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爱情之重

拿完背包从宴会包间出来,应知几乎是被路悬深拽走的,那只修长的大手箍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吓人,甚至有些…粗鲁。

应知其实不太愿意用这种词语形容路悬深,但他确实走不动了,而路悬深很罕见地没有照顾他的感受。

“我喝了酒,头有点晕,我们走慢一点,好不好?”应知主动表达诉求,被酒精浸润过的嗓音很软。

路悬深闻言,步速一瞬间慢了下去,但握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未减。

干嘛啊,他又不会走丢。

应知在心里嘟哝。

电梯下到一楼,应知跟在路悬深身后走出大门,听到一阵闷雷,随即被水汽扑了一脸,昏聩的思绪清明几分。

来时还断续羸弱的小雨,早在他无知无觉时化作暴雨,四面八方地下着,水洼里的建筑倒影被雨点砸得反复错位,全世界都在被大雨摧毁。

应知这才发现路悬深身上湿漉漉的,向后拢的头发垂了一绺在额前,有水珠悬在发梢。

难道路悬深过来的时候没打伞吗?

路悬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要给司机打电话,被应知拦住:“我有伞。”

应知示意路悬深先放开他的手,然后从书包里找出折叠伞,刚撑开,就被路悬深夺走使用权。

紧接着,他被搂进一个臂弯里。

“伞小,抱紧我。”

应知“哦”了一声,伸出双手环住路悬深的腰,在全方位保护下蹚进雨中,从头到尾只有裤脚湿了。

上车后,雨声雷声风声全部隔绝在静谧之外。

应知来不及系安全带,立刻转头去看路悬深,果然他身上湿得更厉害了,更多头发垂到额前,从某个角度看,有几分和本人及不相符的狼狈与脆弱。

好吧,他原谅了路悬深刚才的粗鲁行为。

脱掉湿外套,路悬深让司机升起隔板,空间逼仄起来,这辆商务车防护性极好,一切纷乱嘈杂都被阻隔在外面,心跳声和呼吸声变得大张旗鼓。

应知闻到路悬深身上的红酒味,刚刚抱在一起的时候也闻到了,特别浓重。

这种两个人都喝酒的场景十分罕见。

好像两个酒鬼,莫名在暴雨天相遇,抱团取暖,被放逐到一座只剩他们的移动孤岛,这座孤岛不知飘向何方,但无论去往何处,他都会和路悬深在一起。

应知想象那个相依为命的场景,甚至产生了一点向往,那样就可以彻底独占路悬深了……他有点想笑,笑到唇边又忍住。

他觉得路悬深在生气,但一时搞不明白起因为何,总不能是酒会上出了什么问题吧?

那位大老板的千金到场了吗?

应知乱想一通,陷入酒后的萎靡,漫无目的啃了一会儿指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见路悬深之前,曾被孟锐青那个人渣推到了墙上……路悬深不会又误会什么了吧?

毕竟几个月前的冬夜,只因为他脖子上的一点痕迹,路悬深就对他发了脾气。

紧接着,他想起孟锐青的话——假如你突然和别人在一起,他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虽是无稽之言,但此时此刻,他的思绪早已如同收不回的肥皂泡,义无反顾奔向盛大阳光,飞高,飞高,明知结局大概率是破灭。

万一呢?

他周身一热,突然振奋起来。

应知不禁绷住身体,开始等待路悬深质问他,他被紧张层层包裹,久而久之,竟从中尝出几分扭曲的甜蜜。

到家,下车,进门。

路悬深走在前面,穿过玄关后,突然回头。

终于要问了吗?

应知立刻站直醉酒绵软的身体。

“喝这么多酒,吃过晚饭了吗?”

然而,路悬深问了个好无聊的问题。

“我也没喝太多……”

路悬深皱了皱眉,“难闻。”

应知愣住,刚才他好像被路悬深言语攻击了。

明明路悬深自己也喝了酒,凭什么嫌弃他?

应知两步上前,不高兴地撇撇嘴,作势也要闻路悬深。

路悬深直接避开了他,往楼梯方向走,像是真的嫌他难闻一样。

“你真的没别的要问吗?”

应知不甘心,朝路悬深的背影伸出手,触到衣袖的瞬间,突然被反握住手腕。

路悬深猛地转过身,逼着应知往后倒退了几步,边走边说:“你想要我问你什么?问你是不是在和人搞暧昧,是不是想要谈恋爱了?”

应知毫无防备,脚步踉跄,险些朝后摔倒的时候,又被路悬深握着手腕拉回来。

应知愣住了,这是路悬深今天第二次对他做粗鲁的动作。

他以为路悬深顶多会问他为什么和别人抱在一起,就像上次质问他脖子上的痕迹那样,他没想到路悬深今天这么直接。

应知的怔然被路悬深当作默认,他拧紧眉头,似是在嘲讽谁一般笑了一声:“应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接二连三的反问,如同来自年长者的轻视与怀疑,应知被挑起了胜负欲。

路悬深又在拿他当小孩了——

应知被这个认知刺激到,他直视路悬深的视线,眼里似有火在烧:“我知道。”

路悬深的目光前所未有地震荡了一下。

应知看见,仿佛受到鼓舞,原来他也有让路悬深刮目相看的时候。

他像只斗胜的孔雀,提起胸脯,乘胜追击:“喜欢就是……心情每时每刻都在摇晃,被他忽视我会难过,被他夸奖我会高兴很久,他随随便便就能哄好我,我希望他的目光永远注视我,希望我是他的第一顺位,希望永远不要和他分开,希望无论我在何处,他都能找到我……我想被他找到。”

酒气盘旋上涌,应知的声音也在往上飘,如同放飞的氢气球,不知何时就会爆掉,露出包藏在里面的真性情。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镇定些,不要显得像个说大话的小孩。

这是一场成年男人间的对话。

“哥哥,如果你还想听,我还能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为他变得更好,我一直在为他变得更好。”

应知的双眼化作两团火,热切,笃定,是路悬深从未见过的明亮,却灼得路悬深心脏阵阵闷痛。

就在几个月前,应知亲口对他说,自己完全不懂什么是爱情,那样信誓旦旦。

可如今,应知像所有愿意为爱负责的男人一样,宣告自己的爱情观。

他大雪里长出来的弟弟,他带回家时骨瘦嶙峋的小猫,他的知知,真的长大了。怎么长得这样快?

是他最近忙着发布会,忙着和公司内鬼周旋,忙着提防随时可能递过来的刀子,实在太疏忽应知,所以才错过应知这段重要的成长吗?

路悬深刻意压下的画面一帧帧闪回——

两个年轻男孩在暗处相贴,应知凑到对方颈间耳语,耳圈上的小钻石晃得刺眼。

路悬深能看出那个男孩眼里对应知的迷恋,夹杂着令人厌恶的贪婪。

他分不清是他一眼识人,还是他天然敌视对方,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思。

其实他还有机会,因为应知现在就在他眼前,应知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为应知构建安全感、塑造了三观,他是参与应知成长最多的人,而他亲手定义的这段关系,要打破其实很简单。

以他对应知的了解,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应知和那个人分开,他也不是第一次替应知筛选社交圈。

但他可以那样做吗?或者说,他可以像以前无数次教导应知那样,引导应知转而爱上他吗?

早在三个月前,洪秉正和那位年轻的受害者已经给了他答案——

不可以。

在这段关系里,他走偏哪怕一步,都是不可饶恕的错。

所以,他只能嫉妒那个男孩。

半小时前,他放任私心膨胀,披着兄长的外皮,将应知强行从暧昧对象身边带走,甚至产生把应知关起来,让全世界都找不到应知的极端念头。

此时此刻,这些阴暗全部回旋,如同谴责般,一刀一刀插在他胸口。

一分钟,两分钟,或者更长时间。

路悬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应知都仔仔细细看在眼里——从不认同,到思考,再到好像想通了什么。

如此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让应知意识到不对劲,他生出试探的勇气后,又被路悬深的接连反问激出斗志,然后,他们的对话似乎就错位了。

在路悬深的认知里,他刚才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孟锐青那个人渣。

窗外一道亮白的闪电劈断夜空,压抑的闷雷瞬间炸响,应知被一只无情的手推出飞高的梦境,那些酒精催化出的兴奋感悉数淡去,他陷在惊醒后的茫然里,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恐惧涌上来。

所以路悬深沉默这么久,其实是在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反复纠结,试图说服自己,允许已经长大的弟弟和别的男人谈恋爱吗?

这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路悬深并不介意把他推给别人,而且路悬深连那个人是好是坏都不知道,这比路悬深对他只有兄弟情可怕一万倍。

应知牙关打起颤来,几乎用尽勇气,从未如此任性地,甚至像是赌气般地问了句:“如果我偏要谈恋爱呢?”

阻止我吧,路悬深。拜托拜托。让我知道你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知知,哥哥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路悬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一步,声音一压再压,终于变得如以前那样温柔冷静。

“哥哥只想确认,你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现在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私生活,这方面我不会再干涉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路悬深说了三段话,很短,每段之间的间隔却很长,像是在反复等待对面人回应。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指导作用,他们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应知也根本无法消化路悬深说的那些东西,但再不回应,就太没礼貌了。

“知道了。”

应知很小声地说,肩膀随即塌下去,仿佛整个人漏光神气,随即垂着头往楼梯走去。

“等等。”路悬深对着应知的背影开口。

他看到应知猛回过头,蓄满水光的眼中忽而燃起的一小簇光彩,如同白亮枪口,子弹直入他心头,他突然很想抱住应知。

路悬深张了张嘴:“那个圈子有点乱,保护好自己。”

上楼的过程不算太顺。

应知眼前水雾迷蒙,看不清脚下的路,被绊了好几下,心思也不在协调四肢上。

他想不通,路悬深为何如此轻易便同意他和别人恋爱,这竟然要比路悬深不接受他的爱意更令他难过。

踌躇满志的征途,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他发现,他竟然无法承受失败,无论这失败是以何种形式。

他也从未思考过,若是失败,他该如何自处,一切全凭热血上头。

他对路悬深说的那些宣言,此刻回想起来,句句皆是赌气,实在廉价,如今的局面,就像某种惩罚,惩罚他的孩子气与一时兴起。

还好路悬深不知道那其实是告白。

还好,还好。

从房门到床,一共六米距离,应知只走了五米,身体被地毯接住。

一败涂地的人,应该躺在地板上。

地板很硬,硬有助于思考。

身体从指尖开始缓慢发僵,很长一段时间,他动弹不得。

他今天真的喝太多了,反胃的感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见到路悬深后,暂时被愉悦麻痹,此时趁虚而返,比之前更加猛烈,还伴随着钝痛。

应知用手按住痛的地方,让胃痛帮他接管混乱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这种钝痛才是主体,而他的身体是为了滋养它而生的温床。他整个人都是它的,但如果没有他,它也就不复存在。

这种让渡自我的寄生关系,让他在疼痛中滋生出扭曲的安全感。

胃部隐隐作痛的感觉持续到第二天。

清晨应知去卫生间吐了好久,漱完口,走出卫生间,突然一阵昏眩,他有些茫然地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然后用尽力气爬起来,朝卧室外面走去。

-

数米之隔的书房内,路悬深正在进行视频会议,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召开首次发布会了,合作的科技公司却突然被指控专利侵权。

路悬深立刻想起之前的不良舆论,恐怕对方当时没得逞,发现无法从他这里切入,便改换策略,攻击他的合作伙伴,只要能打乱项目进程即可,这是常见的商业手段。

应知闯进路悬深书房的时候,路悬深正在听法务部分析,还沉浸在思考中,因而看向应知的眼神带着工作时的冷锐。

应知没料想打扰到路悬深开会,一瞬间不知所措,立刻后退半步,拉上门,只留下一条缝隙。

应知来得突然,从路悬深的角度,只能看到门后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长睫毛耷拉着、失去光彩、好似睁不开的眼睛。

耳机里法务还在用极快的语速阐释法律术语,路悬深感觉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用力掐住,在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接着摘下一边耳机,站起身。

“对不起,哥哥……”

应知站在门外,先为自己的鲁莽认真道歉,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到近乎自言自语。

“但我好像生病了。”

马上就到文案剧情啦!我知道会有看文的姐妹在这里难过,但请别难过!这篇tag标了甜,就不会有啥大虐的,但毕竟是伪g,关系转变会有一点阵痛刺激,当然这个过程很快!

接下来我会尽量多更一些字数,速通这段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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