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师:滞留

他滞留在这个世界的时日太久了。

久到顾辞早已记不清,如今是大启第多少年。

顾辞动了动身子,脚踝上的金链轻晃,缀着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响。

昨夜金铃响了半宿,君卓言此人阴鸷变态,床榻间折辱人的手段,不比他在朝堂下算计人心来得少。

外间宫女闻声,立在屏风之后,低声问道:“先生醒了,可要传膳?”

顾辞嗓音沙哑干涩,低声道:“不必了。”

他下床推开窗,凛冽寒风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吹醒了他混沌昏沉的思绪。

恍惚间,他又想起初来这世界的模样,那时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去。

可一年,两年,三年...

时岁更迭,光阴磋磨。

他却依旧被困在这里。

而那将他带来的就业系统,在告知他主线任务后,便再无回响。

【系统。】

他在心底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依旧只有沉默。

顾辞垂眸,看着腕间昨夜留下的勒痕,嘴角牵起一丝自嘲。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也学会了自欺欺人。

明知系统不会回应,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呼唤。

大概是...太想离开了吧。

他最近总在回想自己被系统选中的那日清晨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还在沉睡,耳边是早间新闻的声音。

国家统计局发布最新消息...今年失业率下降...就业形势稳定。

但这好像和他并没什么关系。

这几个月来,他投递了上百份简历,期望薪资从八千降到三千,可却依旧石沉大海。

半梦半醒间,一个机械音响起:“叮咚,您的就业系统上线啦。”

顾辞以为在做梦,懒得理会。

系统却不肯罢休,他说...底薪十万,绩效上不封顶,职业随便选。

顾辞当时只觉得荒唐。

五千的工作都找不到,十万的会来找他?

他翻身准备继续睡,面前却展开了一块全息投影,职业列表滚动,是他从未见过的高科技。

系统又补了一句:“第一个任务可以先预付底薪哦。”

顾辞心动了。

他不再纠结,选了“老师”。

他有教师资格证,又是中文系出身,干这个再合适不过。

系统顿了一下,通知道:“即刻发送offer。主线任务没完成前,宿主将无法返回原世界。”

顾辞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不早说。

可眼前却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等视线重新清晰,他已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

“任务发布:教导太子立志成为千古一帝。”

现如今他再想起当初跟系统签定任务那日,顾辞只觉得仿若隔世。

其实初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尚且满怀期待。

那时的他是永初十年的二甲进士,十八岁的年纪,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进士之一。

当时他一朝登科,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坦荡。

事情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辞费力地回想,可惜时日太久,他早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时先帝薨逝,新帝登基,他从东宫侍讲学士,成了君卓言夜里不能见人的男宠。

那时的他以为任务完成,自己即将离开。

于是临走前便想放任一次心意。

在某个他自感天时地利人和的夜晚,他与君卓言滚上了龙榻。

后来他才得知,他爬上龙塌,也不过是对方精心布设的圈套,而他,竟就这样一步步走入了瓮中。

所以如今,他变成这么一个无名无姓的“死人”,实属是咎由自取了。

不过那段日子,他们也曾看似情浓。

君卓言的一些行为,曾让顾辞误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特例。

殊不知榻上缠绵,只有他在倾心交付。

但对于君卓言来说,他不过是居丧守制时,聊以排解欲念的工具。

那时的他究竟为什么会被这场荒诞又虚假的情意蒙住了双眼?

明明床笫间,君卓言毫无节制,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折辱,这么明显的细节,竟被他一厢情愿当作对方的癖好,被他纵容。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在情事上,君卓言也可以温柔渐进,懂得顾及对方的感受与需求。

可笑可悲。

甚至他曾经以为君卓言对自己的那些偏爱,也不过是对方的精心算计罢了。

当时先帝一心耽溺修道,久怠朝政,朝纲渐弛。

君卓言以储君身份监国理政,本是名正言顺。奈何内阁首辅江阁老与其党羽,执意扶持十七皇子争储,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两派相争,朝野上下泾渭分明,文武臣僚或依附东宫,或攀附江党,人人心怀盘算,各寻靠山。

有一年松江府一连数日,暴雨连绵,农田尽淹,灾民流离失所。

松江府上下皆是隶属江党派系。

君卓言本欲命时任工部左侍郎的关月舒带队前往灾区治水救灾。

而江党却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最终议定,命江党中人偕同关月舒一道前往松江府,共理赈灾治河之事。

而关月舒,正是顾辞的业师。

顾辞初赴翰林院报到那日,才发现翰林院掌院学士关月舒,正是主持他这届会试的主考官。

关月舒本就赏识顾辞会试时所作的策论,又兼二人同乡之谊,待他便比旁人更亲厚,也多照拂几分。

当初顾辞能出任太子侍讲,全靠关月舒在朝中力荐。

是以此次前往治灾,关月舒私下与太子商议,想携顾辞同行。

一来可助关月舒处理灾务,二来也算为顾辞日后的仕途履职,积攒几分阅历。

君卓言允诺。

待钦差一行抵达松江府后,当地抚台与知府竟连日设宴款待,知府府内整日笙歌缭绕,歌舞升平,半点不见灾区的焦困之状。

顾辞于翰林院观政时,便知如今朝堂上下乌烟瘴气之象。

如今见此情形,不免心下难平,于是私行出府察访,才知松江府衙上下沆瀣为奸,凭空捏造灾民名册,死人,流民,乃至猫狗皆在名单之上,冒领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更听说,松江府官员将豪绅良田报为灾田,免其赋税。却把贫民绝收之田划为半熟,半分赈济都不肯给。

顾辞愤而写下《治水沉疴论》,他在疏中痛陈时弊,恳请朝廷振肃纲纪,以救松江府数万百姓。

可这份奏疏还未寄出,便被关月舒中途扣下,执意不肯递往御前。

“顾辞,此疏不可呈上。”关月舒语气沉重,语重心长地劝道,“如今朝堂已然变成了江贼势力于朝中根深蒂固,你根基尚浅,势单力薄。况且,今上又对江家多有纵容,即便有心清算,此刻也绝非最佳时机。”

顾辞心中不甘,青年锐气与正气难平,当即辩驳:“老师!难道便眼睁睁看着他们鱼肉百姓,污浊朝堂?我们寒窗苦读十数年,便是要为了忍气吞声吗!?”

关月舒摇了摇头,向他解释:“顾辞,凡事需厚积薄发,殿下,也在苦心筹谋。”

顾辞早已不是初登庙堂的青涩书生,他自然听懂了关月舒的言下之意。

于是在松江府滞留的这一月有余,他日日冷眼旁观着当地上下的荒唐乱象,只静待老师口中契机降临。

那时顾辞还不知道,关月舒一回到京城,便把他写的奏疏呈给了君卓言。

君卓言看完语带讥诮道:“关大人是如何从一众学子里,挑出这么个文采出众,满腔热忱的书生?”

他话中难免带了嘲讽。

从前他只觉顾辞有些不识时务。

在东宫侍讲时,小宦官冲撞弄脏他的鞋子,他不见半分怒色,反而还会温声劝解,甚至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宫女端茶送点心,他也起身道谢,客气有礼。

好像在顾辞眼里,真的都是万物平等,无分尊卑。

就连他自己,顾辞也不过是面上装着敬畏自己的模样,可眼底时常闪过的,竟是看小孩子的纵容眼神。

他也不过大自己六岁而已。

如今看完这封奏疏后,君卓言便又觉顾辞愚钝不堪。

这人在翰林院观政四年,期间还兼任三年东宫侍讲,竟还怀揣身负济世安民之念,实在可笑。

君卓言突然想到自己曾有一度觉得顾辞虽不识时务,但也值得一用,他心底便止不住地自嘲。

那时顾辞刚做东宫侍讲,君卓言还没监国,羽翼未丰,只得处处谨小慎微。

恰逢舅父生辰,他清楚自己该在东宫韬光养晦,不该前去贺寿,可母后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要顾念外祖家,让他始终耿耿于怀。

念及顾辞是关月舒的亲信,他便打算借机试探,看看此人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他请求顾辞将其带出东宫,至多两个时辰便返回。

顾辞同意了。

为了节约时间,顾辞赁了一辆马车。

君卓言至今记得那辆马车,狭小逼仄,汗酸与胭脂香混杂,熏得他几欲作呕。

顾辞见他难受,便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哄他靠在自己肩上歇息。

顾辞身上清润的淡香冲淡了他的不适。

当时他虽然觉得顾辞不守规矩,但顾辞的行径,却实实在在让失去母后多年的他,感受到了温暖。

所以君卓言后来一直都在给顾辞仕途寻找机会,可眼下,他竟险些因一时心软,坏了整个大局。

关月舒苦笑道:“若不是臣拦下,这奏疏如今已在今上手里了。”

君卓言与关月舒都知晓,江党一众不过是今上用来钳制太子,平衡朝局的棋子与利器。

若顾辞当真将这封奏疏上呈,以今上的多疑心性,又知顾辞是东宫近臣,必会认定此事是太子在背后暗中授意,后续还不知会增加多少麻烦。

君卓言冷笑一声,低骂一句蠢货,随手将奏疏丢在一旁,他本想就此放弃顾辞这颗棋子,让关月舒另选他人。

可转瞬之间,他又将奏疏捡起,重新翻阅。

看完后,他把奏疏递给关月舒,沉声吩咐道:“做得隐晦一些,送到江家手里去。”

关月舒一时怔住,他抬头对上太子此刻漠然的神色,欲言又止几番,最终应了声:“是。”顾辞不知道,自己在松江府写的那篇《治水沉疴论》,究竟是如何被江阁老知晓的。

江阁老的嫡子,甚至专程登门翰林院,寻见顾辞。

小江大人见顾辞不过是个眉目俊秀,气质清冷的文弱青年后,竟当着翰林院一众同僚的面,出言轻佻,将顾辞比作象姑馆中的以色侍人的小倌。

顾辞顿时面色涨红,本想辩驳,可却想起关月舒之前的嘱托,他强行按捺下心头怒火,隐忍未发。

那小江大人见顾辞不语,便对着顾辞一番讥讽嘲弄后,扬长而去。

经此一事,京师官场皆知顾辞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江家,翰林院众人都对他避如蛇蝎,生怕引火烧身。

顾辞心里虽有些难受,可面上却依旧坦坦荡荡。

他没去问自己的老师缘由,反倒是关月舒主动找到了他,满含愧疚地说:“顾辞,那篇奏疏为何外泄,我确实不知道。”

“但当时能接触到奏疏的,只有你和我,我思忖再三,终究要向你赔句不是。”关月舒眼中的歉意太过沉重。

当时的顾辞,并未理解其中深意。

顾辞笑了笑,宽慰道:“老师不必介怀,许是学生大意,在松江未曾注意,被对方知晓了。”

关月舒心中愈发愧疚,望着顾辞,拍了拍他的肩,默然离开。

顾辞并不知道,江阁老是一睚眦必报,极爱记仇的性子。

他只当小江大人的一番羞辱便是了事,可了解江阁老的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

永初十五年,三月。洗马林。

时隔数年,圣上复命工部、礼部、锦衣卫等一同筹办春猎。

顾辞作为东宫侍讲随驾同行春猎。

他随队行于君卓言后方,因是文官,不善骑射,便与身旁同僚闲谈着,徐徐而行。

一行人于林间闲行,恰逢前方有一弯清溪,君卓言便勒马驻足,示意暂且歇息。

内侍宫女们见太子停驻,连忙收拾出干净席位,宫女内侍们各司其职,沏茶奉点心,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东宫属官分列两侧陪坐,此番在外,君卓言也未过多拘礼,只与属官闲话春日围猎诸事。

顾辞则侍坐于太子左侧。

君卓言余光扫过,便见他垂着头默默吃着核桃酥,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呆讷。

他不免觉得有些意思,这人瞧着长了一副清冷慧黠的眉眼,可内里却生的这般呆愣。

此时惊蛰已过,蛰伏一冬的蛇虫也出洞觅食。

君卓言瞧见一条红黑相间的长蛇正顺着地面,毫无声息的游走到了顾辞身后。

君卓言看到后,忙伸手将人拉过。

长蛇受了惊,猛地一口,狠狠咬在君卓言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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