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电动车拐上另一条路时, 季宛宁发现不对劲了。

“这不是回家的路。”她抓着程岷的衣服,“你要带我去哪?”

“看医生。”

季宛宁心里一紧,“就是崴了一下, 不严重,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不用专门跑一趟。”

程岷没应声,车速也没减。

“真的不用……”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央求, “程岷,我们回家吧?”

电动车终于慢了下来, 在安全位置缓缓调转了头。

季宛宁盯着程岷的后脑勺,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识破她在装脚痛。

不过管他呢,他不戳破, 她就继续装下去,横竖她是吃定了他会心软。

一路到家门前,她心里都在反复默念:崴的是左脚, 千万别露馅装错了。

车子停稳, 她还坐着不动。看着程岷把手里东西都拎进屋,才伸出手, 等着他扶自己下车。

“对了, 我手机呢?”她这时才忽然想起。

程岷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 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递了过来。

屏幕刚一亮,邹文谦的未接来电提示映入眼帘。

关于邹文谦,季宛宁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当着程岷的面做一件事。她不想让他误会, 不想让他以为她和邹文谦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进了屋,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程岷走进浴室, 像是去烧热水了,门没关。她拿起手机,直接回拨了邹文谦的电话。

邹文谦这几个月一直在上海总部出差,今晚刚返程回到广州。下了飞机,他立刻带着上海买的特产去找季宛宁,可她家大门紧闭,屋里没开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这会儿终于等到她回电,听到的却是她在程岷老家的消息。

短暂的无言过后,邹文谦问:“他还好吧?”

不管怎样,他在程岷热搜事件和消失之后,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过他。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

“嗯,挺好的。”季宛宁瞥了一眼浴室,把免提的音量调大了一些,“你找我什么事?”

“我带了些吃的,”邹文谦说,“也想见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季宛宁垂了垂眼,语气特别肯定:“我不回去了,以后都留在这里陪着程岷。”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邹邹,我要跟程岷复婚。”

一句话,让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她是说给邹文谦听的,更是说给程岷听的。这一句,就是她的决心。

她没再多说多余的话,静静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程岷就从浴室走了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季宛宁连忙开口叫住他。

程岷走到门外随手带上了门,丢下一句:“还车,借冰块。”

“噢。”季宛宁直直坐着,心里却是软趴趴的。

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满心满眼等着程岷回家。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乖乖守着,盼着他早点回来。

程岷没让她等太久。

不知是外头风太大,还是他一路快步赶回来,额前稍长的碎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把一袋冰块放在桌上,季宛宁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替他捋一捋额前乱发。

程岷身形微顿,却没有躲开,由她的指尖落在发间。

她得寸进尺,整理好头发后,手向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来帮我冰敷。”

“嗯。”

程岷去拿了块厚布,把冰袋仔细裹好,才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刚坐下,季宛宁的腿就伸了过来。两个人隔得有点远,她的腿没能直接搭上他的膝盖,停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他,他也不动。

过了几秒,程岷先动了。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托住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

隔着那层厚布,冰袋覆上她脚踝的时候,凉意丝丝地渗过来。

程岷低着头,手按住冰袋,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季宛宁垂着眼,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神情淡淡,可掌心托着她脚踝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洗澡她没再让程岷帮忙了,得循序渐进,不能太贪心。他倒是先去接满了一桶热水,放在凳子上,让她坐着就能洗。看他这样细致,她莫名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在浴室里也没敢随心所欲地走动。

睡衣是连衣裙,细吊带的。当时店员向她推荐款式,她心里急,就直接要了店员选的那一条。这会儿展开一看,竟是深V领的。结婚那几年,她夏天也穿睡裙,可穿过这么性感的吗?

“没什么好扭捏的。”她默默说了句。

程岷正在客厅整理桌上的零食,身后传来浴室门被推开的轻响,一缕清甜的沐浴露香气悠悠漫了过来,萦绕在空气里。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拍,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像是在专心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

季宛宁头发用毛巾随意裹着,单脚跳着挪到程岷身旁,停下时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

“洗完头了,我才想起这里没有吹风筒。”

程岷没挣开她的手,“先用毛巾擦干,等着自然干就好。”

自始至终,他都没抬眼看她。

季宛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悄悄漾开一抹笑意。她松开了手,随手拿起一个面包,单脚跳回凳子上坐着。

程岷把桌上的东西弄好后,去推开了半扇窗,夜风顺着窗缝吹进屋里,吹散了些许湿热的水汽,随后他走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季宛宁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托着腮,打了个哈欠,“我们睡觉吧。”

她说完,程岷就脚步一转,进了房间。

两间房,一张床。

这个家的条件很有限,除了那张床,也没有能舒服睡觉的地方。

季宛宁心里清楚,以程岷的性子,一定会把床让给她,自己将就坐在凳子上熬一夜。

她不愿这样。

她起身,关了客厅的灯,步伐很轻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了房门。

听见动静,在整理床铺的程岷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季宛宁贴在门板边站着,乌黑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清润。许是房间里闷热,她的双颊染着一层浅浅绯红。

“你得和我一起睡床。”她嗓音柔软,语气却有着和从前一样的小霸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睡。”

程岷看了她几秒就转了回去,显然是要无视她的话。

季宛宁眼珠一转,抬手“啪”地一声,直接关掉了屋里的灯。

夜色笼罩下来,她开口:“快过来扶我去床上。”

程岷走了过来。

他刚靠近,她就牢牢环住他的胳膊,身体挨着他。

“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不敢睡,你就睡在我旁边。”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歹我们也是睡过三年的人,不也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你还怕我会对你下手吗?”

“还是说,其实你怕自己忍不……”

“先闭嘴。”程岷拿她没办法的。

季宛宁偏不听,“今晚能不能一起睡床?”

程岷停在床前,窗外朦胧的月色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光影明暗交错。

“能。”

只有一床被子,全盖在了季宛宁身上。她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程岷,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良久,才听到一声“嗯”。

“我从哪里开始露馅的?”

程岷睁开眼睛:“你问起小碗。”

其实从她晕倒醒过来那天,他心里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那时还不敢笃定。往后相处,发现她的掩饰很刻意,演技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直到她忽然主动问起小碗的生死,那一刻,他便彻底确定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还有离婚那天,她脸上那副纠结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是失忆前本就不爱他的她,还是失忆后误以为爱他的她。

季宛宁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翻过身,背对着他。

“不要想着半夜偷偷出去睡,醒来要是没有看见你,我就跟你急。”

隔了几秒,她阖上眼,又道:“程岷,我已经不喜欢邹文谦了。但我不会否认,曾经和他的那一段感情。现在的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日子,可我更想和你一起,把往后的几十年走完。”

程岷有没有应声,她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困意一股脑涌上来,她终于能卸下所有心事,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这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心安。

隔天一早,程岷不知从哪里搬回了一张小床。季宛宁依旧摆出自己霸道的性子,不同床可以,但绝不允许分房睡。

程岷纵容着她的强势,也看透了她那些小心思,默许她继续留在这里。

程岷每天都失眠。

季宛宁最先从他日渐浓重的黑眼圈里察觉到异样。有天夜里,她强撑着睡意没闭眼,果然发现程岷没睡。

在她还在思考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入眠,第二天晚上,就亲眼看见了他突然的情绪转变。

上一秒还能坐在她身旁陪她看搞笑综艺,下一秒他就起身回了房间,情绪急转直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她不敢去打扰他,跑出去和心理医生打电话沟通。

“他这种情况必须得配合心理疏导,季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带您先生过来,做面诊和情绪疏导。”

挂掉电话,季宛宁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房门口,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一串+44开头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英国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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