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邹文谦把擦汗的纸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转头很自然地和程岷说了声“嗨”。

程岷微微点头。

发圈在这时候被季宛宁拿走,她的手指冰凉,又很灵活, 三两下就把头发束高。

一转身,长长的黑发扫过程岷和邹文谦的手臂。

邹文谦的视线随着那缕发丝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低头把书包里的水瓶拿出来拧开。

程岷站在原地没动,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挠痒痒似的触感。他垂下眼看了看季宛宁的后脑勺, 那个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两个男生谁也没再说点什么。

但邹文谦喝水的时候, 眼睛往季宛宁那边瞟了一眼。

程岷全看在了眼里。

晚上这顿饭是在季家吃的,季岩和乔景辉一起下厨,做了很多家常菜。

乔宇不来, 俞佩华也没来,在电话里和虞菲说还要上课,没空回去。

她和乔景辉从那年就开始冷战了, 她本是真要离婚的, 但谁知乔家被金融危机重创,她心里又不忍, 想着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爸, 最后还是把离婚的念头按下去了。

只是这几年, 两个人各过各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晚饭结束后,乔昭在季宛宁房间玩了会儿电脑, 玩困了才回家睡觉。

季宛宁跑到隔壁书房,把正在看书的程岷拽了过来。

“陪我看电影。”

程岷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速度与激情5》, 无字幕版。

“你听得懂?”

季宛宁已经窝进椅子里,抱着已经快12岁的高龄小碗,闻言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啦……关灯关灯,我英语可是最好的。”

她这话倒是真的,初中那会儿季岩盯得紧,后来还请了家教,学的早就超出了初中范围,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

程岷把灯关了,在她旁边坐下。

电影开始,季宛宁看得很投入,偶尔跟着台词嘀咕两句,偶尔跟程岷解释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程岷靠着椅背,腿随意抻开。她凑过来讲话时,他会微侧着脑袋,自然而然地靠过去。

即使这两年多里,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朝夕相见,可那份熟稔和亲近,从来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淡去。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虞菲端着西瓜上来三楼,敲季宛宁的门没人搭理。房间没锁,她一推就开了,正好看见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季宛宁歪着身子往程岷那边靠,程岷侧着头听她说话,离得很近。

要不是她了解这两个孩子,真会以为他们在做点什么不能做的。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

这画面看着是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不是十一二岁了,马上就上高一,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怎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该明白男女有别,得有点边界感才行。

虞菲在楼下看电视,等程岷回乔家后,她才上了三楼。

季宛宁刚进浴室洗澡,还大声哼着梁静茹的歌。虞菲在她房间里坐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那是她和季岩在一起半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小季宛宁板着脸,眼睛不看镜头,一脸的不高兴。

那时候还把她当敌人呢。

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虞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到现在已经喊她“妈咪”很自然了的季宛宁,眼眶慢慢有些热。

她和季岩早就商量好了,不会再要孩子,这辈子就独宠这个女儿。

季宛宁洗了头,出来后虞菲帮她吹头发。她靠在她肚子上,头被温柔地抓着,舒服得眼皮直打架,差点就要睡着了。

虞菲敲了敲她脑门,“别睡哈,我有正事和你说。”

季宛宁抬起头,“什么事呀?”

“关于你和程岷。”虞菲把吹风筒放好,“也不止是和他,和邹文谦,还有其他男生都有关。”

季宛宁在椅子上转身,两手抓着椅背,眨巴着眼睛:“我们怎么了?”

虞菲走回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两鬓的头发拨到耳后。

“也不是怎么了。”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你们现在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和程岷也好,和邹文谦也好,相处的时候可以稍微有点距离。”

季宛宁没太听懂:“距离?”

虞菲看着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和邹文谦还好,就是很单纯的好朋友的那种相处。但她和程岷一起长大,亲密惯了,估计两个人都没有想过“男女有别”这回事。

可再长大一些呢?等他们性发育都成熟了,继续这样没距离感的相处,那肯定是不行的。

“就是说,”虞菲只能直白点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有些习惯该改一改了。比如刚才我上来送水果,房间里黑漆漆的,你和程岷还靠得很近,要是让外人见着了,会以为你们在拍拖呢。”

季宛宁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垂着脑袋想了想,又抬起头。

“妈咪,你是不是想太多啦?”

虞菲被她一问,倒是噎了下。

她又敲了两下她额头:“你啊,一点都不懂。”

看来爱情的触角还没伸进她的世界里,这个妹妹仔还是一张白纸。

季宛宁揉着额头,嘟囔道:“懂什么呀,程岷就是程岷啊。”

虞菲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在她眼里,程岷大概就跟自己左手右手一样,根本不会往别处想。

“那妈咪就八卦一下,等你长大后,你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

季宛宁有点不可思议地笑道:“我肯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的!初一那时候还真有人问过我,说我和程岷是不是在拍拖,你知道我怎么回她的吗?”

虞菲挑眉。

“我说,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男的,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他可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和好朋友谈恋爱呢。”

程岷洗完澡才发现手表落在季宛宁房间了,他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白T套上,下楼往季家走。

刚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他的手一下子顿住。

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手一点点垂下去,僵硬地贴着身侧。

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对季宛宁来说,新学期让她高兴的事,除了程岷和邹文谦还跟她在一个班,那就是乔宇被分到了离她远远的高一九班。

开学典礼当天艳阳高照。

主席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干净,气质温和又阳光,一上台就被大家好奇打量。

“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来自高一一班的邹文谦。”

季宛宁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上多了一片阴影。

她侧头一看,是程岷。

他坐在隔壁队伍,手抬着,替她挡住了头顶的光。

他脸上表情始终淡淡的,眼睛看着主席台,像什么也没做似的。

她弯了弯嘴角,想把他的手按回去。

后面还有人,别挡着别人了。

手刚碰到程岷的手腕,她猛然想起昨晚虞菲的话。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她在心里默念着。

学校里喜欢程岷的女生肯定不会少的,如果她和他继续这样亲密,保不齐真的会被人误会在拍拖。

她清了清嗓子,保持着社交距离,低声说:“快把手收回去,挡到后面的人了。”

怕程岷听不见,还朝他使了个眼色。

太刻意了。

蒋桃看着季宛宁这一连串举动,只觉得太刻意了。

她升上高中后也在这个班,心里越看越纳闷,分开两年半了,这对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朋友,难道真的变生疏了?

还是说……他俩其实在谈恋爱,故意在人前装疏远?

想到昨晚那些话的人,并不是只有季宛宁。

程岷用余光瞥见她伸手又缩回,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手搭回膝盖上。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

正当大家等着班主任潘老师来安排座位,就见她领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一进门就往里张望,视线停在季宛宁旁边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季宛宁疑惑地看向低头在新书上写字的程岷:“你认识她吗?”

程岷笔尖一顿,侧头看她:“谁?”

她朝着讲台抬了抬下巴。

程岷看过去,讲台上的女孩马上就冲他招了招手。

他面无异动,低头继续写字:“是之前的同学。”

算不上熟,两人的交集只有她出钱,他帮她写作业。

他不知道她会来广州读。

季宛宁“哦”了声。

潘老师让女孩做自我介绍,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也姓潘,叫潘思芹。

“抽签分座位。”潘老师宣布。

季宛宁和潘思芹抽到了一起,程岷在她后面,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坐好后,季宛宁抱着书包主动打招呼:“嗨,我叫季宛宁,你可以叫我宁宁。”

潘思芹抬起头,直直看着季宛宁,不太确定地问:“宁宁,哪个宁?”

季宛宁说:“宁静的宁。”

“噢,那我知道了。”潘思芹略有意味地说完后,转身看着程岷,笑容灿烂:“嗨,又见面了。”

程岷微微点了下头。

季宛宁打开笔盒,从里面拿出了只外观朴素的圆珠笔。是暑假的时候邹文谦带她去买的,不在文具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铺,五毛钱一支,出奇地好用。

她放在程岷桌上,“你用用看,写起来好像不怎么累手。”

程岷马上就换成她给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后,才对她反馈:“很好写。”

“是吧是吧,”季宛宁弯了弯眸,“邹邹带我去买的,只要五毛,超高性价比。”

可惜当时只买了两只,下次去她打算多囤一点。

程岷停顿了下。

邹邹?

潘思芹的笔都是一支十块起步的,这种廉价的笔居然真的存在?她也有点好奇了。

“能给我试试吗?”她看着程岷的手,他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确实好看。

程岷继续用那只笔写字,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季宛宁在场面尴尬之前,把自己那只递给了潘思芹。

同款,外观一模一样。

潘思芹试了试,没想到真的很好用。

“这个能给我吗?”

季宛宁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就当同桌礼物吧。”

礼尚往来,潘思芹也懂。

不过她特意从笔盒里挑出最贵的一支,是某联名稀有款,国内买不到。

“你这只不会也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吧?”季宛宁也拿出一支一模一样的,“和我的一样哦。”

潘思芹用眼睛鉴定了一下,季宛宁这支也是真货。

她扯唇笑了下,“好巧,这就是缘分吧。”

“两位女士,预备铃响了。”程岷戴眼镜的同桌叫高禹,是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你们要聊天能转回去吗?吵到我了。”

程岷瞥了他一眼。

“sorry啦~”季宛宁笑着转回去。

这几年,邹家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宽裕多少,邹爸的身体比之前差多了,手工活也干不了多少,还总往医院跑。

和邹文谦一起吃了三年的午饭,季宛宁早就知道他的饭量了,今天一看他饭盒里的饭是之前的一半,她不禁问:“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邹文谦低头扒了口饭,“早上没来得及煮,就带了点昨晚剩下的。”

“那你等下把早上给我的马蹄糕吃了。”

“我不吃,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这几句对话被刚走过来的潘思芹听见了。她在程岷边上坐下,压低声音问:“他们两个是一对吗?”

程岷本就没怎么认真吃饭,听了这话,忽然间胃口全无。

他那盒没喝的酸奶放在季宛宁手边,而她还在和邹文谦争那块马蹄糕该谁吃。

他端起餐盘,淡淡说了句:“不是。”

季宛宁一转头,发现旁边位置空了。

“他什么时候吃完的?”

潘思芹打开饭盒,“刚走。”

她不吃食堂,这份饭是她爸刚才让人从大饭店打包过来的。

今天是蒋桃她们小组值日,程岷也在这个组里。

放学时,季宛宁问他:“我要和邹邹一起去买笔,你要一起吗?一起的话我等你。”

程岷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看着她:“在哪里?”

“坐1号线三个站就到,不会很远。”

程岷从刚收进书包的笔袋里拿出上午季宛宁给他的那支笔,递回去。

“你用这支。”

季宛宁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向他:“不行,我买的时候就打算给你用的。”

邹文谦坐在座位上,低头写明天要交的练习册,时不时抬头往后看一眼。

季宛宁继续说:“我今天要去多买几支。”

“你们去吧,早点回家。”程岷起身拉开椅子,走到班级角落的柜子里拿打扫工具。

季宛宁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好吧,我会早点回家的。”

和邹文谦下楼时,他还拿着练习册在做,季宛宁没打扰他,来到楼下后,拿出MP3准备听歌。

“宁宁!”

是乔昭的声音。

她转身往后看,就见乔昭和一个女孩手挽着手朝站在楼梯口。

乔昭走过来问:“这就回家了?”

季宛宁指了指停在她三步之外的邹文谦:“和他去买笔。昭昭,要不要一起去?”

乔昭摇头:“我还想叫你和我一起去看免费的电影呢,要不你别去买了,先看电影。”

她旁边的女孩是她的同桌,家里开电影院的,下课就热情邀请她去自家影院看电影。

乔家这几年虽然不如从前风光,可想来巴结的人还是不少。

“那可不行,她先答应和我去买笔的。”邹文谦把练习册往书包一塞,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乔昭,哪有你这样抢人的。”

乔昭轻哼了声。

而她旁边的女孩,竟微微红了脸颊。

从地铁站出来,道路两边的绿化芒果树挂满了果实,一颗颗青黄青黄的。

人行道、非机动车道上全是人和车,挤得满满当当。季宛宁和邹文谦不想去挤,干脆走到树荫下那条人少些的小道上。

季宛宁抬手护在头顶,生怕风一吹,哪颗芒果就砸她脑袋上。

“这些芒果应该都不能吃的吧。”

“嗯……不过我吃过。”邹文谦一手抓着书包帮她挡头,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涩又酸,咬一口舌头都麻了,可吃着吃着又觉得不错。”

他仰头看了眼:“这些应该熟得差不多了,是甜的。”

“我也想吃。”季宛宁突然说。

邹文谦挑眉笑:“你咋啥都馋。”

季宛宁瞪他:“是你说甜的。”

“行,我给你摘,但不能吃路边的。”邹文谦伸手指了指前边的小区,“去里面摘。”

这个点小区里散步的人也很多,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一棵芒果树下。

季宛宁抱着邹文谦的书包,在旁边放风。

其实谁都可以摘,只是他俩莫名有点做贼心虚。

邹文谦看了看,周围没棍子,只能自己爬上去摘。

他双手包住树干,脚蹬了几下,有点艰难地往上爬。一番折腾后,总算够到两个熟透的芒果,他摘下来用校服兜着。

正准备下来时,几个老奶奶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聊着家常。

邹文谦赶紧停在树上,一动不动。

季宛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踢地上的落叶,偶尔抬头看看天,一副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

老奶奶们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等人走远了,邹文谦从树上跳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憋不住笑了出来。

邹文谦厚着脸皮去小区保安室洗干净手,才把芒果剥好递给季宛宁。

季宛宁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软软糯糯的,汁水很足,甜度刚好,一点也不涩。

她笑道:“很好吃!”

邹文谦视线锁在她脸上的笑容里,温声说:“吃这一个就行,不能多吃。”

买完笔出来,天快黑了。邹文谦要赶去做兼职,季宛宁把书包背到前面,脚步也不慢,两个人竞走似的往地铁口赶。

邹文谦被她带着走得飞快,哭笑不得地说:“慢点慢点……对了,我妈今晚要开始帮别人做月饼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明天带给你尝。”

季宛宁没回答,她仔细想了想,这三年来,只要邹妈新做了什么好吃的,邹文谦都会第一个带给她尝。

她随口问了句:“邹邹,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从认识开始你就这样了,有求必应,还天天带好吃的给我。”

邹文谦被问得身形一顿,脚步慢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把整条小道染成了橙红色,少年的脸也在这时红透。

察觉到他没跟上,季宛宁回头望去。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邹文谦看着她那双被晚霞映得亮亮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他像是受到蛊惑般,情不自禁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直这样……”

他没刻意小声,每一个字,季宛宁都清晰听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原本随口一句玩笑似的问话,此刻却被他这般认真又直白地回答出来,让她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邹文谦见她僵在原地,眼神都乱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慌忙收了情绪,笑着打圆场:“我的意思是,第一次见就砸到你,像我这种善良的男人,会愧疚很久的,当然要想办法弥补你咯。”

他走过去,拽了拽她书包,“走走走,再晚点我就真赶不上了。”

季宛宁被他拉着走,思绪还没回到正常,就看见人来人往的地铁口,一个穿着和她同款夏季校服的瘦高男生站在那里。

“程岷?”邹文谦招了招手,又喊了一声。

来得正好,不然他和季宛宁一会儿在地铁上可能会尴尬死。

季宛宁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她走到地铁口,仰头笑问:“你怎么来啦?”

程岷走下台阶,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她的书包,“太晚了,虞阿姨让我过来接你。”

啊?邹文谦感到疑惑。

这不算晚吧,以前他和季宛宁也常常天黑才回家,每次他都送她到家门口,虞菲并没有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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