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季宛宁眼皮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片刻,慢慢聚焦。

入目全是惨白, 天花板、墙壁、身上的被子,还有手背上贴着的胶布。

是医院啊。

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床边的程岷。

他坐得笔直,眼底爬满红血丝, 下巴冒出一小截胡茬, 双手紧紧交握,脸色差得吓人,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目光微转,瞥见了床头柜上立着的银色保温饭盒。

记忆瞬间回笼了。

她想起自己早起和虞菲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好多的菜。回来后, 程岷负责洗菜切菜,最后还指导着她炒菜。

对了,她觉得自己很有做饭的天赋。第一次做, 味道就比想象中要好, 虞菲都很难得的吃了两碗饭。

她没顾上自己吃,满心欢喜要给季岩送去, 想着他吃了, 心情总能好一些。

当时的太阳很大, 晒得她想流眼泪。程岷骑车送她到园区门口,因为要接方岐一的电话,就没跟着进去。她独自提着保温盒往里走, 走着走着,好像就晕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会晕,完全不记得了。

她张了张嘴, 嗓音嘶哑干涩:“程岷……”

程岷的睫毛猛地一颤。

像是从一片死寂的深海里,终于被这声微弱的呼唤拽回神。

眼中的焦距迅速聚集,落在季宛宁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目相对着,一秒,两秒。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嘴唇干裂,声音同样很沙哑,像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没有。”季宛宁抬起那只贴着胶布的手,眼神干净又茫然,“我是不是中暑晕过去了?”

她的神色太平静,没有失控,没有崩溃,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程岷喉结滚动,积压的情绪堵在胸口,半晌才挤出一丝极轻的回应。

“嗯。”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就在医院了。”季宛宁撑着病床想坐起来。

程岷立刻起身,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靠在床头坐好。

他垂着眼,“要喝水吗?”

“喝,”季宛宁扫视了一圈病房,“为什么只有你在?爸爸和妈咪都还不知道我在医院吗?”

问完,她兀自笑了笑,“不知道也好,省得还得顾着我。”

程岷一动不动地站着,没说话。

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果篮。

“谁送来的水果?”

“乔宇。”

季宛宁淡淡地“哦”了声,伸手去拿那个保温盒。挺沉的,她以为里面装着的是她做的饭菜。

“不知道爸爸吃了午饭没有,外面天都要黑了。”

程岷刚走出两步,身形骤然一顿,背对着她,“宁宁,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居然晕了这么久。”

他点点头,没回头,走到门边的桌子旁倒水。

季宛宁一边掀被子,一边把保温盒往床头柜放。结果手一滑,“哐当”一声,盒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就是这一下,她眼前突然一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一软,双手赶紧撑住床沿。

程岷扔下水杯,快步冲过去,刚要开口,一直低着头的季宛宁猛地抬手推开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眼泪早已糊满脸颊,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病房外冲。

程岷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有些无力。

他知道,她全都想起来了。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鞋子,追了出去。

昨天送医时,急诊医生说过,季宛宁是受了极强的精神刺激,才会应激性昏厥。

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替她暂时切断了所有痛苦。

此刻,保护壳碎了。

她跑得太快太急,走廊里人来人往,程岷险些被人流隔开。

医院的电梯是最难等的,季宛宁手抖得厉害,疯狂地按着向下的键。

程岷在她脚边蹲下,把鞋放在地上,看着她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模样,他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呼吸艰难。

他咬紧后牙,沉默地抬起她冰凉的脚,一点点把鞋子套了进去。

电梯一来,季宛宁就冲了进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无助地躲在角落里,拼命地摇着头。

程岷走到她面前,嗓音很低很缓慢:“宁宁,季叔叔在殡仪馆,虞阿姨一直守着。警方已经结案了……”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要等你醒了,季叔叔的遗体才会进行火化。”

“你在说什么!”季宛宁猛地崩溃大叫,脸色发白,“什么遗体?我爸爸在公司!他在等我,等我跟他一起回家!”

“我要去买菜……他昨天没吃到我做的饭,今晚吃,要买烧鹅……”

“程岷,”她一把抓住程岷的手,死死盯着他,“昨晚的啤酒没喝完,今晚我们陪爸爸再喝一点,好不好?”

她多么渴望,甚至是乞求程岷能点点头。他却不看她的眼睛,也一言不发。

她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贴着冷冰冰的电梯慢慢滑落,脸埋进膝盖里,放声痛哭着。

季岩的葬礼办得简单,来的大多是亲戚,还有几个旧友。灵堂就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没放多余的装饰,只摆着一圈白菊,安静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出殡那天,天灰蒙蒙的,飘起了细雨。

季宛宁穿了一身素黑的衣服,双目肿胀,面无表情地抱着季岩的骨灰盒。程岷捧着遗像,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虞菲被她的几个姐姐搀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天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身体早熬到了极限,胃里一阵阵抽痛。

她二十三岁才遇见季岩,从相知到相守,十几年过去了,是他疼她护她,把她从童年的创伤里一点点拉出来。

领证的那天,他说,等到退休后,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可他就这么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明明那天早上出门前,他还抱了她,吻了她的额头,让她等他回家。

怎么这也不算数了,那也不算数了?

如果不是因为季宛宁,她定要马上去找季岩,好好问个清楚才行。

下完葬,雨仍然还下着。

虞菲一直都在墓园门口,没有上去。她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季岩被埋进土里。

季宛宁蹲在墓碑前,打开亲手做的饭菜摆好。

“爸爸,我会做饭了。这几天我天天做,可没有人吃……家里太安静了,晚上总能听见妈咪在哭,在跟你说话。”

她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是虞菲选的,照片里的季岩意气风发,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其实他快五十了,也不显老。

只是从今往后,他真的永远不会老了。

“如果你还在,再辛苦一下,去妈咪的梦里看看她,好不好?让她好好吃饭。”她低下头,忍着哽咽,“我只有她了。”

一旁,程岷拧开酒瓶,将酒倒在碑前。

“季叔叔,辛苦了,安息吧。”

他的话一说完,季宛宁心如绞痛,哭到不能自已。

这几天,身边的人都在说节哀顺变。

大姨说,宁宁,你要坚强。

俞佩华说,宁宁,别哭,不然你爸爸走得不安心。

她都乖乖点头,在程岷的陪伴下,麻木地处理着后事,通知亲戚,选墓地,布置灵堂,硬是没掉过一滴泪。

山风萧瑟,细雨朦胧。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

人死债消,是法律上的规定。可那些被季岩欠了款的供应商,自己也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底下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养家,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用钱。

一群工人被供应商叫来,黑压压堵在季家门口,就等她们母女俩回来。

季宛宁没让虞菲下车,她走过去,站在那群工人的面前。

程岷没和季宛宁坐同一台车,慢了几分钟才到。看见季家门口都是人,车还没停稳,他就推车门下去了。

“我们不懂什么法律条文,但我们就认一个死理,你爸欠我们老板钱,我们老板没钱发工资,我们就得找你们要!”

“是啊,我小孩现在还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钱都凑不出来!”

“你爸是走了,一了百了,可我们呢?”有人指着那栋房子,语气愤愤不平,“你还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怎么办?谁管我们死活?”

人群瞬间炸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季宛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不能害怕,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头,挺直了脊背,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对不起,你们的工资,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上。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赖账。”

程岷站在人群外,没再走过去了。

他看着季宛宁单薄的身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明明看着那么脆弱,却偏要硬撑着站得笔直。

他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怕那个从前总是神采奕奕、爱说爱笑的季宛宁,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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