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年的烟花就只能看到这里了。

回家的路上, 车内一片安静。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她还握着拳头,不肯给程岷处理她手上的伤口。

程岷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勉强她,开车时他一直沉默地看着前面,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机械地报着路况。

开到半路, 季宛宁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涌进来, 吹得她头发乱飞。可她没关,就想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程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开回了家。

都这个点了,乔家那边还很热闹。

楼顶露台的灯全亮着,星星点点的氛围灯串挂在围栏上, 一闪一闪的, 隐约能看见好几道人影在上面晃动。

车在院子里停稳,季宛宁推开车门就迅速下去。

外面的空气不太好, 全是烟花的味道, 可至少能让她畅快呼吸。

她正要往屋里走,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那个是不是就是季宛宁?”

另一个声音接话:“肯定是她啊,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乔昭,这么久没见了, 喊她上来玩啊。”

露台上,躺在沙发里的乔宇伸腿挡住要起身的乔昭,皱着眉:“别去。”

乔昭没理他, 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乔宇吃痛把腿缩回去,她走到围栏边,弯腰趴着,朝季家院子里喊:“宛宁,过来喝点吗?”

季宛宁连头都没抬,边走边摇头。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是程岷关车门的声音。

“怎么还有个男的跟着她?”刚才让乔昭喊人的那个好奇道。

最开始说话的那男的瞥了乔宇一眼,压低声音说:“是程岷啊,他跟季宛宁在一起了。”

那人惊讶地瞪大眼:“那邹文谦呢?”

他才回国没多久,印象里他出国那会儿季宛宁刚跟邹文谦在一起。

他还没等到答案,就撞了撞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难怪那时候我们揍程岷,季宛宁会冲出来推我们。”

乔宇“啧”了一声,语气不太好:“以前的事少提行不行?”

“少提也不能代表你没做过啊。”乔昭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晃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漫不经心地说,“当年你们几个把人家打到眼睛出血,不是还被我爸送进了特训学校。”

乔宇把手机一扔,踢开面前的椅子,转身下了楼。

乔昭嗤笑一声,冲着他背影说:“我就说他是超雄吧。”

季宛宁走到家门口才停下,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的,钥匙在程岷身上。

她没回头,也没催,就那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盯着脚下的地砖。

没几秒后,程岷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他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然后就见他侧身站到一边,让她先进。

她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摆明了是在和他斗气。

程岷看着她的脑袋,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门开着,风往里面灌。

过了好一会儿,季宛宁才抬脚从他身边擦过去,快步进了屋。

她直接往楼上走,回到房间,很用力地把门关上,手在门锁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拧上了反锁的旋钮。

她站在门后停留了很久才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季宛宁出来时头发是湿的,没吹,也没拿毛巾包着,眼睛比回来的时候更肿了。她从书架里随手抽走了三本旧书,坐在书桌前看。

书页泛黄,上面有她以前写的字,旁边还画着几个小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一页,又翻一页。其实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翻到第三页时,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僵住,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她等了几秒,门外再没动静。

她转回头继续翻书,翻得越来越快,哗啦哗啦的,像在泄愤。翻完一本,又翻下一本,直到把所有书都翻完,她蒙头趴到桌上,肩膀微微颤着。

过了一会儿后,她起身走到门口,把反锁解开了。

她再次回到浴室,吹干头发,仔细地用创口贴把手上的伤口贴好。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闭眼前,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程岷发的,二十分钟前,大概是他拧门锁那会儿。

她不想看,把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可没过多久,又回到了她手上。

第一条:“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眼睛先冷敷消肿。”

第二条:“记得喝牛奶。”

第三条是一张他拍的照片,是一个放着牛奶、消毒水、棉签、创口贴的托盘。

第四条:“我在客厅睡。”

季宛宁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酸胀通红,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盯着那张照片里的牛奶和创口贴,火气突然就被挑了起来。

她赌气地打着字,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击着: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离婚了,就不要再关心我了,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假。以后我的一切都跟你无关!】

发完后,她直接关机了。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失眠到天亮才有困意。

同样的,楼下客厅里,也有人坐了一夜没合眼。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季宛宁在睡梦中猛然惊醒。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摁下了开机键。

什么也没有。

程岷没回。

她握着手机,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条被扔上岸的鱼,缺氧,窒息。

程岷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懂她发那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可他没回,他打算冷处理她的情绪,打算不管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头发,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气,最后将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广启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技术部副总监——邹文谦。

电话打完,季宛宁开始洗漱。

不止认真洗了脸,还化了妆换了裙子。

下楼时,正好听见程岷在打电话。

“再过半个小时我开车过去。”

“不会迟到。”

“嗯,挂了。”

季宛宁听完,装作很自然地走进他的视线,没看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她换得不快,察觉到程岷走过来,手上才快了些。

程岷看着她,从身上的裙子到妆容,很明显都是用了心去选的,他的眉头不自觉微拧:“去哪里?”

“你不是也要出门吗?”季宛宁拍了拍手,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我也出去走走,见见以前的朋友。”

她的眼睛还很红肿,哪怕化了妆也遮不住。这些程岷都看在眼里,他侧眸看了看墙壁,再看向她:“哪个朋友?”

季宛宁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程岷顿了一秒:“邹文谦?”

季宛宁:“嗯。”

她回答完,面前的男人开始无言地凝视着她,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最多最多就是有一丝惊讶罢了。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立即转身推开门。

程岷望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直到听见铁门关上的声响时,拳头才无力地松开。

季宛宁慢慢吞吞走到路口,刚好看见一辆白色车子往这边开过来。

她认出了驾驶座的人是谁,停下脚步等着。

车在她面前停稳。

邹文谦从车上下来,步子有点快,来到季宛宁面前时,他笑得比今早的太阳还要灿烂:“怎么还走出来了。”

季宛宁没吭声,伸手要去拉车门。

邹文谦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把车门打开,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怕她上去时撞到头。

他们来到一家吃早茶的大酒楼。

季宛宁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空了一晚上的肚子,此刻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她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叙旧的。

“宛宁,怎么不吃?”邹文谦观察着她的脸色,“是这些都不合胃口吗?”

季宛宁摇了摇头。

“那不然是……”

“邹邹。”

邹文谦愣了一下,“怎,怎么了?”

季宛宁不想拐弯抹角,“你刚回国就空降进上市公司做副总监,我猜你肯定很有能力,也很优秀,毕竟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位置。”

她顿了顿,“这种时候,你不该先把自己的事业稳住吗?”

邹文谦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为什么要去找程岷?”季宛宁面色大变,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我和程岷不会离婚,永远都不会。”

邹文谦垂下眼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叠照片,有胶片的,有拍立得的。

“这是初中的时候。”

他把照片推过去。

季宛宁低头。

照片里的是她和邹文谦,他们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她扎着马尾,笑得很傻,他在旁边比了个耶,笑得比她更傻。

“这张是高中。”

麦当劳店门口,她刚取到冰激凌,他突然凑过来咬了一口,她气得打他,他躲着笑。

剩下的有他们一起做值日,一起去海边,一起过生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偷偷拍下来。他打球受伤,她蹲在场边给他擦药。

最后一张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的冬天,她围着他的围巾,脸冻得红红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些能代替我回答你吗?”邹文谦苦笑,“因为我们有着很美好的过去,我对现在的你不是不甘心,是仍然爱着。”

“当年如果程岷没有拦着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去英国。那样的话,你们根本不会结婚。”

“是他偷了三年。”

“三年已经够久了。”他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红,“我没理由让他继续下去。”

“宛宁,难道你爱上程岷了吗?”

季宛宁没有回答邹文谦的问题,也没让他送她回家。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无意间进了一条花街。从里面出来时,她抱着一束向日葵。

程岷刚才主动给她发消息了,问她人在哪里,她没有回他。

接下来她也没坐车没开导航,就那样瞎走。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高楼多了,人少了。原来这边是商业区,过年期间都空荡荡的,每栋大厦门口只有一两个保安守着。

她朝里面走了几步,觉得安静得有些吓人,便不太想往里走,抬眼瞧见路牌上写着“南出口”,就迈步往那边去。

走着走着,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下,两下,越来越快,快得季宛宁有点喘不上气。

她停下脚步想缓一缓,却在抬头时看见了面前这栋旧大厦的名字——富信大厦。

一瞬间,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阳光从楼顶直直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仰着头,往上看,往上看,再往上看。

她想看39层。

为什么想看,她根本不知道。

39,39……

突然天旋地转。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怀里的向日葵散落一地,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眼前开始模糊。

“嘭!”

一声巨大的闷响,好像有什么重重砸在地上。

有人尖叫。

“有人跳楼了!”

“老季!”

“季总!”

“老季,老季……”

有人在喊120,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混乱中,有人发现了她。她抱着保温桶,像雕像一样立在那里,脸色惨白。

“杨总……宛,宛宁在那边……宛宁!”

季宛宁抱着快要炸开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盯着面前那片空地,阳光照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她记起来了,三年前,她的爸爸就倒在那里。

倒在血泊里,就在她面前。

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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