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季宛宁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望着邹文谦那双充满歉意的眼睛, 想到刚才他说下个学期很有可能要去国外深造,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邹文谦也不敢吭声,就低着头, 手握着季宛宁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

他本来想好好说的,可真开了头,才发现气氛僵得要命。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 季宛宁眼里那点强行维持的平静就会崩塌, 只好沉默地等着她先开口。

可她一直一直没反应,就呆呆坐着, 他越等,心就越慌。

他鼓起勇气抬头,一眼就撞进她快哭出来的眼神里。他自己心里也堵得厉害,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没再多想,他伸手把季宛宁搂进怀里, 嗓音发哑, 带着慌慌张张的决然:“不去了,宁宁, 我不去了, 资料还没给肖总, 我可以不去的,真的。”

“不,”季宛宁好像才突然从情绪里抽离, 听着邹文谦的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轻轻把人推开, 捧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泛红的眼,“你去吧,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就去国外好好学点东西,等学完了,带回国内来。”

她抿了抿唇,柔软而坚定地说:“我没关系的,这是你的人生,不要因为我而耽误。”

邹文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咽发颤:“宁宁……我本是想着靠我现在的本领,一样能让前途一片光明,可我仔细想想,国外在AI这块确实更前沿,我想去学最顶尖的技术,把自己的本事练到最硬。等学成回来,我的起点才能更高,收入会更可观。”

“我想和你结婚,想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堂堂正正站在你家人面前。”

他话音刚落,季宛宁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强忍着哭腔,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大不了我们就异国恋,不管几年,我都会等你回来。”

她哭,邹文谦也跟着哭了出来,他重新搂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哑着嗓子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流泪最多的一天,因为季宛宁的善解人意和温柔,还有她坚定又真心地说要等他回来。

他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才能遇见季宛宁。

如果真的通过了,他会拼了命地学,把时间掰成两半用,绝不会贪恋国外的一切,只想早点学成,提前回到她身边。

另一边,吴秀淇和丈夫在房间里,把存折和现金都翻了出来,一张张数着、算着。

一听文谦说有机会出国深造,夫妻俩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激动。整个邹家,还从没人出过国留过学,这是天大的出息。夫妻俩下定决心,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支持儿子。

可看着手里那点积蓄,吴秀淇还是忍不住叹气。这几年家里光景是好了些,加上文谦懂事,一直勤工俭学补贴家用,才勉强存下几个钱。可出国哪是小事,她压低声音:“文谦说了,资助人那边只给免学费的名额,生活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一年最少也得十五万打底。”

邹父坐在床边,沉默了良久,本就不直的背脊显得更弯了,他闷声开口:“过两天我出去看看,听说有些工厂招残疾人,我去试试。实在不行,就去借点。”

吴秀淇闻言苦笑,摇了摇头:“借?你那些亲戚,除了开奶茶店的那个条件好点,其他的还不如我们家呢……”

正说着,客厅传来了脚步声。

吴秀淇赶紧把钱和存折胡乱塞回柜子,锁好,快步往外走。看见季宛宁在门口换鞋,忙道:“文谦,去厨房把那几盒糕点拿上,让宁宁带回去。”

又对着季宛宁温声道:“宁宁,那两盒山药糕是给你妈妈的。山药养胃,对她身子好,让她尝尝。”

邹文谦快步往厨房走。

季宛宁从门口走回客厅,“谢谢吴阿姨。”

凑近了,吴秀淇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定是因为文谦出国的事。她轻轻握住季宛宁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能和文谦在一起,是他的福气。你放心,他心里装着你,出去了也只会更拼,肯定早早回来。”

季宛宁眼睛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

邹文谦提着糕点从厨房出来,见状上前一步,“妈,你别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宁宁哄好,一会儿她又得哭了。”

季宛宁掐了下他的胳膊,“你自己不也哭了!”

邹文谦耳根一红,嘴硬道:“我那可不是哭,是眼里进沙子了。”

吴秀淇笑了笑,“好了,别斗嘴了,不早了,赶紧把宁宁送回家去。”

回家的路上,季宛宁坐在单车后座,紧紧搂着邹文谦的腰,一路无言。

一周后,肖总那边有了准信,要邹文谦亲自去上海一趟面谈。这事基本定了,从上海回来,他就要着手准备出国的事。

季宛宁打算跟着一起去,就当是短途散心。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发这天,一出门就看见程岷站在她家门口。

她拉上铁门,扭头随口问了句:“你去哪里?”

他穿着黑t牛仔裤,踩着板鞋,一身出门的装扮。

程岷站直身子,身侧的黑色背包露了一角,语气平淡:“上海。”

季宛宁满脸诧异:“你怎么也去上海?”

“见朋友。”他淡淡应道。

朋友?她怎么不知道他在上海有认识的人?

程岷没理会她眼里的疑惑,伸手就要去接她肩上鼓鼓囊囊的背包。

季宛宁没有立刻躲开,等他的手碰到背包带时,才稍微偏了偏身子:“我自己背就好。”

“不重?”

“嗯,都是零食。”

程岷收回手,余光瞥见路口有人朝这边跑来,他垂了垂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吧。”

邹文谦跑了过来,问了程岷干嘛去后,很自然地把手伸向季宛宁:“包给我。”

季宛宁直接把包递给他。

三人一同往高铁站去,一路上只有程岷是安静的。

到了售票厅,里面人很多,空气也很闷,程岷说他去买票。

邹文谦便牵着季宛宁的手,走到外面透气。

站在广场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初一那年在英德火车站过夜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

程岷买完票回来,看见他俩说笑的模样,问:“在聊什么?”

“那年我不是去英德……”邹文谦话刚起头,衣袖就被季宛宁扯了一下。

程岷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提起英德,难免会勾起他心底的阴影。即便如今季宛宁的心偏向了邹文谦,她也不愿程岷想起过往的不好,独自黯然神伤。

邹文谦也意识到了这个,马上就把嘴闭上了。

程岷脸上没什么异样,先把车票递给季宛宁。

三张连坐,她的是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沿途的风景。

邹文谦接过票后,掏出手机,把票钱一起转了过去,备注写着:我和宁宁的。

程岷扫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季宛宁先是拆了几包零食慢慢吃,又趴在窗边看了一路的风景,后来困意上来,便靠着邹文谦的肩膀浅浅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车厢里很安静。

她脑子一清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伸手就按住了邹文谦还在敲电脑键盘的手。

“你为什么会收藏别人给你的情信?”

邹文谦一脸茫然:“什么情信?”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程岷,眼皮在这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季宛宁盯着他:“你那本《人工智能原理》里,夹着一封情信。”

邹文谦立刻去翻身侧的书包,很快将那本厚重的专业书抽了出来。他快速翻动书页,没几下就停在了某一页,那里果然夹着一个信封。

他皱起眉,抽出信纸扫了眼落款,笃定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信也不是我放的。”

话音一落,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松了松又拧紧:“这本书前几天借过班上一个同学,应该是那时候被夹进去的,我当时没注意。”

季宛宁哦了声,把头扭向一边。

邹文谦一看情况不对,忙侧身伸手搂住她的肩,“宁宁,你吃醋啦?”

“没有!”季宛宁嘴硬,不肯承认,转回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程岷突然睁开了眼,漆黑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她一愣,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晚上八点半,高铁准点抵达上海。

肖总派来的司机早已在出口等候,邹文谦本想和程岷道别,没想到他也跟着上了车。

这位肖总是业内有名的人工智能领域投资人,眼光毒辣,言谈间对邹文谦的专业能力极为赏识,明确表示很期待他学成归来,还透露过两年计划会在广州开公司,到时候希望他能加入。

饭局结束后,三个人一同前往预订的酒店。

开了两间房,房间挨着。

其实在来之前,季宛宁和邹文谦已经商量好了,打算只开一间双床房。

从电梯出来,程岷走在最前面。

到房门口刷卡时,他动作顿了顿,放慢了速度。等邹文谦牵着季宛宁走近,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邹文谦先进。

邹文谦看了季宛宁一眼,随后进了房。

程岷把另外一张房卡给季宛宁,“有事叫我。”

上海高楼灯火璀璨,夜景不比广州的差。

季宛宁洗完澡,湿着头发,穿好浴袍后翻出画本和画笔,想去阳台把这夜景画下来。

刚推开门,却瞥见隔壁阳台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程岷。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火星小,但异常显眼。

季宛宁愣住,满心都是震惊。她从没见过程岷抽烟,程岷怎么会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转身跑回房间,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发完又匆匆跑回阳台,对着程岷晃了晃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可程岷没动,视线仍然落在她身上。他轻吐一口烟,烟圈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就那样沉默着,把指间的烟慢慢抽完,然后转身进了房。

季宛宁气得原地跺脚。

她就不该多管闲事!

夜里睡觉前,她和邹文谦一直在发消息聊天。

邹文谦:【程岷好像睡着了。】

她笑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捧着手机打字:【那你也赶紧睡。】

邹文谦:【_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脚踢了两下被子:【那要怎样才能睡着?】

邹文谦:【我想抱着你睡。】

房门打开时,靠阳台那张床的程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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