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报应

消息记录从三天前开始往上翻,几乎全是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足足有六十秒。

他随便点了两条,外放:

“你这个月赚到的钱什么时候打过来?你弟你妹读书又要交钱了,二千八,最晚后天,你别忘了。”

“唐元宁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不是说你能赚钱了吗!你赶紧把钱打过来,你别以为你是大学生,去了大城市读书不得了了吗?”

“你能在城里上大学都是我们含辛茹苦卖鸡卖鸭养你的,供你容易吗?怎么养出你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你不是说你找到工作了吗?”

“不是,”唐元宁越看越眼熟,“这词儿怎么跟我以前包养的小情人家里骂得大差不差……”

果然幸福千篇一律,痛苦各有千秋。

那时候小情人们对他述说着原生家庭的痛苦,他这等善良之辈当然心疼至极,把他们拥入怀中,小意安慰一番,然后美美谈谈风花雪月,滚在床上。

他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不对。

“唉……现在我是那个被骂的了。”

他叹了口气,打字尽绵薄之力替不知道去哪里的唐元宁回复:

【行,已阅。等我中彩票了第一个打钱给你。】

又看了看其他的消息。

辅导员:“助学贷款的材料还没交齐,你怎么回事?”

助学贷款?不知道啊上辈子也没有接触过这玩意,唐元宁跳过,下一条。

同学:“这周的小组作业做了吗?帮我做下呗,我给你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唐元宁嘀咕,“你知道我以前给别人多少钱,才让他们帮我写作业吗?”

会所同事:“听说经理要把你辞退了?你不是昨晚刚被应少看上了吗。唉……看来这做人也不能光看脸啊。”配上几个捂嘴偷笑表情。

唐元宁岂能让别人落井下石,当即回复:【谁说的 ,应少特别喜欢我!】

他应明乔本乔,实话实说!

不过从这些信息中,还是大概了解到了现在这具身体主人的现状。

农村孩子,千里迢迢来到首都读大学,不想给家里制造负担,于是努力兼职赚钱,结果被觉得大学生随随便便就能赚到钱的愚昧家庭理所应当的吸血。

既不想辜负家里希望,又觉得是时候该回报父母,于是选择做多份兼职,甚至为了填不饱他们胃口,甚至选择进入高端会所工作。

结果被一名有权有势的大少爷看上,失心失身,身不由己——

而那位少爷,也就是这条时间线的应明乔。

“被狗咬了被狗咬了被狗咬了被狗咬了被狗咬了被狗咬了。”

唐元宁一边碎碎念,一边顺便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色屏幕映出他纯白脸上的一些青紫,特别是嘴角的小伤口在暗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小蚂蚱就算是被有钱人玩弄了,怕是也翻不出什么波浪。

“小宁啊小宁,”他叹气,“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以前养的那几只金丝雀还惨。”

“不过没关系,你应哥我别的不行,搞钱还是搞人,那是专业的。”

“既然用了你的身体,我一定会帮你逆天改命。”

回想起以前他情人无数,在美人香沉沦的日子。

无论是风流浪子还是高岭之花,还是大众眼中的男神女神,都尽在手中。

直至食之乏味,弃之敝屣。

圈子里都说他是多情似无情,换情人比换衣服还快,还常常惹的被抛弃过的情人念念不忘,不惜以自杀哀求复合。

但二十八岁的应明乔心的形状是榴莲,往前面走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回头呢。

从手机里的外卖收货地址里找到了目前住的地方。

因为要忙着兼职,只能在大学期间在外住。

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唐元宁身体晃了一下,眼前也有点发黑,眼疾手快撑着墙壁缓过来好一会儿。

可恶,大概是那个导致重生的坠江车祸的后遗症。

要不然就是十八岁的应明乔的错。

冰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优美的抛物线。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医院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天气又干又冷,风从马路上灌过来,唐元宁站在医院门口,被吹得头发乱舞,为了保暖,只好拉上了灰白色卫衣的拉链,然后在路边幸运的招到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红肿惊到了,又想着这个人长这么好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唐元宁故意咳嗽两声:“唉,家门不幸,被逆子打了。”

果然,一听到话茬子,热情的司机大哥就回头关心了:“小兄弟,你年纪这么小就有孩子了?”

“我年纪很小吗?我都二十八了。”

唐元宁面不改色说瞎话。

司机惊讶地直说看不出来,但唐元宁何许人也,出口成章,满嘴不着调,和谁都能插上两句话。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司机大叔不忘传授二十年的育儿经验,临走之前,还不忘车费给他抹了个零。

付完款下车,唐元宁的手机就及时跳出了一条信息:

【借呗】:您的账单已逾期,当前逾期金额:233.00元,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唐元宁肃然起敬,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连坐个出租车都要欠款。

穷归穷,但饭还是要吃的。

他又贷款了十块钱买了一碗地地道道的小面。

出租房在一片低矮的旧城区,六层楼梯房,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到处都是灰色水泥,颇有上个世纪的风范。

一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墙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空荡荡的。

老旧的防盗门锁孔都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要转好几下才能打开。

唐元宁进去后,就闻到了一股混着着泡面、汗味、潮湿被褥、过期外卖,臭袜子发酵等等齐聚一堂的味道。

不大的客厅堆着鞋子和快递盒,茶几上摆着吃完没有收拾的外卖盒,汤汤水水,那层油都凝固了。

唐元宁走进走廊,左边房间里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音箱里传出激烈的枪战音效和队友的语音,夹杂着脏话和“快跑快跑”的喊叫。

右边那间房里有人在打电话,像在跟什么人吵架,每隔几秒就蹦出一句“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这都什么时候你还要这样”“你到底想怎么做”!

另外的两间房都关闭着,不知道是还没有回来,还是在屋里睡觉。

唐元宁根据之前在相册的信息,来到走廊尽头最小的那扇房间面前,扭开门锁。

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就挤的水泄不通,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了。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旁边放着几本书,书桌上台灯亮着,旁边摞着几本教材和笔记本,笔筒里插着几支笔。

窗台方方正正,只能透过防盗网外看到一小片天空。

“哇,这就是唐元宁的人生?”

内心还是应明乔本乔的他,对此兴致勃勃。

不过今天累了一天,又是浑身酸痛,又是和自己打架的,这具身体的肌肉量太少,再经历了早上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事后,双腿早就跟面条似的发酸发软,累得不行。

脱掉外套和鞋,呈大字型的躺到了那张窄窄但是霸占了这间房间三分之二空间的单人床上。

弹簧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看来这这个床也是颇有历史啊。

蓝格子的被子厚层层的,半润不润,但好歹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不那么难闻,这算是唯一的慰藉。

唐元宁也没有那么穷讲究,既来之则安之,他盖好被子,阖上眼,美美睡了过去。

睡到一半,梦境之中响起一道谴责声音:

“这就是你的报应……”

“上辈子你仗着自己有钱有势,玩弄了这么多人的感情,腻了就分,毫不留情,连有人为你自杀你都不屑一顾,如今该换你体会到这一切了……”

唐元宁没有想到睡个觉都不安分,还有人在梦里跳出来要打要杀他这个渣男。

“我有做错什么吗?他们跟我的时候,我该给的都给了,该疼的也疼的,就算是分手没拖泥带水让人白白耗着,还给了一大笔分手费。总不能耽误我奔向更好的人吧?”

那道声音似乎被这番坦然无耻的话噎了一下,很快找回场子似的继续囔囔:“反正玩弄感情广开后宫,这就是不道德的行为!”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应明乔了,你是无依无靠,身若浮萍的唐元宁。”

“你会一五一十体会到被自己无情玩弄后甩掉的痛苦滋味,就像被你渣过的那些可怜人一样,因为这具身体长相、气质、身段,都是你曾经打心眼里最迷恋的类型!””

唐元宁笑了:“你是说,我当渣男爽了一辈子,老天爷给我的报应不是让我下地狱,不是让我穷困潦倒,而是让我重生成了我最喜欢的那种人?”

“我最喜欢的那种长相,”他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蓦然一笑,“你这是报应呢,还是在给我发福利?”

“你——”那道声音被气得半死。

“这具身体原本的人呢?”唐元宁转头又叹气问,”你们这也太坏了吧,为了报复我,还要把别人好端端的身体抢夺了。这样看来,还是你们更无情无义。”

“他是自愿的!他会有比这更好的人生!况且这具身体也不是他的,是由我们亲手为你喜欢的样子量身打造,只是借助了他的身份!”

“你就继续伶牙俐齿吧,这个世界的你绝对不会放过你,你一定会尝到你之前当渣男,辜负别人真心的滋味。我们走着瞧!“

梦境消散,唐元宁从睡梦里睁开眼。

隔得很近的楼层窗外亮着灯,橘黄色的,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报应?”他伸手搭在额头,低低一笑,“行吧,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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