是有两分猜测,“大约,是她寻你, 而寻我的另有其人。”

晞时撩开车幔去瞧,人流如织,还是那般热闹, 也过于喧嚷, 她随意将眼挪向几个凑在一堆的小贩身上, 马车匆匆驶过,她也听清了人家在议论什么。

昨日贺老寻死那桩事,科举, 宦官, 王爷出面,终是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一夜的功夫已人尽皆知。

辗转

半晌,马车驶进上锣鼓巷。小厮客客气气引二人进宅, 穿过垂花门,另拐一条小径引路。因裴聿是外男,不好再去邓楼月的闺房, 因而绕了大半圈,最终在一处偏僻凉亭外的月亮门下止步,“小姐在里头等着呢。”

晞时点点头,邓家她也来过不少回了,因此没拘谨,捉裙往里走。才刚看见凉亭,便见邓楼月站在凉亭外赏花,穿着苏梅色的裙,手持一把蒲扇,袅袅婷婷。

再瞧一眼,邓楼月那继兄坐在亭内,他闻声望过来,守礼而端正地笑了笑。

晞时略感讶然,很快见是在邓家,忙又换了副神情,唇畔堆出十二分的笑意,兴兴往邓楼月身畔走去,“这才刚入夏,你就热得离不开扇子了?”

说罢,远远朝冯嘉昀微点下颌。

“嗐,我家四处都是花,这里偏僻,少了些遮阴的树,我的确是热嘛。”邓楼月轻掣她的胳膊,牵着她往凉亭走,“好些日子没见你,你面色又红润了些。”

不多时,四人坐下。邓楼月拿蒲扇遮脸,歪着头瞧了瞧裴聿,旋即扯出一抹笑,“我们又见面了。”

裴聿没再像许久前在邓家成衣铺里那般冷脸,挂着浅浅的笑,“邓小姐。”

浅谈一二,邓楼月忙又拉着冯嘉昀介绍给二人,“晞晞,这是哥哥,先前我过生辰时你见过的,裴官人,你也见过了。”

怪事,从前提起这位继兄,邓楼月是能避则避,哪里会主动引着相见?晞时心中愈发好奇,目光在这对兄妹脸上转了转,一时没说话。

邓楼月身边伺候的那些丫鬟也没在,桌上一壶拿琉璃瓶盛的清茶,两碟桃糕,还有切成块的瓜果。邓楼月亲自为二人斟茶,总算说起点别的,“哎唷,外头闹得人心惶惶的,晞晞,我听说你认得昨日那位跳河的读书人,你与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晞时心头一动,举着探究的眼神看向邓楼月,心想邓家时常有些采买的家仆在外头走动,想必昨夜是撞见了,这才传进邓楼月耳朵里。

于是也不再隐瞒,仔仔细细说了。

邓楼月惊呼一声,秀眉攒紧,握了握拳头,“原来是这样。”

她绕来绕去,总是不将真实目的说出来,晞时颇有些憋闷,却又不好催她说,因此持盏轻呷一口茶,不防这一错眼,看见冯嘉昀抬手覆上了邓楼月的手。

她一惊,杯盏搁下,撞出清脆声响,“......你们?”

大约是有裴聿在场,邓楼月略微有些扭捏,斜眼瞪了冯嘉昀须臾,旋即才低叹一声,没头没尾来了句,“晞晞,那日你同我说,要勇敢些,我思来想去,我对他......实在是割舍不了,即便是苦果我也认了,因此,我向爹爹坦白了。”

晞时骇目圆瞪,脱口问道:“伯父怎么说?”

很快,她窥见邓楼月眼底一抹落寞,嘴张了张,迟疑半晌才又问,“伯父......不同意?”

“没同意,却也没阻拦。”邓楼月低垂着眼,“作为父亲,他想我过得好,嫁给心爱之人,可也许他担忧世俗不容,因此......”

话没说完,晞时却已明白,她与冯嘉昀到底在身份上曾是兄妹,兄妹一朝变成眷侣,传出去,少不得又掀起一阵低议,邓伯父身为长辈,自然考虑得长远,哪里有不担心的呢?

“所以,今日我借月月的口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许久,一直未说话的冯嘉昀接过话茬。

他顿了顿,倏然解下腰间一块玉,递与裴聿,“既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再遮掩,裴兄,昨夜家里的小厮见到姜姑娘与你待在一处,又见你跟王爷在一处,想必,你与王爷关系匪浅。”

“我在淮州的生意做得大,这几年一路往北边发展,北边各个州府都有我名下的产业与钱庄......烦请你将此玉交给王爷,便说,若要拿下那宦官,若要造反,凭借此玉,可取我名下任意一家钱庄的银子,我愿意替军队提供银子。”

这下不光是裴聿,连晞时也唬一跳。

军需是行军必备,虽说宁王准备充分,可倘或有足够的银子支撑,无异是胜券在握,只是......

看出二人疑虑,冯嘉昀拔座而起,理了理衣襟,端正与二人作揖,旋即道:

“不瞒二位,家父未离世时,也尚且有功名在身,只是碍于病痛缠身才不得入仕,我自幼受的教导便是要刻苦念书,好接过他的遗志,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只是我志不在此,算得上是厌恶官场,这才走上从商的道路。”

冯嘉昀笑笑,“士农工商,向来是商人最讨不上什么好处,我愿意提供银子,并非是我有多大的抱负,只因我与月月的事。”

他牵起邓楼月的手,侧目看她一眼,目光里浮着温柔的光,又转回来,看向裴聿与晞时,一字一句道:“长辈不给句准话,她又最是孝顺,我不好逼她,虽不喜官吏,不喜官场,为了她,我也不得不低头。”

“裴兄,银子可以尽数供王爷支取,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王爷得势,届时需还我一个人情,一年、两年,我等得起,待王爷坐上那位置,请他一纸赐婚,安家里长辈的心,堵天下人的口。”

裴聿稍有惊愕,搁在桌上的手掌蜷了蜷,许久,沉声问,“冯兄就没想过,若王爷失败了呢?”

冯嘉昀笑,“裴兄,我是个生意人,看不见结果的事,我从来不做。”

说着,他掀袍坐下来,替自己斟茶,“王爷是正统血脉,哪里是宦官比得了的?如今时局已经发展成这样,我想,大约藩王们都各有想法,只是谁都没有那个勇气冒头,只有咱们蜀地的王爷有底气。”

“如今有军需,有军权,有银子,经历过昨夜之事,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都会站在王爷这一头,百姓们图安乐,自然也想这世上没有祸事,这不是一场夺权争位的谋反,而是老天爷心善,不愿见百姓受苦。天时地利人和,王爷占尽优势,我说话直,这样的条件下,便是一头猪也能赢。”

晞时哑口无言,心惊冯嘉昀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裴聿默了默,没擅自收下这块玉,只道:“回头我问过王爷,再来与你答复。”

其实这话已然是应下,只是少不得要在面上走走流程,因此冯嘉昀唇畔牵出一抹笑,紧了紧覆在邓楼月拳头上的手,使她安心,“万事都有哥哥在。”

说话间快要晌午,邓楼月有心款留二人用饭,可碍于今日请二人过来是瞒着自家爹的,因此略微有些可惜地抱了抱晞时。

趁着这功夫,邓楼月贴在晞时耳畔说话,“这裴聿瞧着办事很沉稳,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们的好事打算几时办?”

晞时听出她声调里的打趣,不由地掀起眼皮瞪她,同样小声道:“哎唷,你先管好你自己呢!人家可是为了你,那么多的银子都甘愿送出去,说不定,你的好事还在我前头!”

说得邓楼月一张花颜霎时红了,笑着抬手打她,二人偷摸闹过一阵,邓楼月才令人唤来先前那小厮,引着二人出去。

自邓家出来,晞时整个人挂在裴聿胳膊上,走得远了都还在一连声惊叹,“千想万想,没想到是一桩情事,哎,你说楼月家有花不完的银子,我倒没想到呢,冯嘉昀也这般有钱!”

裴聿轻笑,“你说了一路,饿不饿?”

邓楼月有甘愿为她付出金银的有情人,自己身畔也有人时常惦念吃喝冷暖,晞时心里甜滋滋的,紧了紧他的胳膊,点点头,“是有些饿,咱们回家吃吧。”

说罢,兴兴要往鸭鹅巷的方向走,被裴聿拉住,“回去做什么?小复已经好了,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巷子里定然闹哄哄的,多少邻居都去瞧,吵得人耳朵疼,咱们就在外头吃。”

晞时心想也是,因而乖乖挪转脚步,略显俏皮地把手背在身后,踩上裴聿的影子跟他一起走街串巷,一时寻些这个吃吃,一时又买些那个喝喝。

辗转到下晌,天气燥热难耐,晞时有些受不住,便紧着一些阴凉小巷走,有些无趣,腿也有些酸,是真想回去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巷内无人,只有浓绿的树荫,裴聿垂眼盯着她,倏然借机将她抵在墙根下,高大的身影为她再遮了点斑驳光晕。

他拨起她的下巴,她唇角还沾有一点糖霜,是适才吃冰酪留下的,他俯身舔舐走,温热气息吐出来,“你在装什么傻?”

晞时眨眨眼,“我没有呀。”

“有人昨天夜里哭着喊着要嫁我,睡一觉的功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是这个。哎呀,青天白日下提起来是有些不好意思,晞时脸颊微烫,笑嘻嘻躲开他低下来的脸,那微凉的嘴唇落在她的肩颈,“不要闹,在外头呢,要给人看见,我还活不活啦!”

她一连迭地推他,不好在日光下说起这些,索性耍起无赖不认账,“谁说要嫁你了,这话谁说过?怕是你做梦,梦里哪位神仙说与你听的吧,我可没说过。”

“是么?”裴聿纵容她耍无赖,端着一抹笑意兜紧她的腰,往上提了提,“不嫁给我,你要嫁给哪位青年才俊?说出来,上天入地,我都把他找到,然后弄死他。”

晞时唇畔笑意更甚,“西市的周少爷,东市的李少爷,个顶个的俊朗,我在华清堂见过几回,那身段,当真是好呢。”

裴聿哼出一声笑,目光得意,“这样啊,明白了,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动真格地松开了她,旋身往巷外走。

晞时大笑,忙黏糊糊地跟上去,在他身畔蹦蹦跳跳,“你这人,怎么经不起一点逗弄,我闹着玩呢。”

裴聿站定,侧目望向她,又抬眼朝天边看了看,“你不认,那是你的事,我认真记下了,那是我的事,你要哄好我,就得乖乖跟我走。”

于是半是拖拉半是拽的将晞时领到了王府名下一处产业,晞时在门前就吓一跳,忙要往外跑,“你来带我挑首饰?不好不好,太贵了,我可舍不得,不就嫁个人?那些首饰戴了一回就不会戴了呀,犯不上买这么好的!”

裴聿抓住她,盯住她沉默发笑。

半晌,晞时见逃不过,叉起腰来凶了他两句,又软下来,拽着他的胳膊撒娇,“回去,回去好不好?我、我还没想好呢。”

裴聿眨眨眼,两簇睫毛眨出一点阴影覆在眼睑,简练答道:“不好,该准备的都得准备,你别想着糊弄我。”

话到底是自己说出口的,晞时即便羞于承认,也不得不松了口,跟着裴聿进了这富贵华丽的首饰楼,在里头挑拣半日倒是瞧上一顶凤冠,乍听买下得八百两,实在是心疼银子,故而又打了退堂鼓。

那楼里伺候的伙计是如何眼尖伶俐呢?窥了眼裴聿,笑道:“哎呀!姑娘既是喜欢,不如就拿走,小裴大人是自己人,咱们哪能收他的银子?”

晞时呆了呆,方回过神来,轻咬着唇肉望向伙计,又望了眼裴聿,“不要钱?”

伙计笑,再三点头,“不花一个铜板。”

于是裴聿稍稍交代一二,那伙计便将凤冠仔细装点好,收进了库房,旋即道:“小裴大人放心,您二位何时要用上,何时来取便是。”

待出门,晞时也难掩高兴,止不住地在心里幻想那凤冠戴在自己脑袋上的模样,蹦跳半晌,倏地斜眼瞥向裴聿,“哟,好了不得,人家王府的伙计都管你叫小裴大人呢,白拿王府的东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替王府卖命这么多年,换顶凤冠都换不来?满蜀都城里卖首饰的,也就王府的东西最好,这才带你过来。”裴聿捏了捏她的腮肉,“只是个称呼,我是不是大人,你还不知道?”

晞时有一下没一下地闪避,乐滋滋挽了下落在耳畔的碎发。

走了片刻,手腕蓦地被攫住。

她回头,在日光下看着裴聿一点点靠近,神色很正经,“我知道,你也做过当官太太的美梦,现在还想不想?若是想,我可以不在鹤唳阁办事,以我这身本事,换个武将当当,也不是不行。”

说起武将,难免又想起宁王要办的正事,难免昨夜那些情绪又缠上来。

杨柳依依,日头愈发盛,逐渐燥热起来,晞时猛然扑进他怀里,丝毫不嫌热,“不做官太太,你也不要去当什么官吏,我想和你好好的,咱们好好的在蜀都成亲,就留在蜀都。”

裴聿一怔,在炽阳下接纳她的热烈与赤忱。他适才这话不假,若她想,他可以舍弃那点想要的平凡,尽一切可能满足她。

她方才还假意装不记得昨夜的事,这一下又不装了,一句话就堵了他要说的话。

她缩在他怀里,身体与他相比较起来,总是软绵绵的,很久以前他觉得她毫无攻击力,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直至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她身上就是有一股魔力,始终能以最绵弱的力量勾住他的经脉,令他甘之如饴地折倒在她身边。

日影倾斜,裴聿察觉她没先前高兴,暗想不该说这些,有意哄她,指尖划了划她的耳尖,嗓音里喧出一股笑,“不当,不当,我现在就去铁铺买把锁,咱们安安心心锁一辈子,你方才可承认了,这一次,我断不可能再听错了?”

因在外头,少不得有些目光张望过来,晞时似有所感,埋在他怀里臊得脸都红了,一连跳脚,“是是是,我承认了!哎唷,你不要再明晃晃地说出来嘛,有人在偷看我,我都不好意思抬起脸了!”

闻言,裴聿敛了笑,冰冷的目光射向周遭。

见行人收回视线,这才将她拽出来,牵紧她因紧张而略微出汗的手往另一条街走,“你跑不了了,时候尚早,除了凤冠,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不觉渐起一阵风,吹得二人相叠的衣袂翻飞,晞时抿着唇往四下张望,果真那些行人没再往自己身上瞧,于是逐渐放松下来。

由他拉着自己,她终于噗嗤笑出声,声调轻快,“哎、哎!你慢些,不要仗着自己腿长就不顾及我!我想想,我想先去看几匹上好的料子,听人说,成婚时那些穿的、睡的都要换成喜庆的纹样,我对这些很讲究呢,你带我去看看!”

二人身影很快隐进街头巷尾,密密麻麻的野草在各处墙根下肆意疯长,被一阵阵的风吹得簌簌摇曳,日影也跟着渐落,天色一点点被晚霞染遍。

再晚些时候,初升的月亮浮现在天边,行色匆匆的百姓抬头望了眼,回家的回家,收摊的收摊,说不出的安宁,只留明月高悬,照亮人间。

这一照,照得人间匆匆滑过大半月的光景。

鸭鹅巷巷口姓张的小儿子一夜之间不傻了,这件事引得不少人日日过来巷口张望,当真轰闹了一阵。

宁王得知冯嘉昀愿意送上银钱助力自己,不禁大喜过望,当即应下了冯嘉昀的要求。

因贺筝与宋书致的檄文写得激愤,由王渺拿去印刷阁印了上千份,传去认得字的百姓手中,传进读书人的手里。

渐渐地,益发多的人泼口痛骂这世道,骂宦官符玉尘,这些人虽说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可偶然远远路过王府,都举着亮锃锃的目光看过去。

只差没说出来——他们都赞成王爷杀上京师,为天下学子、为百姓杀出公平与安定!

这大半个月里,宁王令单清菡写下递与符玉尘的书信,只传递两条信息。

一则,她同意应下与他的亲事,只是家中亲戚都在蜀都,她实在是挂念,因而要再多留些时日。

二则,她身娇体贵,嫁给他,到底有些不适应,需要时间来消化,同时她也希望他能替她举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婚仪,这个也要,那个也要,都嫁宦官了,少不得被人非议,她堵不住别人的嘴,只能让自己不受一点委屈。

宁王把信件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又令单清菡多次修改,改为她是被逼无奈才

点头答应的口气。

要叫符玉尘看出她仍心存怨气,才不会一眼瞧出不对,至于这场婚仪,她要轰轰烈烈,符玉尘就少不得自己多上些心,是个挪走他心神的好机会。

同样在写书信的,还有梁听澜。

当日那一封送与兵部长官的信件,是为试探长官的口风,后来寄去京师的信,却是送至梁父与岳父手中,行文简练而直接,直说请二位长辈与兵部那位长官逢迎。

倘或长官暗中投靠符玉尘,在户部任职的岳父则寻理由压下国银,凡是要挪用银子,必须走一连串繁琐复杂的程序,再交由内阁审阅,户部再考虑落不落印,好延长放银的时间。

若长官没投靠,则请二位长辈暗中说服长官,待兵戈相见时,务必摁下京师兵马,联合五城兵马司等储备兵力的衙门,为宁王挣得机会。

还有一事,说来可算歪打正着。张明复日日被一些上门来瞧的百姓们打搅得烦不胜烦,在某一日趁着天黑悄悄溜出了门。

几经辗转,溜到了王府门外,与办事归府的宁王碰了面。

张明复始终在心里谋算着如何取那淳姓兄弟的性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脆将自己的主意向宁王和盘托出。

一说,杀了这对兄弟,逼迫其死前在罪状上摁下手印,签署姓名,为贺筝与宋书致讨回公道。

二说,这位茶马司副使既已背叛朝廷,想必手握不少在乌蒙部落换来的骏马,劝宁王不妨将马匹占为己有,暗中控制这位淳副使,留他一条性命,依旧假意与符玉尘通信,制造假象。

宁王听罢,深深看了眼张明复,没两日就应下此事,叮嘱萧祺前往雅州办事。

几桩事一起办,一群人齐齐上阵,终于在六月底时,宁王联络都司指挥与镇守总兵,三方齐聚蜀都城外,清点兵力,整装待发。

这事瞒不住百姓,止不住的人头乌泱泱挤在城门内,一双双眼睛里都透着希冀的光。

宁王高坐马上,身披山纹甲,高戴头鍪,脚踩皮靴,远眺着这座令自己与父王蛰伏许多年的城池,神情不再和善,危险而隐忍地眯了眯眼,像只山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

宁王很明白,拿下符玉尘或许简单,他真正还要面对的,是那位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的皇叔。他费尽心力暗中部署,集合蜀地大半部分兵力往京师走,也是为了防止皇上治他个谋逆之罪,下令京师军营出兵,对他进行绞杀。

毕竟,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正统皇脉。

久久凝视了蜀都城一眼,宁王摁下心中思绪,策马转身,目光一一掠向乌压压的战士们,高喝:“出发!”

晞时站在远山之巅,薄而轻盈的裙摆被风卷起,她难掩心中紧张,举目遥望大军离去,如蚂蚁一般慢慢消失在视野里,许久,才低喃道:“终于走到这一日了。”

裴聿牵马上前,环住她的腰身,嗓音沉得令她安心,“放心,主上蛰伏多年,早已铺好了路,都司那位指挥与总兵十分忠心,蜀地地势封闭,这么些年,将士们私下加强训练,一兵一卒都比得过京师。”

“走吧,山顶风大,先回家,可不兴在夏日染上风寒。”

辗转大半日,二人策马归家,裴聿因留守蜀都,自然要接过一应事务处理,在家中揽着晞时亲了亲,旋即出门往鹤唳阁去。

时值暮昏,晞时不想独自在家用饭,因此欢欢喜喜往几户朋友家去,请了一堆人来家中一齐推杯换盏。

入夜明月浮现在树梢上,宋书致与宋玉芩离得近,头一个进门,晞时正端着碗鸡汤走出厨屋,不留神对上他的视线,乍然有些尴尬。

不为别的,宋书致走前那充满斗志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一直都没歇了要与她“做朋友”的心思。

晞时闷咳两声,瞥了眼宋玉芩,想着这时候人还没来,便打算将自己预备成亲一事告诉宋书致。

冷不防地,她还没开口,被宋书致抢先一步。年轻人没避讳妹妹,也未逼近,只站在院中看着晞时,豁达一笑,“晞时。”

晞时眼梢一跳。

宋书致闷头想了想,半晌,终于又道:“这些日子,我受过挫,也跌倒过,左思右想总算想明白一件事,以我之才干,或许能撼动那些读书人,或许能为自己重新挣得机会,但是我想......在情爱上,我还是缺乏一些庇护谁的能力,晞时,你要与裴聿成亲了,是不是?”

“......”晞时未料他说得如此直白,点了点头,“是。”

“走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当初你的选择是对的,他的确比我好,哪里都好。”宋书致心平气和地上前两步,“我摔过跤,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差劲,芩芩与娘都险些接受不了我不能再考的事实,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连家人都无法安抚,又有什么能耐给心上人幸福呢?”

“你嫁给他,很好,真的。”他说着,倏然向晞时伸出手,浅浅地笑,“晞时,你在我心里存在过,这很美好,如今我看开了,是真情实意地希望你能幸福,我也希望,待我再成长起来,能给家人幸福了,再去寻一生所爱。”

“往后,我们只当是要好的朋友,过去的那些事,就彻底翻篇了。”

宋玉芩呆了呆,见晞时站在原地没说话,挠了挠手心,干脆上前一手拉过一个,由三只手交叠在一起,笑眯眯道:“哥哥真是不一样了,晞晞姐,你就信哥哥的,我也觉得比起嫂嫂,晞晞姐你更适合与我们做朋友,咱们以后要一直好下去呀!”

晞时暗里窥视这对兄妹,许久,也跟着豁然笑出声,重重点了点头。

没多久,余下几个也兴兴进门。梁听澜与何铎很忙,还未下值,因而真正能豪饮的只有王渺,宋书致酒量稍差些,喝过几杯就接连笑着推脱,沉稳许多,再没了先前在张家那一回的冒进。

张明复不喜酒味,皱着鼻子坐在一旁喝茶。

喝到大约戌时末,王渺实在是高兴,一不留神就将与张明意成亲的日子说了出来,前不久找正街上一位算命的老先生掐算了日子,定在乞巧那日。

“哎!你个大嘴巴!”张明意怄得直抬手打他,“我还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呢!”

众人呆了呆,忙噙笑恭喜二人。

张明意怒嗔王渺一眼,摆了摆手,使张明复带他先回去,她要留下与姐妹们说话。

听她这般说,宋书致一个男人坐在女人堆里也没意思,因而起身告辞,顺手将还懵懵懂懂的宋玉芩领回了家。

如此一来,院内只剩要好的四人围坐桌前。

苑春已有些显怀,没吃酒,笑着拿指头把张明意点了点,“好啊你,这么大的喜事,还想瞒着我们,你太不地道了!”

孟慕禾跟着笑,“就是,明意,嫁人可没你想的那般简单,女子出嫁前要准备许多,我们早些知道,也好帮衬你一下。”

“哎呀,不说这些,”张明意噘着嘴,脸颊上蕴着一抹淡淡的红,“突然就要嫁人了,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苑春稀奇,“你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做姑娘时的日子啊。”张明意打了个酒嗝,坦然道:“做姑娘时,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别看王渺什么都听我的,有些时候......”

她脸愈发红,“他也很犟。”

苑春支着脑袋,斜觑她一眼,“听你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趁着成亲前再放纵一把?”

说到此节,苑春双眼亮了一瞬,猛凑到张明意面前,“你想玩什么?”

张明意面色如常夹了道肉元子送进嘴里,咽下去,语出惊人,“我想逛花楼。”

“噗——!”

晞时一口果酿喷出口,惊得与孟慕禾对视一眼,“你要去哪儿?”

“逛花楼啊。”张明意咂巴两下嘴,醉意上来,兴兴绕过苑春,搬着圆杌挤进晞时与孟慕禾中间,一手揽过一个,“多刺激啊,成了亲,人家若瞧你是个妇人,只怕你出现在花楼前是去捉相公的呢,这些人鬼精,知道赚男人的银子,想必才不会叫你进去,趁着还没成亲,我就想去花楼看看。”

“只是若瞧我是个姑娘家,人家想必也不好叫我进,怕家里人寻去扯皮,女扮男装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张明意激动至极,“晞晞,小禾,你们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对对对,都去逛花楼~

好姐妹双双把花楼逛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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