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陆烬说得理直气壮。

前台小姐姐也用力地点头,“就是啊,大晚上的,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小姐姐的目光扫过易嘉荣等人,眼神十分警惕。她甚至把手按在前台的电话机上,有拨打110的冲动。

——总觉得这几个半夜在大街上晃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

不是,这NPC也太遵纪守法了吧?

这里居然还能打通110?

陆烬没多理会,直接让前台开了一间大床房。

反正以他的能力,怎么也不可能成为游戏第一,连赚10万游戏币都够呛,那干脆躺平了。

夏日活动嘛,重在参与。

易嘉荣皱起眉头,“你不要幽玺了?你不想离开这个游戏吗?”

陆烬挑眉:“我需要吗?”

易嘉荣被怼得噎住:“……”

许墨阳和程序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对陆烬说:“那陆哥,我和程序就不跟你一块儿了,我们去找找赚钱的门路,多攒点积分!”

陆烬点点头,也不勉强。

只有江随走到前台:“开个标间,加我一个。”

他看向陆烬,语气平常,“两人一间更划算,你看标间和大床房一个价。”

陆烬:“……”

“行,那你付房费。”

江随:“?”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出就我出。”

易嘉荣赶紧挤过来,“再加我一个!”他可是陆烬的监察员,说什么也不能掉队!

陆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滚。”

易嘉荣:“???”

不是,你这人,怎么还双标呢!

*

拿了房卡,陆烬和江随走向三楼的房间。

已经将近一点,陆烬是真的困了,路上都打着哈欠。

刷开房门,他刚想睡觉,江随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玄关。

陆烬的眼尾因为困倦泛红,缓缓地眨了下眼。

“干嘛?想打架啊?”

昏黄的过道灯光下,江随握紧他的手,眉头微蹙。

“怎么又受伤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烬的手上,指节处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

这很正常。影偶细皮嫩肉,陆烬动起手来又没个轻重,如果不用无常之力护着,很容易被蹭破皮。之前阻挡蜘蛛道具时他用了无常之力,但反杀万丞那会儿,他没顾不上。

江随从系统空间里找出碘伏和创可贴,小心地帮他上药。

陆烬不以为意,“用不着,过两天就好了。”他刚想抽回手,手腕却被江随更紧地握住。

“别这样,江随,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江随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我理解能力很差,你说清楚点。”

两人僵持着,谁都没再说话。

江随却突然又靠近了一步。

“江随!”

陆烬想要挣脱,江随迅速用金属片禁锢他的手腕,把他牢牢抵在墙上。

陆烬本来就很困了,被这么一闹,气得想揍人。

耳边却传来对方压得很低的声音:“这几天,我很想你。”

他轻声问,“你呢,有想我吗?”

陆烬喉结滚了滚,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没有。”

江随不信,“一次都没有?”

陆烬闭上了眼睛,“一次都没有。”

江随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陆烬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这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终究不是滋味。

本来也没想这样的,像糯糯说的那样,只是一起下本也不错。

可当他眼睁睁看着陆烬把那些要命的蜘蛛往自己身上引,自己却被缚魂锁困住无法动弹时,他差点没疯。

当着他们多人,江随什么也没说,可心里那股烦闷的情绪却一直憋着。直到进了酒店,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再也忍不住。

他是真的怕陆烬出事。

他宁愿那些蜘蛛是在自己身上炸开,而不是在陆烬身上。

啧,怎么就到今天这地步了呢?

连江随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收起金属片,松开了对陆烬的桎梏。

“你睡吧。”

“?”“你呢?”

“不太困,出去吹吹风。”

江随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陆烬一个人。他躺倒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明明刚才还困得不行,现在却睡意全无。

恍惚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抬手一看,衣袖上竟然沾了一大片血迹。

陆烬愣住了,什么时候蹭上的?

不是他的血。

是江随的。

陆烬猛地坐起身。

C级缚魂锁虽然困不住江随,但想在短时间内挣脱,不可能不付出点代价。

怪不得他挣脱的那么快!

陆烬几乎本能地冲到门口,拉开门去找人。

可他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秒,就顿住了。

算了。

他都知道,这样不合适的。

他又慢慢躺回床上,手臂耷拉着盖住了眼睛。

就这么躺着躺着,不知什么时候,陆烬竟然睡着了。



陆烬梦到了自己小时候。

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岁。别的孩子这个年纪都有爸妈陪着玩,但陆烬的父母总是很忙,他觉得无聊时,只有在家附近游荡的鬼魂能陪他玩。

陆烬很小就能看见鬼魂,这种通灵的能力对无常来说是基操,但对人类而言,却极为罕见。

而像陆烬这种,能和鬼魂对话的,就更少见了。

没人陪他,他就缠着那些鬼魂问东问西。鬼魂们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给他讲故事,连地府里的事情都告诉他。

陆烬觉得新奇,转头就告诉了父母。父母听完,只觉得是小孩子胡言乱语,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地府呢?

当时谁都没当真,连陆烬自己也只当是神话故事。

但当鬼魂都消失时,所有人都失去了关于地府的那段记忆。父母这才开始意识到陆烬的不同。

以前,陆烬说他能看见鬼魂,父母虽然也有些害怕,但勉强还能接受,毕竟那些东西也伤害不了人。

可当他们不止一次地失去记忆……每次听完陆烬讲述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后,脑子里就会出现一段突兀的空白,他们才开始由衷地害怕,明白自己的孩子是不一样。

他们再看陆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慈爱,而是……惊恐,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所以,在陆烬六岁生日那天,他被父母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那里,陆烬度过了七年的时间。当别的孩子背着书包,沉浸在美好的校园生活中时,陆烬只能透过冰冷的铁栅栏,默默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很多年过去了。

久远到陆烬几乎要忘了这段过去。

可每每梦到,陆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母那恐惧的眼神,听到邻居议论这家人竟然生了一个怪物……

“陆烬?陆烬?”

耳畔似乎还萦绕着指责的声音,眼前还是那些惊恐的目光,但一束突然的光亮,猛地将陆烬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陆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江随正坐在自己床边,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你做噩梦了?没事吧?”

江随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回来,才发现陆烬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嘴里还梦呓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陆烬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江随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没事。”

“真稀奇,你也会做噩梦。”

陆烬没有回答,喝完水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江随的手腕上,那里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江随偏过头,摸了摸后脖颈。

还能是为什么?在外面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心里还是放不下呗。

“我付的钱,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江随反问道。

“……”

“睡吧,”江随说,“明天一早还得想办法赚钱呢,不是吗?”

陆烬把水杯放在床头,和江随一人一张床躺下了。

鹌鹑蛋关掉了房间的灯,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烬都没睡着。

江随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在寂静的深夜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内心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江随。”陆烬突然开口叫他。

“嗯?”

“被我删除记忆后,你都在想什么?”

江随一下子被问住了。那件事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他差不多都快忘了当时的感受。

现在仔细回想一下,他当时到底想了些什么呢?

“就觉得……你很厉害吧。”

陆烬:“?”

陆烬扭头看向江随那边,虽然房间里很黑,但眼睛适应之后,能模糊地看到另一张床上人的轮廓。

“你是不是有病?都被删除记忆了,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江随笑了,两臂交叉枕在脑后,“不然该想些什么?这世界上能和我打成平手的人不多,能神不知鬼不觉删除我记忆的人更少了,除了觉得你很厉害,还能想到什么?”

“比如说,”陆烬淡淡地说,“害怕我。”

“你们局里那个叫宋闻的,不就很怕我?监察组里很多人也怕我,怕我悄无声息地删除他们的记忆,也怕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们。”

江随沉默了。

他突然一个翻身,坐到了陆烬的床上。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脸,但江随的分寸把握得极好,坐在陆烬对面的位置,抓起陆烬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可你不会杀我,不是吗?”

陆烬骨节分明的手贴在江随的皮肤上,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江随天赋再高,陆烬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他就这样,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的手里。

江随:“你看,都这样了,你也没动手。我们一起下了这么多次副本,如果你想杀我,早动手了。”

最开始或许还有防备,但好歹一起出生入死了这么多次,没有陆烬,江随早就死在牢里了,他都不明白陆烬为什么会这么想。

陆烬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连至亲之人都会那样想他。

可眼前这人,居然真的不怕。

“行了,”江随打了个哈欠,“很晚了,早点睡吧。”

虽然他们俩都不太会赚钱,但都来到副本了,重在参与嘛,好歹参与一下。

江随翻身回到自己床上,又打算睡了。

刚躺上床,旁边突然传来陆烬平静的声音,“想过。”

“什么?”江随没听明白。

陆烬也没管他听没听明白,自顾自地缩进被窝,准备睡觉了。

江随躺在床上,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

——“你呢,有想我吗?”

——“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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